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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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直播就將近十二點了,徐以寒胃疼,捂了半天也沒什麽用,雖不是疼得死去活來,但足以讓他睡意全無。

他住在徐家匯的一棟高級公寓裏,16層,從房間落地窗望出去,可以看見輝煌的燈火與不息的車流。這場景讓他想起很多很多城市,北京,深圳,東京,紐約……說實話,如果是從這種高高在上的角度一眼望去,這些城市都是差不多的樣子。

今天在宴會上,路叔說,我家閨女回國啦,以寒什麽時候有空?你們年輕人見個面,以後多聯系。

其實他都不知道這個路叔是誰——但不待他開口,老徐已經笑呵呵應下,好啊,現在的小孩兒天天玩手機,哎,是該多交交朋友!

路叔的女兒——路姑娘?徐以寒笑了笑。

他又拿起手機來,點了擴音。

“餵?以寒?”這麽晚了,鄧遠的聲音倒還很清醒,輕輕回蕩在徐以寒空而大的房間裏。

“姐姐,”徐以寒懶洋洋地叫他,“你在幹什麽?”

“我……我在外面。”

“這麽晚了還在外面?”徐以寒的心像被捏了一把。

“嗯……我……”

徐以寒坐起來:“你在幹什麽?”

“沒什麽,在外面玩兒。”

“玩兒?”徐以寒起身,“我也過來玩兒,位置發給我。”

“以寒,我……不了吧,我馬上就回去了……”

徐以寒從衣櫃裏翻出一條幹凈T恤:“我想見你一面,有點事給你說。”

“啊?要不你就現在說吧?”

徐以寒接著扯出一條牛仔褲:“不,當面說。你到底在哪?”

半小時後,徐以寒在一家小診所裏見到了鄧遠。

如果不是鄧遠,他大概這輩子都不會走進這種診所——開在弄堂裏、墻壁發黃、彌漫著一股發酸發苦的消毒水味兒的私人診所。鄧遠躺在露出海綿的沙發上,徐以寒不知道他怎麽躺得下去。

徐以寒沒坐,直接在鄧遠身邊蹲下,鄧遠的右臉上粘著一塊紗布,下巴紫了,左手手臂上有一片蹭傷。他正在輸液,扭著身子想要坐起來,被徐以寒輕輕摁下:“你躺著。”

“以寒,我……”

“誰打的?”

“……”

徐以寒打量鄧遠,在這個氣溫不到十度的深夜裏,他只穿了件灰色一字領線衣,看得出這衣服已經穿了很久,領口松松垮垮的。他下身穿的仍是那條白色運動褲,沒穿襪子,露出一雙白皙得不像外賣員的腳,而他那雙白色帆布鞋規規矩矩擺在沙發下面,可惜,已經變得黑乎乎的。

“你發燒了?”徐以寒摸摸鄧遠的額頭,似乎有些燙。

“溫度已經降下來了,”鄧遠小聲說,“就是有點感冒。”

徐以寒的手卻沒有收回,他的指尖從鄧遠的額頭慢慢向下滑動,經過眉心,越過鼻梁,在距離那塊白紗布一厘米的位置停下。

“怎麽弄的?”他輕聲問。

“……跟人打架,被他戒指上的花紋劃了一下。”

“跟誰打架?”

“以寒,”鄧遠難堪地閉上眼,“別問了行嗎。”

徐以寒不應,他的指尖繼續向下,來到鄧遠紫了的下巴。不是指尖摁在上面,而是——如果一定需要一個動詞,那應該是浮在上面。他的指尖像一朵柔軟的雲,浮在鄧遠受傷的下巴上。

診所大夫在隔壁房間看電視,不知是什麽電視劇,男男女女吵成一團。

徐以寒忽然湊近鄧遠,近得嘴唇快要碰到他鼻尖,問:“你想變性,是不是?”

鄧遠哆嗦了一下:“你不是早就知道嗎。”

“回答我,是不是?”徐以寒忽然有些煩躁,“我大半夜跑這麽遠過來,不是聽你講反問句的。”

“……是。”

“你有沒有男朋友?”

“……有。”

“男朋友打的?”

“嗯。”

“為什麽打你?”

“……”

“你可以告訴我的,姐姐,”徐以寒認真凝視鄧遠的眼睛,“你記不記得我11歲的時候,剛和我媽回鄧村,基本上家家戶戶都養雞,我怕雞,你就一直護著我,幫我把雞趕開。那時候你簡直是……我的神。”

鄧遠小聲說:“我記得。”

“所以你可以告訴我,我不會看不起你的,明白嗎?”

“……”鄧遠沈默,好一會兒,他說,“因為我在用藥。”

“什麽藥?”

“增加身體裏雌激素的藥,可以……”鄧遠的聲音越來越輕,“讓胸變大,讓我看上去更像女人。他不讓我吃藥,他說那太惡心了。”

徐以寒笑了一下,搖頭道:“不惡心。”

“他們都說我惡心,我爸媽,我同事,還有他……沒事,我已經習慣了。我這種人確實是,挺變態的。”

“你和你男朋友同居?”

“嗯。”

徐以寒俯身,在鄧遠的額頭上吻了一下:“別回去了,跟我回我家住。”

淩晨一點過,徐以寒和鄧遠走出診所。他們兩個站在馬路邊上等網約車,鄧遠身上穿著徐以寒的風衣。很快網約車到了,這個時間已經不堵車,沒過多久,徐以寒的高級公寓出現在眼前。鄧遠跟在徐以寒身後乘電梯,進門,像一只乖巧的流浪狗。

徐以寒找出一身幹凈衣服遞給鄧遠:“你自己能洗澡嗎?”

鄧遠點頭:“可以的,胳膊上那點傷不礙事。”

“好,那你先洗。”

鄧遠去洗澡了,徐以寒又站在落地窗前,燈火還是那樣的燈火,車流還是那樣的車流。他去了太多城市,所以上海在他眼裏也就沒什麽特殊,既不是張愛玲寫的風情搖曳,也不是王安憶寫的弄堂和少女。

但此時此刻浴室裏傳出的嘩嘩水聲總算令這個城市有了些許不同,在這個城市裏他遇到了鄧遠——他的親人——更準確地說,他的姐姐。他不知道在診所裏他為什麽會吻鄧遠,是被消毒水味熏暈了嗎?是太過可憐他想給他點安慰嗎?也許還是可憐他吧。像《在酒樓上》裏呂緯甫為給順姑買一朵絹花輾轉多地,人總是會有一些不合時宜的柔情。

客廳忽然響起一陣陌生的歌聲,徐以寒走過去,發現是鄧遠的手機上有來電。

來電人:老公

徐以寒盯著“老公”兩個字,十幾秒之後,他幹脆地掛掉了這個電話。他忽然有些好奇,鄧遠給他的備註是什麽?於是他撥了鄧遠的號碼,手機屏幕上顯示,來電人以寒。以寒。徐以寒對這個備註很滿意,不是表弟,不是徐總,是以寒。以寒只是一個名字,無法表示他們的關系,正如無論兄弟還是姐弟,都不足以涵蓋他們的關系。徐以寒把鄧遠的手機關機。

又過一會兒,鄧遠穿著睡衣走出來。徐以寒掃視他平坦的身體:“你不是在豐胸嗎?”

鄧遠磕絆道:“我……我,纏了,繃帶。”

“摘掉吧,沒事的。”

鄧遠轉身回到浴室,很快又出來,這一次,在徐以寒穿過的淺藍色T恤的胸口部位,有兩團小小的隆起。霧氣從浴室裏湧出來,彌漫在鄧遠身邊,他的臉線條柔和,嘴唇的形狀也是圓圓的,像在索吻。徐以寒的心重重一跳,猛地站起來。

在鄧遠慌亂的目光中他大步向前一把摟住鄧遠。很細的腰,很軟的胸脯,很溫暖的皮膚,濕漉漉的發絲,都在他懷裏。

“以寒?你——”

“你別怕,姐姐,”徐以寒深深換了一口氣,然後拍拍鄧遠的肩膀,“書房有紫藥水,你去擦一點吧。”

他松開手,沖鄧遠溫和地笑了笑。

這一晚,鄧遠睡在書房,徐以寒睡在臥室,什麽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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