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有沒有人思考過這樣一個問題。

幾乎所有人做過夢。

當我們剛從夢中醒來的時候,每一個場景都清晰明了,甚至臉上還會殘留著夢中的痕跡。

有時眉目含笑，有時眼角有淚,有時心中郁郁。

但在幾息之內,這些場景就會像放入熱鍋中的黃油一樣。

——滋啦一聲。

它湮滅在清晨,湮滅在現實,湮滅在媽媽做的香噴噴的煎雞蛋裏。

……

高橋由紀從病床上坐了起來。

“我這是……”她茫然地看著周圍的環境,醫院，只有她一個人的病房，吊瓶還在頭頂上晃悠。

一些記憶湧入腦海。

她記得自己在寢室裏看最近的熱播大劇《宇智波莎拉娜》，男二號三月眼看就要告白了,男主漩渦博人卻還哼唧哼唧地跟著岳父宇智波佐助學手裏劍術——

媽呀急死了個人的！

當時她一時激動，手沒穩住,手機啪嘰一下砸到了臉上……

然後呢？

然後……

由紀打了個激靈，在青天白日裏感覺到自己脖子後面涼颼颼。

剛剛看的電視劇一下子沒有了印象，掙紮在平均線上的手速突然狂飆,本來學霸級別的成績瞬間滑落至及格以下,對著圖書館閱覽區裏的歷史評論類書籍莫名笑成瘋狗……

再之後突然暈倒。

她確定這些都是自己經歷過的事情,卻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麽會這樣。

就像被鬼上身了一樣。

枕頭邊的手機突然猛烈地震動起來,由紀哆哆嗦嗦地伸手過去，電影《來電驚魂》的劇情在她腦子裏獰笑著……

【由紀，我把早餐放在床頭櫃上，醫生說你大概今早醒，要是醒來了就先吃早餐，媽媽公司突然有事要過去一趟，十點半以前回來。】

是媽媽發的短信。

她小小地舒了一口氣，退出短信頁面，發現自己的line（社交軟件，類似微信）已經被無數條消息撐爆了。

除開新聞推送，這些消息多是班上同學對她的關心問候，在十幾個有真名備註的對話框中，唯一一個看起來像是在賣萌的id顯得格外與眾不同。

兔子烏鴉——由紀在游戲英雄榮耀裏認識的大神，知名游戲主播“三千鴉殺”的馬甲，四年來局局carry全場，帶她躺贏。

[兔子烏鴉：排位麽，這幾天有活動。]

[兔子烏鴉：在？]

[兔子烏鴉：怎麽好幾天沒有上游戲了？]

[兔子烏鴉：最近很忙麽？]

[兔子烏鴉：看到消息給我回覆。]

[兔子烏鴉：小葬？]

本來被烏鴉爸爸這麽關心了還有點小感動，可是小葬什麽的……

由紀神情覆雜地看著最後一條消息，強忍了一會兒，終於還是不堪羞恥，低下頭用手捂住了臉。

高橋由紀在英雄榮耀裏的游戲id——【葬愛公主殿下】

她不止千百次地想回到過去，把十三歲那年非主流的自己打死。要你中二！要你瞎特麽取名字！葬你個仙人板板的愛喲！還公主殿下呢……我反手幾個大耳瓜子掄過去看你還敢不敢殿下！

不過比起打死自己，現在最重要的事情還是給烏鴉爸爸回覆消息。

她吐出一口氣，在手機上打字。

[日服第一朱雀：這幾天生病住院啦……]

由紀點擊發送，正準備退出來刷刷k。可她還沒來得及離開line的界面，就又收到了一條新消息。

[兔子烏鴉：怎麽回事？]

秒回。

放在“退出”按鍵上的手頓了頓，由紀劈裏啪啦又打起字來。

[日服第一朱雀：就是……在圖書館的時候不小心暈倒了，剛剛才醒。]

她猶豫了一下，就著一股子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沖動勁兒，又飛快地打了一行字。

[日服第一朱雀：還有，我已經年滿十七周歲了。]

由紀這次再沒有退出界面的打算，手機輕輕地敲打在屈起的腿上。

兔子烏鴉這……他究竟是什麽意思？

整整四年，無論是在游戲裏還是社交軟件中，他對自己的關心和耐心都遠遠超過了一個正常網友會達到的程度。

教她玩游戲也教她做數學題，在她與父母或者同學產生矛盾時出謀劃策，為了營造共同話題而特地去看她喜歡的電視劇和小說，每逢節日都會送來祝福和一個沒有填寫寄出地址的禮物……

隱藏在兔子烏鴉這個名字後的人，關註著高橋由紀成長中的每一個煩惱與快樂。

在她還很非主流的年紀裏，曾經相信烏鴉爸爸就是自己傳說中的“shoμ護兲使”，並快樂地向葬愛家族裏的小夥伴們炫耀。等到十五歲情竇初開，兔子烏鴉又理所當然地成為了由紀的初戀。

可這個人……他回避見面，甚至不願意語音，只說“等你十七歲就知道了”。

她已經十七歲，但一點也不知道。

因為長時間沒有操作而黑屏的手機又亮了起來。

[兔子烏鴉：那你有沒有遇到什麽比較特別的事情，比如穿越……之類……]

……

長長的西式餐桌兩頭分別坐著人兩個男人，其中一個長得挺好看的，另一個也長得挺好看的。

靠門邊的那個面前擺了一排蛋糕，重奶油為主，間或有巧克力和抹茶。然而這些平日裏被他寶貝得不得了的甜食，卻在此時遭到了冷落。

——他在看手機。

“鼬啊……”坐在另一邊的男人咳嗽一聲，放下餐具，微仰起脖子暗搓搓地想要偷看，“你在看什麽東西呀，表情這麽豐富，來給哥哥看看嘛。”

“前輩自重，”甜食男——也就是宇智波鼬，同時也是兔子烏鴉或者三千鴉殺——他摁下屏保鍵並將手機倒扣放在桌子上，“您是比我更早成為鬼怪的前輩，但這並不足以以兄長相稱。”

“臭小子說什麽呢！你吃我的住我的，打游戲充錢都用我的信用卡，現在倒是翻臉不認人了？不就一破手機麽，你以為我看得上！？”

鬼怪前輩——九百多年前的朝鮮將軍，原名金信，現在叫……宇智波鼬沒去記……反正就叫他金信吧。

金信拍著桌子站了起來，用一副怒氣沖沖的樣子掩蓋自己的老土——同為鬼怪，他卻完全不會使用智能手機。

鼬對金信的憤怒毫無反應，兩人認識也有好幾百年了，他很清楚金信前輩是個很愛演的人，對付這種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視而不見。

他先是拿出餐巾擦嘴，隨後站起來，矜持而禮貌地俯身，“多謝款待。”

在對方仿佛受到了傷害的目光中，他轉身離開，同時也不會忘記帶走桌子上面的手機。

黑色的lgg4被捏得緊緊的，鼬努力控制自己的力道，才勉強沒有讓它粉碎掉。

[日服第一朱雀：穿越？烏鴉爸爸你是看了什麽奇怪的劇麽！不要看《宮鎖心玉》啊！中國電視劇不是沒有好看的，《瑯琊榜》就超級讚！但不要看《宮鎖心玉》不要看《宮鎖心玉》不要看《宮鎖心玉》！重要的事情要說三遍。]

[日服第一朱雀：噫——人呢？我冷場了麽╮(╯▽╰)╭]

對話框頁面在這裏多出了一串數字，09：13。這表示距離兩人再次發送消息已經過去了不短的時間。

[兔子烏鴉：那靈異事件呢？你有沒有遇到什麽靈異事件？比如突然多出一段記憶……]

[日服第一朱雀：這個倒真的有！我跟你說，我覺得自己前幾天好像被鬼上身了（害怕.jpg）。

[日服第一朱雀：真的，從上個月月末被手機砸了一下開始，一直到前幾天突然昏迷，差不多半個月吧，我做了好多自己絕對做不到的事情！比如說我現在這個line的id，半個月前改的——神特麽日服第一朱雀！我敢玩朱雀麽我！操作覆雜到哭啊，一個渣手速怎麽可能放出這種狂言！讓我用回七代目火影搓丸子吧。]

[日服第一朱雀：而且前幾次打游戲時的心態也很奇怪，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拿朱雀的那幾次，我每局都想臉滾鍵盤地瞎玩，特別想看朱雀被點死的樣子，蜜汁覆仇快感……我該不會是宇智波佐助大人的轉世吧，歷史同人圈的迷妹們會不會手撕了我以示偶像清白啊〒_〒]

[日服第一朱雀：說到歷史同人……剛才等你回覆的時候我突然腦洞大開，萌上了一對邪教cp——宇智波鼬和由紀內親王！你敢信！？爸爸呀我為什麽會覺得這種拉郎配很萌……嗚嗚嗚歷史同人圈再容不下我了。]

[日服第一朱雀：還有，最近的一次周測考試，我竟然沒！有！及！格！對不起烏鴉爸爸您這麽多年來的教導，對不起自己想要上京都鳴人大學的野心，做的題全都餵了翔啊哭唧唧……可我剛才又回憶了一下，那些題目我明明會做！天吶……我懷疑自己是個假人……]

[日服第一朱雀：欸？人呢？又去哪兒了？]

[日服第一朱雀：烏鴉爸爸？爸比？]

[日服第一朱雀：兔子醬？兔子小寶寶？]

[日服第一朱雀：……]

[日服第一朱雀：我們的友誼走到了盡頭.jpg]

宇智波鼬仰倒在床上，床鋪柔軟舒適，他閉上眼睛。

高橋由紀沒有那段記憶……

他等了幾百年才等到她出生，卻因為世界線不可變更的規則而無法相遇，又等了十七年終於等到她回到過去的日子……

可是，高橋由紀沒有那段記憶。

鼬深呼吸，緩緩睜開眼，房頂上的吊燈花紋古樸質拙，光線也是柔和的。

沒有記憶也沒關系……這次換他來追隨她的腳步了。

[兔子烏鴉：你想要上鳴人大學麽？我在鳴大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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