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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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子蛟看著這只人模狗樣的玩家就覺得來氣。

主神大人在氣勢上永遠不能輸人。他隨手撚了一朵花, 挑了挑眉,說:“你知不知道啊,這個地方我每年都來。”

林佩看他一眼, 倪子蛟繼續道:“八月十五的時候,這裏的花開得是最好的,廣寒王請我來品茶,別人可比你有情調多了。”

說完,他挑釁般地沖林佩一笑。

林佩嘆了口氣,按住倪子蛟的腦袋,仿佛在看一個牛脾氣沖天耍性子的小孩。

他不明白這點有什麽好炫耀的。

直男林佩想了想,忽然記起他看到的社交網站上有些小姑娘常常發博說“閨蜜男票給她買了dior的包,恰檸檬”。

他感覺倪子蛟的奇怪行為跟她們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於是他問:“你是覺得我的男友力不夠?”

倪子蛟沈默了一下, 把一塊大白兔奶糖狠狠丟在他臉上。

主神大人的臉色十分陰森:“下次我用子彈頭‘丟’你。”

要不是現在他道具欄裏面只剩一桿林佩送的crystal,他拿出來反而更加微妙,他早就一槍崩了這廝。

林佩,取出一支筆。

這支筆的外觀設計十分醒目,是一柄精致逼真的袖珍劍,倪子蛟一眼就認出了它。

“馬良把龍蛇飛騰都給你了?”他訝異道, “你用了什麽法子讓他松口的?”

神筆馬良是個筆控, 閑時雲游四海,搜集各類神奇詭異的畫筆。龍蛇飛騰是他慣用的一支, 能夠召喚異獸,威力強悍,平常寶貝得不行。

不過……松口?

質地古樸的鋼筆在青年修長的指間轉動。

倒不如說, 是那個NPC直接送給他,以示友好,或者結盟的證明?

NPC地位崇高,但只有玩家才能做到的事,也有不少。

他看了眼倪子蛟,將龍蛇飛騰往空中一彈,登時四野間響起龍吟虎嘯,一條遮天蔽日的羽蛇從筆尖緩緩游出,往空中的圓月飛去。

四周響起沈郁的、銳利的尖叫聲,但林佩神色淡然,沒聽到似的。

倪子蛟瞪大眼睛看他舉動,正要說點什麽,忽然又被林佩攬住。

他道:“我記得,你還沒有送給我見面禮呢。”

“你還收禮上癮了?”倪子蛟沒精打采地問,“你想要什麽?”

“上次我的問題,你該告訴我答案了吧?”

他的名字。

倪子蛟沈默了一下,說:“我自己都不知道。”

林佩面露疑惑。

倪子蛟突然暴躁:“就是忘了!這也猜不到。”

“猜不到。”

林佩半信半疑地盯著他。

連自己的名字都能忘記……這是什麽記性?

倪子蛟睨著林佩,從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又在心底說自己的壞話,纖細的眉和嘴往中間皺,顯得既郁悶又很生氣的樣子:“你還記得你出生的記憶嗎?一樣的道理,在我有記憶之前,給我取名字的人早就消失了。”

“一點線索都沒有?”

他搖頭:“我只知道,我們氏族的姓氏是倪,這個字是刻在神殿上的。”

新的萬神殿被塔科馬翻修過,但早在他的記憶之前,就已經建成。

不同於人類,倪子蛟出現記憶的時間是一個清晰可標記的點,他清楚地記得那個時候的他坐在萬神殿裏,面對空曠的宮室,以及滿地的……

屍骨。

他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但從那些遺骸上傳出的、熟悉至極的感覺告訴倪子蛟——

他們,是自己的同類。

因為神族就剩下倪子蛟一個人,往後,他以NPC的父神受到敬稱,沒人敢直呼他的姓名。

所以名字這類可有可無的東西,對他來說,根本就不重要。

林佩見倪子蛟面色不佳,明白他回憶到不好的東西,不露聲色地岔開話題:“那餃子呢?”

倪子蛟眼珠一轉:“……好像有人這麽叫過我。”

經常是在夢裏。

他會聽到有人這樣呼喚自己。他直覺那應該是個對他而言很重要的人,但他記不起來是誰了。

“這樣啊……”林佩忽然說,“那我送你一個吧。”

林佩擡頭看向天空,此時羽蛇已結結實實地盤在那輪滿月之上,身上長出三角狀的紫色鱗片,鱗甲的縫隙中彌散濃煙,光潔的皓月被煙霧蠶食成可怖的鋸齒狀。

一顆飽滿的血淚從圓月的邊緣滴落下來,越積越多,凝成一處血灘。這些血並非鮮紅,而是更深沈的色彩,比及純正的黑更加骯臟、可怖,似乎是什麽醜惡生物融化後的汁液。

而後,又有細碎的東西從殘月的縫隙中散落下來。如果仔細地看,可以發現,這些碎片都很像某些日常卻叫人膽寒的事物……每一塊都因吸飽了水,腫脹得在月色下微微發亮。

林佩低下頭,摩挲著懷中之人的臉頰,少年的面容在奇詭月色的照耀下,艷麗奪目得不可思議。

他問:“倪子蛟,怎麽樣?蛟龍的蛟,你不是很喜歡龍嗎?”

倪子蛟一嗤:“你可太隨意了。”

“我想過很多可能,這是我覺得最適合你的名字。”林佩抵著他的額頭,笑吟吟,“倪子蛟。我覺得很好聽。要是讓我猜你的本名,也是這樣的回答。”

傲慢又嬌氣,像游蛟那樣神出鬼沒,倒過來又稚氣得可愛。是小惡魔本人了。

倪子蛟沈默半晌。咬了咬嘴唇,他沒有林佩想得那麽深,心裏把這個新鮮出爐的名字細細咬嚙了幾遍,覺得林佩的審美和自己還挺相似。

只是他不能立刻表露出喜歡,這樣太掉價了。

“你猜我用不用?”

“你用不用,我無所謂,”林佩睨他,似笑非笑,“這個名字,就當是……”

倪子蛟很在意林佩之後說的那兩個字,為了聽清楚還偷偷動用了些許神力,但他很快發現,林佩只是象征性地蠕動了一下嘴唇,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

好像早就猜到他會很仔細地聽一樣。

很明顯,膽大包天的玩家又耍了一次主神大人。

倪子蛟瞪了他許久,然後神色漸漸緩和,甚至變得古怪。

“我明白了,你是對我有意思嗎?”

“?”

“我沒別的意思,你愛誰誰不關我的事。不過……把我殺了,你可是會變成鰥夫寡婦的誒,”倪子蛟漫不經心地笑,“只怕到時候你又下不去——”

手。

話音未落,一股鋪天蓋地的殺氣籠罩了他,他感覺到自己的喉結被男人輕輕地捏住,雖不至於喘不過氣來,這猙獰殺機卻逼得神明仿佛被擒住要害的獵物般,乖乖閉上了嘴巴。

他被這股殺機攝得渾身無力,栽倒在星辰花裏,被他摘下來的那束花掉出手中,精致脆弱的花瓣在他唇上滾了一圈,然後被青年的手指碾碎,粘著少許汁液的指腹抵在他的唇瓣。

夜空中,皓月已被羽蛇吞噬大半,天光暗淡而晦澀,周圍只剩下花海中散開的點點熒火。倪子蛟下意識屏住呼吸,眨眨眼睛,聽見林佩在他耳邊笑。

“滿意了嗎?”

少年被林佩摁在花叢之上,淺金色長發散亂一地,澄澈的眼瞳反射出幾點星光,宛若裝在禮盒裏用花束裝點的人偶娃娃,漸漸被黑暗籠罩。

躺在花叢中的倪子蛟,柔軟乖巧得不可思議,就算——就算這是一場葬禮,林佩也甘願去找到世上最嬌美的玫瑰花與最昂貴的棺槨,為少年送葬。

羽蛇已經完全吞噬了皓月的影子,正在此時,夜空中一條血幕驟然降了下來,在原本鑲嵌圓月的半空中出現一個黑窟窿,從中迸射一陣狂飆風,將周圍的星辰花盡數拆爛摧殘。

倪子蛟還呆楞楞地躺在地上,他骨架小,體重也輕,差點被風刮走。林佩把他往懷裏一摁,倪子蛟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我自己會走!”

什麽鬼。知道他身份了還拿他當弱勢群體。

當主神沒脾氣的嗎?!

滿心不忿的倪子蛟一腳踹過去,林佩只得放開他。

倪子蛟將綴滿蕾絲花邊的甜系獨角獸洋傘抽.出來,嘭的一聲打開,像一朵巨大的、粉粉白白的蘑菇綻放於風暴之中。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洋傘並沒有被風刮走。

傘身發出一聲奇怪的鳴叫,被一股奇異的氣流往上捧著,連帶著將握住傘柄的倪子蛟也輕輕托起。到半空,洋傘化作一只光明獨角駒,它邁動四腿,蹄下牽帶白雲,背著嬌小宛若天使的金發少女沖向黑夜。

在獨角獸的角即將刺穿窟窿的剎那,一道電光自下而上地裂開,純黑的月影被撕成兩半,外面世界的光亮穿過縫隙,照耀在倪子蛟的臉頰上。獨角獸帶著他穩穩穿過空間裂縫,落到一條街道上。

這條街仍舊位於玉兔雲,並且因為過了最為炎熱肅靜的正午,雲島上的人數正在不斷增加。

於是突然出現的倪子蛟立刻被強勢圍觀了。

他扯住韁繩,將馬駒收束回傘的模樣,優雅從容地接受行人們異樣的註目。

作為一名合格的lo圈人士,言行舉止必須和小裙子相配才好。

忽然,他冷不防地被人往後扯了一下領子,重心失穩,倒在青年溫熱的懷裏,正好看到一桶不明液體潑到了跟前的地上,被腐蝕的黑色物質如同蜘蛛般擴散開去,形成一個奇形怪狀的灼痕。

同時,他看到往自己身上潑酸的人正要抹腳開溜,立刻取出crystal沖滿魔能,往那人背後放了一槍。

血腥崩濺,聽到槍響、看到屍體的居民們一陣驚慌,立刻慌亂著四散開去。

林佩:“傷到了嗎?”

倪子蛟嗤笑:“不記得了?你之前也用硫酸潑過我。”

“嗯。”林佩仍保持著抱住倪子蛟的姿勢,用指肚輕輕地摩挲他的臉頰,“只有我能對你下手。”

倪子蛟感覺到青年的氣息噴吐在他的額上,他知道林佩在垂頭看自己,但不知道林佩臉上是什麽表情。

他掙開林佩的胳膊,舔了舔嘴唇,眼神稍稍放空,似乎在回味在廣寒宮後花園的、林佩所帶來的那股迷人且香甜的殺氣。

主神大人嘟囔道:“你剛剛怎麽不給我來一刀?”

明明氣氛那麽好,他都已經完全放松身體,以便讓刀鋒和子彈更輕松地進入肌肉與骨骼,準備R.I.P迎接死亡了。

結果林佩忽然收手?

就像吃杯面沖好了開水等了五分鐘,結果直接把面扔掉了!

倪子蛟衷心地為自己的那一腳沒踹到林佩的命根子感到終生抱憾。

林佩望向踢著地上的屍體滿腹怨念的倪子蛟,心下了然。

他垂頭,看著自己手指間散發死亡氣息的閃電,眼神陰郁,嘴角揚起一絲寒徹的弧度。

“你說過的……你在那兒,和廣寒王喝過茶。”

他不是不想。

但小惡魔的每一次死亡,都必須完完全全地屬於他。

要是讓小惡魔的血澆染到廣寒王的地上,他得不償失。

——我無時無刻不想手染你的血,但我不想讓你的任何一滴液體屬於別人。

——我聖潔得像你的信徒啊……倪,子,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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