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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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韓非猛地睜開眼。

落入了他的眼簾依舊是那熟悉的玄色鳳鳥紋圖騰,他近乎心死,甚至不忍看向身側。

可他身側並沒有嬴政的身影。

他還是照常去上早朝了,他也依舊是向來勤政。

這一切仿若什麽都沒發生過,可身體的知覺和零碎的記憶,深刻地告訴他昨夜發生了什麽。

韓非嘆息了一聲,不知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別人。

盧生早朝的時候,一直在偷偷觀察嬴政的臉色。

他今日的臉色的確不好,以往那雙狠厲冷鷙的眸子,此時更加可怕,仿佛要吃了人一般。嬴政不經意地一瞥,正好瞧到了他,他嚇得舌頭都在打顫,趕忙低下了頭。盧生還沒來得及從驚恐中回過神,又註意到了其他視線,他往身旁一看,正是李斯。李斯帶著疑惑的眼神看向他,他慌忙地搖了搖頭,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

李斯思忖了一番,像是在思考說辭,片刻後,他便兩步上前,聲音恭敬而宏亮:大王,王翦將軍得勝歸來,是否要慶賀一番?

嬴政問:廷尉覺得,該如何慶賀?

李斯道:遵循禮制,應與南陽守內史騰滅韓歸國同禮。

嬴政冷笑了聲:趙國滅了麽。

此話一出,李斯忽覺上意不對,慌忙跪了下來。

隨之群臣也紛紛下跪,一時間,眾臣噤若寒蟬,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嬴政居高臨下地看著眾臣,許久也沒有讓他們平身的意思。直到他站了起來,離開了朝堂,趙高才喊出退朝二字。

李斯還沈浸在方才這種命懸一線的恐懼中,不忘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盧生:盧大人,大王今日怎麽了?

盧生囁嚅著:我也…我也不知道啊。

李斯道:若是以往,大王定是要好好慶賀一番才是。

盧生點了點頭,畢竟世人皆知這位年輕的君王向來好大喜功。他剛想開口安慰兩句,趙高便過來尋他。

趙高觀察了一下兩人的神色,向李斯意會一番,便對盧生說道:盧大人,王後有請。

盧生一楞,匆匆跟李斯告辭後,便隨趙高來到了後宮。

這位新王後,正是不久前剛與秦王大婚的那位。新婚那日,盧生曾遠遠地觀望過,並沒有在近處見過這位王後。嬴政婚後,也從未臨幸過她,他自然不會有機會去一睹這位美人的芳容。

他雖好奇卻也戰戰兢兢,左看右看確實不見大王的蹤影,心之這次見面一定不是嬴政的授意,便有些恐懼,生怕自己說錯了什麽。

在朝上的時候,他腦中便一直在想著昨夜的事情,左思右想,始終不明白發生了啥。他還在想著,王後便駕到了,他連忙下跪,王後卻把他迎了起來,她的聲音輕柔而動人:盧大人勿需多禮。

盧生道:參見王後娘娘。

王後落座後,也示意他坐下,他低著頭,小心地用餘光瞅著王後,確有傾城之色,但一想到她的境遇,內心不由得惋惜起來。

王後緩聲問道:大王…近來可是公事繁忙?

盧生道:大王勤政愛民,勵精圖治,自是…繁忙的。

王後輕微地嘆息了一聲:我聽聞,大王與你走的最近,聽你這麽說,看來確實如此了。

盧生回應了一聲,依舊是低著頭,不敢多說一句。

她猶豫著,似乎不知道如何開口,她道:本宮自大婚之日起便沒有見過大王,於是昨夜準備了點心,去甘泉宮看望他,可那宮裏雖燈火通明,可…可似乎…

盧生知道她要說什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顫抖著提高了聲音:娘娘!陛下他…陛下…天下尚未統一,陛下政務繁忙,或與各位大人們議事…

王後看著他,眼神透露出一絲猶疑,嘴角卻露出了淺淺的笑意,她道:如此,是本宮多慮了。

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或是慶幸,或是失落,她的嘆息微不可聞,不知是得到了解脫,還是落入了悲傷。

盧生從王後那裏走出來時,也深深嘆了一口氣。

他心想,什麽尚未統一,什麽政務繁忙,我們這位陛下,心思全在那位大人身上。

他苦悶非常,因為這個秘密他寧可掉了腦袋也不會公諸於眾。

他看了一眼時辰,差不多該是隨嬴政去清和宮的時候了,他趕忙準備了丹藥跑去了甘泉宮。

可大王並沒有召見他,也不見與大臣議事的模樣,他心中疑慮更大。他知道定是韓非惹得大王不高興,不過他幾乎每天都會惹大王不高興,大王也並不會跟他計較。

他苦思冥想不得解。

於是他便在宮前站著,直到日落。

直到甘泉宮起了燈。

他擡頭向上望去,宮內燈火搖曳,映刻出一個徘徊的身影。

他的心便也隨著那道身影,來來去去。

他擡頭看了看夜空,明月皎潔溫潤,讓他想起了那個人。本該就此而寧靜的心,卻亂了起來。

蟬兒的聲音連綿不絕,他的心跳也起伏不定。

他隱約覺得眼下是一個時機,雖然他並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他腦中揮之不去的身影,恍若清風明月,而這明月清風,倒是把他的心,照得亮亮堂堂,把他心中的猶豫,吹散得幹幹凈凈。

他便壯了膽子,挺直了腰板,踏上了甘泉宮的石階。

嬴政看到盧生的時候,並沒責怪他未經傳召便擅自來面見自己。

他見他怯弱地跪在地上,便壓住了心裏那道怨氣。他有些頹然地坐了下來,道:你回去吧,今日,寡人不想見他。

盧生跪著,額頭緊貼著地面,雙腿都在顫抖,內心卻逐漸平靜下來,他道:陛下,朝中近來,有些非議。

嬴政擡起眼:哦?什麽非議。

盧生道:後宮…後宮許久未添子嗣,在一眾大臣的懇求下,陛下雖迎娶了新王後,卻…卻從未臨幸過…

聽到這裏,嬴政的眼神銳利了起來,聲音也回到了朝堂之上的冰冷嚴酷:你想說什麽。

盧生收緊了手心,幾乎把手心掐出了血,他顫抖著,緩緩仰起頭,與嬴政四目相對時,已是滿目橫流,他痛聲:陛下,天下尚未統一,長此以往,於我大秦不利啊!

說罷,他重重叩了好幾個頭,額頭敲擊地面發出沈沈的聲響,一下一下,同樣敲擊著嬴政死水般的心。

嬴政沈默了很長時間,長到盧生以為,漫漫長夜,或許都過去了。他忽然的開口,倒讓盧生恍覺從夢中醒來一般。

他道:你退下吧。

他的嗓音低沈嘶啞,依舊是泛著冷意,在這種一貫的冷意中,盧生聽到了一絲絲無奈,無奈而悲傷,這種悲傷,完全不會出現在如他這般倨傲冷酷的人身上。

但是今夜,沈寂多年的後宮,終於亮起了燈火。

那夜過後,嬴政已有月餘,未來過清和宮了。

韓非想,也許,他心中念的結局已經提早到來了。

說不上僥幸,亦說不上欣喜,只是這一切順理成章得讓他有些意外。

他便還是像往常一樣,在安靜的宮裏,讀著書簡,聽著蟬聲,不絕於耳。

說不上寂寞,也許寂寞,本就是他的生活。

嬴政從前送來的絲帛布匹,他便拿出來作畫,他腦海中想著衛莊現在的模樣,筆下卻畫的奇奇怪怪。他笑了,他知道自己畫的一向不好,他想起多年前在韓國的冷宮裏畫姬無夜的時候,那時,衛莊還在他身邊。

那時他不顧重重的禁軍,飛來看他,見到他時,卻依舊沒有半句的安慰話。

或許他從來不懂得安慰人。

他畫完後,照常點了蠟燭,要把畫燒了。那火苗子剛躥了上來,他卻遲疑了,他把畫拿出來看了又看,收在了一旁的竹櫃中。

與往常嬴政不在的時候一樣,他也是照常與小雲說話,盡管她什麽也聽不見。他微笑著,說話的聲音如仙樂般動聽。他也照常用同樣的筆給她作畫,畫他當年遍歷名山大川所見的他國風物。他還教她寫字,一筆一劃,極為認真,他看著那些在絲綢上歪歪扭扭的字,笑得格外開心。

小雲也笑了,她從未見他笑得如此開懷過,盡管他的笑容中永遠有一抹揮之不去的哀傷。

盛夏時節,韓非養成了午睡的習慣,他打了個哈欠,便更衣去了塌上。

適應習慣,於他而言,向來不是難事。就像他以往每日醒來都能看到嬴政,就像他現在醒來看不到了一樣。

他緩緩從床上坐起時,尚未從那個清淡的夢裏走出,雙眸還是惺忪的模樣。

直到他註意到屏風後那個一動不動的聲影,他嚇了一大跳,險些叫出聲。卻見那身影晃動了兩下,站了起來,從屏風後面緩步走出,韓非的心才逐漸平靜了下來。

嬴政終究還是來了。

他此刻,說不上失落,亦說不上悲傷。

嬴政看著他的神態,逐步向他走來,他問道:嚇著了麽?

韓非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嬴政問:這麽多日沒有見到寡人,你沒有什麽話想說麽?

他似乎是有話要說,但是最終卻垂下了眼簾。

嬴政註視著他長長的睫毛,軟下了心,他輕聲道:這麽多日,寡人卻很想你。

他沒有半句假話。

這些天來,他一直想著他,想著他言笑溫柔卻語出刻薄的模樣,想他在自己的身下,輕喘難耐的模樣。

想他潮紅的雙頰,笑如滿園春色。想他主動張開雙臂抱住了自己,卻叫著別人的名字。

日日夜夜,宛如魔咒,逼他成狂。

他也終究是放下了他那遠勝於常人的自尊。

他甚至猶豫著,開口問他:那你這些天,可曾想過寡人?

韓非想了想,終究是不忍騙他:想過。

嬴政一楞,莫名的喜悅攀上心頭,他忙追問道:可是真的?

韓非道:以往天天來的人,突然間月餘不來,若說我完全不去想這件事,也是不可能的。

嬴政剛攀上心頭的喜悅,又被一棒槌打落了,他冷聲道:那你就不曾想,為何我不來麽?

韓非輕笑了一聲:我倒是不知道,堂堂秦王,竟然會放下自尊,去臨幸一個口口聲聲叫著別人名字的人…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嬴政狠狠地摟到了身前。

那晚的事情讓他幾乎要發瘋,他幾乎壓制了所有的怒氣來見他,他原以為他會認錯。如果他願意道歉,他甚至可以既往不咎,待他如初。

他是這樣放下了自尊來見他,沒有想到他竟然毫無悔意,竟然還把那晚發生的事情,血淋淋地擺在他眼前。

他怒極反笑:韓非,你就這麽想讓我知道你在意什麽麽?

韓非還未從劇痛中反應過來,胸口猛地收緊,他帶著驚懼的眼神望向眼前的人:你要做什麽?

他們的臉相距如此之近,嬴政甚至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輕而紊亂地吐在自己鼻梁上。

他低聲笑著,盯著他漆黑透亮的眼眸,低沈的嗓音透露著致命的危險:你可能還不知道,寡人,剛剛滅了趙國。

韓非並非始料未及,短暫的心慌之後,他選擇了沈默。

他輕輕地親吻著他的耳朵,像是享受他這種恐懼一般:趙遷的腦袋,現在正掛在邯鄲的城門口呢。

韓非猛地顫抖了一下,語出卻冷靜萬分,他道:所以呢。

嬴政道:那日我放過你父兄,放過紅蓮,是尊敬你,並不代表,寡人不會拿他們怎麽樣。

他說得極慢,一字一句,字字都是刀刃,句句都在流血。

韓非狠狠地瞪著他:嬴政,別叫我恨你。

嬴政笑了,帶著一絲絲可笑的驚訝:你原來不曾恨過我?

韓非恨恨道:你若敢傷害紅蓮,我便立刻死在你身前。

嬴政的瞳孔瞬間收緊了,他猛地箍緊了他的腰,就連吐氣都暴虐起來:韓非,寡人跟你說過,不準你再說一個死字。

韓非吃了痛,卻反而笑了,他道:嬴政,你能控制一個人活著,難道你還能控制一個人死麽?我若是想死,你縱使有千般手段,也阻止不了我。

他依舊是淡然的,仿佛於他而言,生死不過是過眼雲煙,而這在嬴政眼中,分明就是逼迫。

他道:你若是敢死,我便讓所有的韓國人給你陪葬,包括你的父兄和紅蓮。還有那個人…

說到這裏,嬴政又勾起了嘴角,他帶著自信到不可一世的笑意,又湊近了他的耳畔:你那夜聲聲喊著的人,縱使天涯海角,我也會…

韓非猛地止住了他,近乎咬牙切齒:嬴政,你敢!

那雙從來清冷的眸子,此時卻燃起了烈火。嬴政從這樣的眸子中,看到了同樣近乎瘋狂的自己。他笑了,他覺得他本就是一個瘋狂的人。

可他冰冷威嚴的模樣,卻一如朝堂之上。

他道:寡人是秦國的大王,即將君臨天下,為何不敢?寡人早就知道,無論如何,你都不會原諒寡人。既然如此,即便用這種非常手段,寡人也會把你留在身邊。

說罷,他觀察著韓非的神色,看到他面如死灰,甚至有些得意,可還未顯露出笑意,卻忽然覺察出韓非的臉色不對。他嘴巴緊緊抿著,似乎在咬什麽。他大駭,忙用力掐開他的牙關,作為替代,他把他自己的手伸入他的口中。

手指的劇痛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瞬間驚醒,憤怒到了極點:你竟然,真敢咬舌自盡?

韓非沒有松口,他狠狠地咬著嬴政的手,像是要把他的手指咬斷一般。

嬴政雖吃了痛,卻並沒有把手拔出來,他便看著韓非咬,看著他把自己恨入骨子的眼神,心裏卻有一種莫名的慶幸。

他甚至想,用這種方式讓他把自己深深烙在心裏,也未嘗不可。

韓非終於咬累了,他松了口,還是一副漠然的神情。

嬴政對自己受傷的手無動於衷,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撫摸著他瓷白的面孔,將他嘴角的血絲細細擦了,柔下聲音問他:咬夠了麽?

韓非甚至不屑於看他一眼,他空洞地看著前方,微顫的聲音卻令人骨寒:可惜,咬不到你的喉嚨。

嬴政笑了,他暧昧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想咬這裏的話,在床上,這種機會倒是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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