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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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一度陷入沈默。

鐘柳保持著微妙的眼神, 悄悄離開了。

倪子蛟若有似無瞪了林佩一眼,罕見地沒發飆。

其實主神大人是很生氣的, 不過看在昨天林佩本本分分十分聽話的樣子,只是擡了擡腳,往他腿上一踢。

林佩被種了免疫BUFF, 一切攻擊無效, 只覺得倪子蛟飽含憤怒的一腳像是撓癢癢。

“找到辦法了?”倪子蛟問。

今天早上,房間的窗口多了一抹監測器的影子。

玩家都能找到的劣質的跟蹤器,自然入不了主神的法眼。他們臥室裏設了高級結界,鏡頭只能捕捉到一貫如常的畫面 。

不過, 有一點是清楚的。這棟旅館, 已被玩家的視線所籠罩。一有異常,就會落入他們的眼中。

林佩五圍屬性滿溢,逃出去並不困難。

可是,拖後腿的倪子蛟也想出去。

他,也, 想, 出去玩。

他,不想和那個亟需去精神病院掛號的女人呆在一起!

倪子蛟撿起石頭, 往農家樂前門外的池塘一扔, 石子在水面上撞了七下, 撲通一聲沈沒下去。

那群畏首畏尾的玩家只知道在黑暗裏偷窺,自然帶來許多桎梏。

像蛀蟲似的,討厭死了。

——不過, 這並不意味著走投無路。

倪子蛟用無辜的石子出了氣,回過頭,看見少年緩步來到河畔,走到他身旁,垂下頭來,笑盈盈地註視著蹲下來的他。

“等一會兒,記得配合。”

配合?

倪子蛟正摸不著頭腦,聽到一聲尖叫,恍然大悟。

噢……

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是哪一頭小野豬在搗鬼了。

兩人隨著人群跑過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堵墻壁。

這面墻位於後院,倪子蛟和三人組打牌的時候還見到過它。

NPC們早就苦於無聊,這時發生劇本裏從未有過的變故,登時來了精神,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

他們別的不行,卻最擅長演戲了。這可是他們表演的……

大——好——時——機!

戲精張老板沖到最前面,顫手指著墻壁,呆楞楞地呢喃道:“這、這是……我早上才剛過來打掃……還沒有這些啊!”

在他們面前,這堵墻不知被什麽野獸抓得滿目瘡痍,到處都是爪印,這些血紅的爪印錯落在一起,呈現神經質的變態與瘋狂,外部深紅的輪廓組成一個模模糊糊的臉狀圖像。

有個游客往後退了幾步,摘下五百度的眼鏡,瞇了瞇眼睛,驚道:“是貓!瞎了一只眼的貓!”

“貓?二十年前那只貓嗎?”

人群的喧囂似是剎了車,烏壓壓的沈默籠罩眾人。

——聽說,昨天晚上死的那個姑娘臉上,也是這種痕跡!

——不是說……那是傳說,是假的嗎?

忽然遠遠傳來一聲貓叫,他們想起了莊姓女子莫名死亡的消息。

人們的臉上,逐漸流露出了不可名狀的驚懼。無聲的恐懼,在人群中肆意蔓延。

恐慌是會傳染的。當人融入了群體,理性被壓制的同時,感性會被最大限度地放大。因此在游客們一步步走入陷阱之時,饒是現實生活中再理智再沈著冷靜的人,也無力從中掙脫出來。

詭異的老婦、死去的少女、緘口不言的村民……這些無辜之徒被卷入此中,早已在瘋狂的懸崖邊徘徊,讓他們萬劫不覆,只需輕輕一推。

林佩當了這個推手。

只是假借一個簡單明了的技巧,他便讓眾人徹徹底底地相信了——

旅行社再厲害,也不至於拿人命開玩笑。

獨眼老貓是真實存在的。不是趙家村的噱頭。

它回到了村上!殺了人!還打算拿他們這群無辜的游客開刀!

孟磊和鐘柳今天原本在趙家村外部視察,接到隊友的聯絡,最後才趕到現場。

然而此刻,他們已無法組織作鳥獸散的慌亂人群了。面對超自然的恐怖景象,每個人都喪失了理智,拼命往旅店的大門沖過去。

孟磊吼道:“大家不要慌張,冷靜下來!”

“是啊各位!此事有蹊蹺!”鐘柳聲嘶力竭地喊。

無用。

游客全都瘋了,人群仍舊堵在門口,撕扯著沖出門外。跑得最遠的人甚至已離開了趙家村的範圍。

客車已經開走了。

他們用腳也要走回鎮上去!

在玩家們陷入焦頭爛額之際,始作俑者這邊卻是游刃有餘。

趁亂,倪子蛟和林佩溜出旅館,在木柵欄前駐足。

這是一棟比較破舊的房屋,肉眼判別,也有三四十年以上的歷史了。

昨晚掐莊婉人中的老中醫就住在這兒。

倪子蛟向屋子裏探頭探腦,隨口問道:“那堵墻做得挺逼真啊,你用的什麽?”

“雞血。”

潔癖的主神大人下意識和他挪遠距離,並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原本他還想表揚一下玩家的聰慧,現在看來……算了。

林佩叩響門扉。沒過多久,年邁的中醫便給兩人開了門。

老中醫是趙家村裏唯一的醫生。他在村子裏生活了七十多年,兩鬢都已花白,治好過無數村民的怪病奇癥,為人和善,年高德劭,在村子裏享有很高的名望。

他見倪子蛟和林佩到訪,又遠遠聽到游客的騷動聲,並不多問,將他們迎進屋內,倒上兩碗熱茶。

“你們是不是想問,婉兒是怎麽死的?”老中醫問。

倪子蛟正低頭捧著碗暖手。林佩掃他一眼,稍作頷首。

老中醫一嘆:“被貓抓傷,得了破傷風。”

倪子蛟冷不防地插話:“感染得這麽快,一夜就沒了?”

老中醫低下頭,沈默不語。

林佩清楚得很。面對此等怪狀,老中醫必然知道什麽。

他沈下心,暗自斟酌。

農家樂那邊,游客已經逃散,那些玩家也應該發覺到,是有人動了手腳。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只能逼問了。

“張老板和我說,您一直生活在村子裏。”林佩慢慢地說,“那您應該也知道,二十年前,趙家村發生了什麽事。”

老中醫雙手一顫,微微搖頭:“不,我不知道。”

林佩眼神稍沈,聲音遽然一厲:“我打聽過。很久以前,村裏被查處一大批沒有行醫資格的村醫。您是唯一留下來的人。您一輩子都生活在村子裏,怎麽得到的行醫執照?是有人幫您瞞了過去,我說的沒錯吧?”

“不、我不能說。即使我被那孩子殺了,被她拖進地獄裏,我也說不出口。”

林佩緊盯著他的眼睛,腦海飛速運轉。

那孩子……

是指黑貓。

“我見過她。”林佩將語調放得柔和而緩慢,似乎在追憶著什麽,“她看上去很痛苦,她說自己只能活在沒有人的晚上,獨自忍受二十年前的災禍所帶來的痛苦。難道那孩子就活該下地獄嗎?”

此話一出,老中醫晃了晃神,眼角一濕,悔恨與恐懼如決堤潰湧。

老人的最後一道防線被徹底擊垮。

他用蒼老的雙手捂住臉,嗚咽道:“是我的罪過!可要是我離開這座村子,誰來給他們治病啊……”

倪子蛟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任老人哭天搶地,主神對老中醫和黑貓的恩怨情仇根本毫無興趣。

他在意的是……小玩家質問的時候抑揚頓挫,過山車似的,一會兒高一會兒低,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心理學用得十分巧妙,好像天生就會話術。

真棒,厲害的反派似乎都有這個特征!

良久,老中醫緩過了勁,有氣無力地說:“你們想要了解真相的話,就去找那戶人家——”

老中醫告訴了兩人一個熟悉的名字,此後,任憑林佩再如何威逼利誘,也不再開口。

倪子蛟剛感覺茶的溫度降下來一點點,捧到嘴邊嘬了一口,仔細品了品,正打算嘬第二口,茶碗便被林佩奪走。

“你幹什麽?”

倪子蛟擡起頭,惱怒地瞪向林佩,然後手裏被塞了一個小型的絨毛熱水袋。

林佩今早跟張老板買的。

冬天山溝裏冰封雪蓋,加上主神大人的木偶體質偏寒,手冷得不可思議。

果然熱水袋有神效。倪子蛟捂著捂著就不出聲了。

“你想留在這兒嗎?”林佩笑眼看他,“旅店那邊的人得到線索,可能就在來這裏的路上。要是再不走,可能會遇到……”

倪子蛟一默,聽到屋子外的越來越近,立刻抓起外套披到身上,走向門口。

待兩人離去,老中醫起了身。

他拄著拐杖,走進臥室,從櫃子底下取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二十年前死去的,不是什麽小男孩,而是位風華正茂的姑娘。

他治過村子裏所有的村民,從那時起便是如此。

當年,一名容貌清秀的少女站在他的門前,身上帶著傷。

那孩子是他們村裏有名的美人,盤靚條順,唇紅齒白。

傷口是人為所致,老人問她緣由,少女卻三緘其口。

此後,少女常常造訪他的診所,每次都帶著傷,有時是刮痕,有時是燙傷,膿水混著血水從衣服底下淌出來,可她依舊溫和地笑著。

“求求您了,不要把這件事告訴我娘。她什麽都做不了……”她跪在地上,低聲懇求。

老中醫不是追根問底的人,雖然心中疑惑,卻仍舊答應了。

直到那天,少女抱著那只又醜又老的貓出現在他的診所裏,兩人正在交談,陡然間一群人破門而入,將少女連拉帶拽地扯走。

少女拼命扭過頭,急切地望著他。老人急急忙忙追了出去,卻被圍起來打了一頓。

“我馬上通知別人去救你!”他早就沒了力氣,但仍這樣向少女喊道。

他的腿就是在那時候骨折了一次,後來愈發不好使的。

想來,也許是天地報應。

第二天的下午,少女的母親尋到了他診所上,問及少女的去向。

像村子裏另外的人一樣,老中醫搖搖頭,在她面前把門關上。

林佩猜得不錯。他確實沒有行醫執照。當時,有人對他說——

——別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我幫您打通關系,您就能留下來,繼續醫治村民。

——您好好想一想,如果您也被查處了,誰再去治他們的病?

——您老了,但是腦子是清楚的。一個人和一群人,您想選哪個?

什麽“一個人和一群人”,他只是想在趙家村生存下去而已。

他明白,這是惡魔的低語,是替他編織的完美借口,可他仍向惡魔低下了頭。

從那以後,二十年來,少女那抹求救的眼神一直縈繞在他的夢境裏。

老人還記得,他與少女最後的談話。

“您說這孩子?”少女撫過獨眼貓的毛發,低下頭,眨了眨眼,好看的臉頰浮現一絲紅暈,“村裏人都說它醜。可我覺得,它還挺可愛的。”

他食言了。他也是兇手。

恍惚之中,老人聽到窗戶打破的聲音。鬼魂的影子從窗邊曼步踱過。

蒼老的手指一顫。照片上,少女滿面的燦爛笑容頓時濺滿鮮血。

恰似惡鬼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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