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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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上午,兩輛車駛離,景未央站在絲柏坡道,臉龐陷在一根根彎曲扳塑成紅錨、放射開成蘋果花的紫銅大門之後,篩過葉影的縷縷亮澤從她頭上移走。天空像鐵幕陰了下來,她昂首——原來陽光已經遠退,退得不餘留半寸明晃,黑鴉一團,似要降雨,濕氣速兜眼前。

這雨一下,肯定沖凈地上紙紙張張,沖得什麽都看不見。

低垂眼簾,景未央徐緩蹲下,幽幽撿著紙張。

“稍晚,讓清潔人員過來收拾。”雨未落,一個聲音像是阿波羅神的劍輝剖開烏雲。

景未央回首,對住說話的伊洛士。他清晨告訴過她,今天濕度不足。她點了點頭,站起來,手裏捏著一張紙,說:“今天不會下雨。”隱住美眸閃顫的水光,她旋足往坡道高處走。

伊洛士沈了一會兒,跟上景未央,靜靜走在她後方。

絲柏坡道盡處不是盡處,是開闊、工整的法蘭西式前庭,中央草坪修剪得一絲不茍,方正亮綠,這點與父親生前維持的一樣。

大氣的玫瑰花壇分綴兩側,添增繽紛,藍絨鋪滑似的寬敞車道穿行其中,尾端斜緩上翹,接合屋宅臺基,弧形長階梯被正門門廳大平臺底座噴水池鏊中,隔為左邊階梯、右邊階梯,兩只守護雕像——肯陶族半人馬與斯芬克斯各占一端。湯舍先生說,這部分結合了羅馬的西班牙廣場與許願嘖泉概念,還帶神話迷人底蘊,一整個古老堂皇。

大平臺之上,她住的英式風格建築,也是輝煌氣派。湯舍先生總是讚嘆。走一趟她家,像開一扇神奇門,門外景致變化萬千,教人驚艷,以為在周游列國。後院禪味十足的日式庭園,種了許多彎曲盤繞的老松,父親每天在那兒打坐半小時。

她出生前,父親把事業全交給哥哥,過著退隱生活,一周兩次巡視畫廊博物館,已不像年輕時那麽熱衷打獵。她長到同獵槍等高那年,父親帶著她去打獵,那是她第一次打獵,也是父親最後一次打獵,從此,老獵犬跟著父親退役,純當寵物狗。

父親總是讓它們在屋宇四周各處庭院游走,更常常帶它們進屋。父親在客廳壁爐前看書,幾只老狗兒乖伏在父親腳邊。父親說,比她還撒嬌。她蹙鼻吐吐舌尖,回應父親,這房子給寵物住比給她住值得,她去住狗屋。父親笑著,說她人小醋勁大,爭寵的傻丫頭。

景未央登樓踏上頂階,沿著平臺的城垛欄桿走到正中間,俯瞰下方噴水池,池裏游魚活跳,而不是硬幣閃耀。沒人在此許過願,也許該許個願。

“但願哥哥的寵物棕熊不吃魚……”嗓音輕柔柔,她說:“伊洛士,哥哥會讓他的寵物棕熊在這水池戲水嗎?它會不會吃掉這些魚?”

“不會。”伊洛士隨時站在她瞥眸可及的地方。他脫下外套,往她穿著無袖洋裝的身軀披。“風大,進屋吧,未央小姐。”

景未央轉頭,唇角微微彎提,像在笑,但不是。這女孩心頭抹了愁思。伊洛士十分明白。

“別想太多,未央小姐——”

景未央靜定的眼神使伊洛士噤了言。他等她做決定。

“我想去港口逛逛,伊洛士,你載我去好嗎?”

“我知道了,未央小姐。”伊洛士身形一偏側,往階梯走。

景未央也轉身,卻是將腰背往欄桿靠,仰起臉龐盯看父親留給她的屋子。

兄長說的沒錯,這環境適合美麗寵物。

她不是美麗寵物,應該往外走。

平臺下,伊洛士已把車開進車道,停在左邊階梯的雕像前。他下車等她,像個有耐心的導師,他從來不會等得不耐煩。但她沒讓他久等,聽見引擎響,就回過頭,奔跑下去。

車子滑過港口區尤裏西斯街那幢藍瓦白屋,速度減慢下來,像要熄火停止。站在矮墻裏的女子以為訪客覆返,提起漂亮的波浪裙擺,退了兩步,嬌柔身軀一個扭轉,踩著草地上S小徑,快步進了屋。

屋裏鋼琴聲躁郁地猛敲空氣分子,無形地震動,讓人難受。女子聽不出什麽曲子,感覺只是男人耍任性的情緒發洩。都說瘋癲藝術家不好相處,她真佩服自己能忍受他這麽多年。

莫非,這是命定。算了,她才不信男人講的鬼話,本來嘛,邂逅這種事都得有鋪陳。遑論男人是個劇作家,專長編故事唬人。

“潘娜洛碧、潘娜洛碧……”鋼琴亂調中,男人也在亂叫。

“祭先生……”她學起他,穿越玄關,下級階梯,通過客廳入口小廳,再下階梯,行經拱門樓梯間。“祭先生、祭先生……”

一路喊,來到一樓最低、最內的處所。

這是男人使用最頻繁的一間房室,與入口窄門對比的寬闊空間裏,有他的桃花心木大書桌、高至天花板的書墻,視聽設備花了巨款弄的,好讓他檢視他的作品被詮釋成什麽樣。他曾經因為選角不合他意,收回作品,不讓人演,從此他親自選角。

“潘娜洛碧——”

“祭先生!”她故意大叫。

“我不在!”他猝地從落地窗邊的白色平臺鋼琴前跳起,赤著腳,走來走去。“我不在、我不在——”

“祭廣澤先生,”連名帶姓打斷他,她不滿地撿著波斯毯上雜七雜八的稿件、樂譜,抱怨地說:“你不在,就不要一直叫我——”

“潘娜洛碧?”他又出聲,停下步伐,背後的絲紗薄簾飛了飛。他中年俊氣的臉龐泛漾笑容,看起來神經質又狡猾。“這是你第一次承認自己是潘娜洛碧。”轉眼就自鳴得意起來。

女子嘆了口氣,拉順長裙,雙腿斜放,坐在地毯上,把紙張分類疊好。“你很無聊,祭廣澤先生。”

潘娜洛碧不是她的名字,他卻老愛這麽喚她,有時“潘妮”、有時“小碧”、有時“洛碧”、有時發的音像在對小孩說尿尿似的……隨他心情變化來昵稱她,真的很煩人呢!

“你現在越來越無禮了,”祭廣澤雙手環胸,歪頭看著他的高貴女奴。“當初你可是對我畢恭畢敬,再不恢覆你該有的態度,我會——”

“是,祭先生。”整理好樂譜與稿件,她起身走到鋼琴邊,柔順有禮地放好東西,輕聲細語問道:“您午餐想吃些什麽?”

她很習慣他的威脅了,更經常被他趕出門,每當他稍有不如意,他就把她的行李箱丟到外頭,要她滾,幾個小時過去,再到旅店懇求她回來。記得有一次,她走遠了,男人找到她時,一臉瘋狂,命令她以後不準走出尤裏西斯街區外的範圍。

真是莫名其妙的男人,趕她走還限制她的自由。

“隨便你準備。”語氣寬大,兩、三秒鐘閃換一次情緒,難怪他得離群索居,成為孤爵,到現在都娶不到妻。

潘娜洛碧惋惜地看著她的老板。祭廣澤年輕的時候很帥很帥很帥,她見過的男人裏,沒有人比他更英俊瀟灑。

最近,她發現他眼角下垂了一點點,魚尾紋若有似無,發鬢在陽光下似有零星的白,幸好他身材沒走樣,衰老方式勉強算得上跟錢寧戴普那種臉頰膠原蛋白流失的凹陷一樣。

“那——”她想著菜單。“我燉個紅酒牛蹄筋,前菜檸檬魚皮凍、漿果山藥涼面……”一面移動身形,轉向門口。“富含膠原蛋白的食物還有……”喃喃念,徐行兩步,驀然回首。

祭廣澤已坐回鋼琴椅上,但沒彈琴,眼神若有所思盯著她。“小洛碧——”

“那個帥氣的酷男孩不相信你不在,徘徊大門外。”她搶快說道,免得他又要她做奇怪的事。“我覺得你見他一面,延宕的問題就能煙消雲散。”他這陣子卡陷新劇選角迷霧裏,經常對她提出不合理要求,這會兒,輪到她把握機會提建議。

“帥氣的酷男孩?”坐在鋼琴椅的男人冷冷扯一下唇,右手食指敲按幾個鍵,發出硬邦邦的音。“我現在需要什麽帥氣酷男孩?”整只大掌用力拍壓琴鍵,不和諧噪音傳遞他粗暴的破壞行為。“你給我聽著,潘娜洛碧,我現在需要一個年輕少女,她坐在這架鋼琴前,必須有ToriAmos那種輕巧睥睨、悄然嘲弄人間同時清靈的氣質,最好還能親身給小豬哺乳!”

潘娜洛碧美眸一眨不眨,瞠瞪著男人。“所以你說要豬是真的要一只小豬?”他昨晚喝醉,語意不清說什麽豬豬豬事很重要,要她今天得辦好,她以為他指的是種香草——他喝酒常會加的料。

“好吧,我現在知道我白種了……”她說,轉變自我呢喃的語氣,慎重負責地道:“我會去幫你找一只可愛的小豬當寵物——”

“寵物?”祭廣澤眼底埋著濃濃慍色。“我是要吃烤乳豬。”聲調狠狠地,他站起身,踢出鋼琴下的鞋子,腳跟踩塌斜邊後襯,穿拖鞋一樣,走往落地窗門。“我回來前,你如果沒弄好我要吃的,就滾出我的房子!”猛地將飄擺的窗簾全扯下,走出敞開的落地門外。

“我知道了。”潘娜洛碧走過去,撿起地上被拉壞的絲紗薄簾,攏披在身上,體貼地說:“你要去碼頭散步,直接從後門走沙灘過去,別繞到前門,那裏只有酷帥少年等你,沒有你要的仙女精靈美少——”

砰地巨響讓她閉了嘴。從不隨手關門的男人這會兒不但將落地門關得用力、嚴密,更杵在門外走廊掏鑰匙鎖門。

“幹麽鎖——”她出聲,這才想起他的屋子對外采用隔音良好建材,關了門什麽都聽不見,即便是玻璃。

眼神透過白格框中的玻璃互瞅對視,她身上的窗簾像婚紗,那當然,他就是特地剪婚紗料子來裝窗簾!恍惚之間,他回頭走人。

她在門裏忍不住地嘀咕:“要人滾,幹麽鎖門……”

當她是寵物還犯人?

討厭的家夥!

祭廣澤走在攀附屋宇外墻而建的樓梯,從後院登上前院。

屋角邊,他站定潘娜洛碧種滿香豬殃殃的大瓦甕旁,冷眼查看她說的訪客。

是有輛車停在大門前,正確來說,不單一輛車,整個尤裏西斯街的巷巷弄弄路邊車位可能都停了車。鄰居家前也堵了一輛高級轎車,乘客下車,走在紫陽花影鑲貼的碎石步道,朝港口而去。

陽光很好,調了蛋汁似的油亮橙暈,打得天賽藍、雲賽白,足勝海洋和雪巒。那少女——穿著珊瑚色洋裝、綁著公主頭、耳朵在陽光下閃著薔薇色的少女——如夢似幻,行過矮墻外。

走出大門,他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港口碼頭。今天似有管制,沒見車行,難怪人們把車停進尤裏西斯街,這街是港口區最長的街,夾藏多條密徑通達各號次碼頭,當地人清楚哪號碼頭該走哪條小徑。

祭廣澤沒見過這個當地人——她剛剛走那道白色高墻旁、差不多快被九重葛掩埋的貓咪路子。墻的一邊是他走過的樓梯道,沒錯,那條他家庭園圍墻外的小坡道,不是貓咪不是當地人,還不見得走得通。

少女的目標明確,並非迷惘選擇,走來0號碼頭。這座離他家最近的私人碼頭,昨夜泊進一艘升著藍色羅盤旗幟的船艇,今早又陸續有多艘大型特殊船艇靠岸,桅燈桿頂端同樣掛著藍色羅盤旗幟。

少女停在一根?纜樁前,觀看這些船艇。

祭廣澤止住尾隨的腳步,離她五公尺,眼光定瞅著她。瞬然,他看到——

天地合搭一座牧野舞臺,清泉淙淙,溪流潺潺,鳥飛魚躍,少女旋轉輕舞,悠唱甜美小曲,間或呢喃吟詩——

毒蛇來了、毒蛇來了……

奧菲歐帶我回家……

就是她!回過神,記憶影像在腦海降下,祭廣澤暗暗自喜地挑動唇角。

就是這女孩!人間氣質清淺、走貓咪路子、精靈一般的美少女!她肯定清楚他跟蹤她,卻也不回頭看一眼人世間的癡愚。

他笑了起來,心情大好。“寧菲——”

她肯定聽見他的聲音了,這會兒沒鷗鳥鳴啼、沒汽笛尖響,0號碼頭尚處沈睡。

“寧菲,”他的嗓調清晰優雅,好聽得很。“我在叫你,就是你,寧菲——”

風卷裹而來的陌生男音,不是伊洛士。

景未央轉頭。

就在另一根?纜椿上,坐了身穿亞麻白衣褲的男人。伊洛士則站在男人斜後方遠處,剛轉出鴿子灰的倉庫建築邊角。

港口檢查哨公告今日檢修鐵路網,禁止非公務車駛進碼頭,游客步行範圍不能越入0號碼頭。

景未央看著坐在?纜樁的男人站起,大大方方走在0號碼頭禁區。

“寧菲,”他朝她走來,自顧自地說:“你來演我的劇吧,那角色非你不可——”

“爵爺,”男人靠近她的頃刻,伊洛士更加快一步,穿入光影疊換中,立現她身側,他對男人說:“這是我們家的小姐——”

“喔?”祭廣澤一見伊洛士,先是挑眉,接著道:“蘋果花嶼大主的小女兒?!”眼睛盯住景未央。

“未央小姐,這位就是祭廣澤先生。”伊洛士介紹男人的身份。

景未央知道祭廣澤這個名字,她聽父親提過他是蘋果花嶼的新移民。移民在蘋果花嶼長住、延續個幾十代,成為有歷史、有名望的家族,會被賦予“爵”稱,像她的家族、她的父兄,尤其父親更被人尊為“大主”。這個祭廣澤,是新移民,第一代,在蘋果花嶼尚無龐大家族體系,仍被尊喚一聲“爵爺”。

父親說,此人來自聲譽卓著的海島家族,本是個“主”、是個“爵”,他才華厚實,是傑出的劇作家,今生有幸,能請他操筆墓志銘,便如同參演他的作品,了無遺憾。

“很抱歉,我沒為任何人寫墓志銘的習慣——”

“會有錢嗎?”突兀的一句,打岔了男人嗓音。

祭廣澤饒富興味的眼神直對景未央。這女孩無懼地直視他的目光。

“演你的劇,會有很多錢嗎?”她問他,美眸隱埋野心火苗。“我需要很多錢——”

“你會有很多錢。”祭廣澤語帶保證,眼透激賞。這女孩寧菲形體,阿瑪宗靈魂,極端沖突的兩樣氣質,絕妙平衡地在她身上融合。非常有意思!

“好,我演你的劇。”輕輕慢慢的語調,實有力道強勁的感覺。

祭廣澤快沸騰起來了,卡頓腦中的難題果然如潘娜洛碧所言“煙消雲散”……不,是燃燒殆盡!他真的沸騰了,大掌握住女孩雙肩。“好,我們達成合作協議!”

噴蒸氣似地高調宣稱。“我的寧菲阿瑪宗,今晚到我住處,讓我們為這美好的開端,共享歡宴——”

“爵爺,等等——”伊洛士有意見。

“謝謝你,我們晚上見。”景未央逕自結論。

“我們晚上見。”祭廣澤點頭應道,收回放在她肩上的手掌。

景未央移動腳步,繼績巡覽0號碼頭。

0號碼頭比其它碼頭都大,可以停五艘航空母艦,現在一排大船占得不見碼頭首尾,船只難分領航隨航。她一艘艘看,看那藍色羅盤浮飛青空、高上宇宙。

海風微起,她走到一艘舷梯未收的船艇旁,腳步聲從後方邁來,她說:“伊洛士,這就是哥哥的船隊嗎?”

“以前是Red Anchor的船隊。”伊洛士回道。

景未央說:“我們上去看看。”

登舷梯,伊洛士和她走往大甲板。船很靜,沒人留守。太陽再度藏匿,這已不知是今早的第幾次了,總令她錯覺下一秒暴雨將至。

伊洛士說錯了。

“搞不好今天會下雨……”海風都轉大了,帶著鹹味的濕意。她順順頭發,擡望瞬息萬變的島國天空。“伊洛士,哥哥讓空了很久的Red Anchor專屬碼頭泊滿Bluepass船艇。聽說,沒有全部回航,全部回航,恐怕蘋果花喚最大的0號碼頭不夠用,對不對?”靠向船頭圍攔,前方還是一艘船、一列船,一支龐大激越的卓絕船隊——

這就是兄長的能力與霸氣。兄長不是僅只繼承,更把船隊規模擴充至父親年代無法相提並論的程度。

“未央小姐,你和祭廣澤先生談的事——”

“嗎,”景未央柔淡應聲。“你不要反對好嗎?伊洛士,我也該有自己的Red Anchor——”

伊洛士眼眸低合,沈了聲,退一步,瞅眄女孩傲挺的背影。

景未央迎著轉強的海風,掏出裙子邊袋裏那張從絲柏坡道撿起的紙,看了看,撕了撕,握著一把碎雪,朝空拋撒,就這千分之一秒,風抽出雲隙裏的微光,她仰視自己高舉的手,指甲剔亮熠爍,指節依舊纖巧,指尖已被命運女神的織線纏繞。

赫然,她覺得這手比平常大好幾倍,可以操控紡錘的大!

“命運,”他說:“就某些人而言是基因,但你不屬這類人,聽著,你在我船上,是Bluepass王子,不要矮化自己當護衛,明白嗎?”

少年盤腿坐在橄橫樹下的大黃石,早已額首,回道:“Bluepass公主是一頭棕熊。”

他斜倚樹幹,咧咧一口白牙。“瑪格麗特不只是棕熊,你也不只是羅氏家族的羅煌,你是宇宙、是海洋、是自在奔流的能量……”性靈修行對學武的孩子很重要,他竭盡所能扮演一個不一樣的喀戎角色。

“你不必是阿基利斯、不必是任重道遠的救世英雄,不要把自己局限了,聽懂沒?”景上竟屈指敲敲羅煌的後腦勺,確定所言之字字句句沈澱於此。

羅煌閉眼,再點一下頭。“你上回說男人要當戰神,我沒忘記。”

這小子,老來回馬槍!學武學成精!“你該學的事還很多,”景上竟淺笑說道:“男人要當戰神,指的是戰神與美神之間那檔事……”這下真成了偉大的“性”靈導師。

景上竟繼績說:“你成為戰神的日子還沒到,記住,少年急色最傷身,這種事一定要忍上一忍。”

羅煌仍舊垂合眼瞼,像睡著,這次,他沒點頭對景上竟的話作出反應。

“怎麽?覺得不中聽?”景上竟擡眸,看著一片橄欖葉飄落,掉在少年頭上。他挑起葉子,大掌揉亂少年豐厚的黑發。“不要反抗,叛逆的該隱一點也不適合你——”

羅煌張開眼睛,伸直腿,踩實草地,站起身。“你要喝水嗎?”他走離橄欖樹下。

景上竟雙手環胸。“如果可以,幫我弄杯蘭姆酒。”坐在少年空下的位置,他叮嚀地昂聲道:“記得加檸檬。”

難題剛出完,那幢被陽光薄鍍檸檬黃的藍瓦白屋,在少年行至橄欖樹蔭外的同時,冒出了一個女人。

“辛苦你們了——”潘娜洛碧端著托盤,一面開關屋門。門夾住她的裙擺,像個無賴男人強拉她一把。她叫了一聲,將要摔跤。

一道修長影子飛跨——幾乎是飛跨——門廳階梯,千鈞一發解救了她。

潘娜洛碧呼了聲氣,雙手拍撫心口。“我以為我死定了……”

“潘娜洛碧!”祭廣澤走到自家門外的人行道,一眼望見庭園上演的戲碼——

潘娜洛碧傾靠男人臂彎胸膛,狀似親密!

那家夥還真神,能一手抱女人,一掌接穩女人拋出的托盤!

托盤上的飲料食物完全沒易位!

“你好厲害!”美眸癡望羅煌,潘娜洛碧心神定後,想起自己太失態,趕緊離開少年胸懷,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

“你沒事吧?”羅煌將托盤還給她。

潘娜洛碧端過托盤,微微笑。“一定嚇到你了。”

羅煌搖頭。

“啊!”潘娜洛碧眉眼一亮。“這是幫你們準備的茶點。”把托盤兜向羅煌。

羅煌正要反應。後方一陣蹂躪草坪的腳步聲接近,他回首——一記硬拳直襲而至!他伸手抓擋,不客氣地施展強勁握力。

“你幹什麽?祭先生——”

潘娜洛碧這一喊叫,讓羅煌立刻松手。

“抱歉,我不知道是您——”

“離開我的橄欖樹,無恥的毒蛇。”祭廣澤沒看羅煌一眼,走往屋門,推開門,進去了。

“對不起,”潘娜洛碧向羅煌解釋道:“他一直是這樣,神經神經的——”

“潘娜洛碧,把外頭的食材拿進來煮,馬上!”命令的喊聲,從大敞的拱門中傳出。

潘娜洛碧恍楞半秒,視線流轉尋望。“你去買菜嗎?”叫了起來,托盤交給羅煌,她跑下階梯,蹲在草地上檢探帆布購物袋中的物品。“還有海鮮啊?你不是說中餐要吃烤乳豬,我弄好了——”

“還在演什麽潘娜洛碧、尤裏西斯重逢爛戲!”吼叫又來。“進來,馬上!”命令隨到。

“來了——”潘娜洛碧抱起購物袋,啪啪啪上階梯,朝羅煌尷尬一笑,匆匆進屋。

屋門關上了,女人過長、過飄的裙擺又遭夾。羅煌往門前移動。

“孤爵在裏面,這次不用幫忙。”景上竟這時才由門廳左側那棵橄欖樹下走來。他阻止羅煌去做開門解放的事。

果然沒兩秒,那門虛裂一縫,女人的裙擺如蛇溜進去,消失了。

景上竟笑了笑,伸手拿羅煌托盤上的飲料,啜飲啞舌,是加了香豬殃殃的啤酒,很奇怪。喝啤酒,他比較喜歡加脂香菊。

“潘娜洛碧忘了我的喜好,一定是我太久沒回蘋果花嶼看她——”

“你跟她很熟?”羅煌吭聲。

“那當然。”景上竟再喝口酒。“讓你自己來訪,連門都進不了,我帶你一同現身,她不就開門歡迎我們進屋——”

“她讓我們進去清理窯爐、搬柴火。”羅煌又打斷他。早上他們來到尤裏西斯街外廣場,他獨自下車找尋63巷321號——孤爵住的不吉祥屋子——景上竟說的。

Bluepass幾艘工作母船今早進港,景上竟得去碼頭安排人員登陸之事,慰勞員工的辛苦。所以,他一人前訪祭廣澤。很不巧,祭先生不在,祭先生出門經常是一整天的時間。那名叫潘娜洛碧的女士如此告知他,他也就告辭了。

步行到碼頭找景上竟,景上竟說他被唬弄了,祭廣澤鐵定在屋子裏,存心不見他這小輩,他應該要賴著不走,纏死祭廣澤,像他練柔道那般。於是,景上竟帶他重返尤裏西斯街63巷321號,要他來把對手過肩摔。

結果,他們還是撲了空。祭廣澤確實不在家,潘娜洛碧連廚房陶窯烤爐都讓他們瞧了,哪有什麽唬弄。

端著托盤,羅煌轉向橄欖樹,頓了頓,又轉回來,朝階梯邁步,下了兩階,他坐落門廳地板,托盤放一旁,長腿擺占階梯。

“你這樣的態度就對了。”景上竟一屁股坐在另一邊,將喝空的玻璃杯放回托盤中。“賴久了,孤爵會讓潘娜洛碧出來要你進門,到時別忘了給他一記直拳作問候。”

羅煌靜默,眼睛看著草地上飛跳的蟲影。

景上竟取起點心,不客氣地大口咬食。“吃吧,潘娜洛碧的夾飽烤餅是一絕,人間美味——”

“祭先生說的無恥毒蛇是指你嗎?”羅煌偏頭一問。

“我嚇了一跳。”景上竟又吃又喝,泰然自若。“那棵樹竟然有毒蛇,怎還能在那兒乘涼,所以趕快走出來。沒想到孤爵有這般善良人性,特地警告我……”

警告他是真的,但實情絕非他講的這樣。

“孤爵難得好心。”他說:“我應該也和善地回他個問候。”吃完烤餅,手往托盤拿口布,擦了擦嘴角,隨手一丟,他起身,去扯人家屋門邊墻上的拉環。

當當聲響徹屋內。有人在門外猛拉那個連接屋內銅鈴的古典銅環。

潘娜洛碧端著甫出爐的蘋果派,穿過開放式廚房的料理臺,往大片落地窗旁的餐桌放妥,旋足,脫下一只隔熱手套。

“不準應門。”面向落地窗外漿果園圃的男人,喝著餐前酒,咬牙說著狠話。“敢開門,就給我滾。”

“我知道。”拔掉第二只隔熱手套,潘娜洛碧解著圍裙。“我行李已經整理好了。”

祭廣澤猛地轉過身。餐桌上,前菜、主菜、甜點,一只水晶壺佐餐酒擺得完美完滿。

她說:“我剛剛騙了你,我實在不敢處理小豬,而且你回來得太早,我沒來得及滾出——”

鏘地一聲。他怒摔杯子。這個存心跟他作對的女奴!

潘娜洛碧止住嗓音,歪頭瞅著他,像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這麽想吃烤乳豬,等我學會宰殺小豬——”

“坐下。”一聲命令,拉開椅子,祭廣澤面無表情盯著她。

潘娜洛碧彎唇笑了笑,走過去,坐入背窗的餐椅。祭廣澤等她坐好,才自她後方邁步,繞往另一邊。

“不要踩到碎玻璃。”她提醒。

祭廣澤不理她的貼心,用力拖出椅子,坐下來。兩人像平常一樣,開始用餐。銅鈴聲消失了,只剩餐具細響。

吃了兩口檸檬魚皮凍、一口芝麻菜色拉和少許漿果山藥涼面,祭廣澤執杯啜嘗佐餐酒。是橄欖酒,潘娜洛碧秘釀的,滋味甜甜澀澀,兼具治療痛風的功效,他第一次飲用時已深深愛上、有了癮頭。

他一杯接一杯地倒酒、喝酒,不再動餐具,主菜紅酒燉牛蹄筋漸漸涼掉。

潘娜洛碧放下刀叉,凝望祭廣澤上下滑動的喉結,說:“你如果想吃海鮮,我現在去幫你做松露汁香煎龍蝦。”處理小豬,她不敢;如何讓龍蝦一命嗚呼,變成桌上佳肴,倒是她的強項。

“那些活海鮮要用來招待晚上的重要客人。”祭廣澤喝幹第八杯佐餐酒。水晶壺空得透亮,像一盞桌上明燈。

“晚上有客人要來?!”潘娜洛碧驚訝得以為自己聽錯,畢竟他喝了不少酒,可能醉了,而且他總是將訪客趕走、避不見面。

“是影藝公司的人來談公事嗎?”

“那些家夥算什麽東西?我還親自買菜、挑選上等海鮮請他們?別搞錯了,潘娜洛碧——”

也對。潘娜洛碧重執刀叉。向來都是人家討好他。

祭廣澤朝水晶壺探手,未碰著,伸回來。“再加點酒,潘娜洛碧——”

潘娜洛碧點頭,切好紅酒燉牛蹄筋,站起身,把自己的主菜盤跟他的調換。“你吃完這些,酒就拿來了。”捧起水晶壺,她又說:“吃好,才能寫好。光喝酒,角色問題解決不了。”

他的高貴女奴開始挑釁了,不過,他極想喝橄欖酒,這會兒暫時原諒她。

“去拿酒。”祭廣澤握餐叉,叉起切好的紅酒燉牛蹄筋,送入口中。

“是,祭先生。”潘娜洛碧笑著,翩然轉身離開。

銅鈴霍地又響,這次沒像早先那種有人故意亂扯拉環的響,而是有分際的一聲。

那就是羅本的兒子嗎?

祭廣澤咀嚼著軟嫩不爛的牛蹄筋,放下叉子,手握拳頭,舉至眼前,左手包覆過來,掌心拍擊右拳,時而抓握。

是有一個可以慢慢找、阿貓阿狗也行的角色,但若細想,要站在景未央旁邊,就非阿貓阿狗也行了,起碼要有一只豬的魅力——不是拿破侖、雪球那般,也得是ToriAmos胸前那只那種——否則太破壞他的劇作美學。

“酒來了。”潘娜洛碧走過燦燦灑亮的采光井下,再次踏入廚房範圍,回餐桌邊,見祭廣澤盤裏空蕩,她拿起他的酒杯,為他斟酒八分滿。“我好像聽見鈴聲——”

“潘娜洛碧,去把那個男孩叫進來。”祭廣澤說。

“嗯?”潘娜洛碧擺定酒杯、水晶壺。

銅鈴第二次有分際地傳遞一聲,這聲搖得潘娜洛碧會意過來。

“我去開門叫那酷帥男孩進來,你可別又突然出拳要打人……”半帶怨尤瞅睨他,好像那個男孩對她多重要似的。

祭廣澤端杯,大喝一口橄欖酒。“他再拉一次鈴,我親自請他——”

潘娜洛碧回身,小跑步奔出去應門。

外頭,羅煌單手支著托盤,一臉靜心面對屋門。

景上竟蹺腿坐在門旁墻裙式小花壇圍邊,擡眸一看少年,說:“不要停止拉鈴,吵得讓孤爵吃不下飯,可以縮短纏門的時間……”他是拉頭上懸晃的銅環拉累了,稍作休息,交給年輕小夥子發動攻勢。

羅煌應聲:“你有事可以先走。”他已算是見到祭廣澤,完成父親的交代。祭廣澤給不給他進屋,根本無所謂。他只是覺得該把空盤空杯還給潘娜洛碧,好好向她道謝。

“我想再見潘娜——”

“請進。”

景上竟話還沒說完,願望就實現了。

潘娜洛碧打開老是夾她裙擺的屋門,美顏盈笑歡迎他們。

景上竟從小花壇圍邊站起,轉正身。“終於等到你了,小潘——”

“我不是小潘。”潘娜洛碧嬌嗔。“你和祭先生一樣,老是亂叫,讓我幾乎忘了自己的名字——”

“是嗎?”景上竟挑眉,仰首,撫著下巴,瞧望門楣。“看樣子,這屋子真的不吉祥,你住久名字都忘了,總有一天孤爵會把你啃得屍骨無存。”垂眸,神情流露悲憐看著她。

潘娜洛碧回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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