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啪！”

兩記左手刺拳快且準, 在教練員的引導下，黃桑小幅度彈跳挪移，又是一記上勾拳狠狠地打在手靶上, 小臂肌肉線條緊繃，長馬尾甩出一個優美的弧度。

教練員卻無心欣賞，隔著厚實的靶子，他手心一陣酸麻，難以想象一個小姑娘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那雙眼中燃燒的殺氣和毫不猶豫的出拳動作，令他有一瞬間覺得這位女學員是真心想打碎自己的下頜骨……

“好，下一位。”實在找不出什麽可指點的地方，教練員便掐著時間叫停, 喊下一個中年男學員過來打，一邊感受著軟綿綿的擊打一邊看著對方搖晃的贅肉，心想這才是他熟悉的節奏。

桑迪圍觀了好一會兒，這時像個小狗腿一樣遞水遞毛巾，殷勤地幫女朋友擦汗，眼中閃著崇拜的小星星。“黃桑好帥！棒棒噠！”

“朕總覺得沒打夠, 愛妃你去拿兩個手靶再陪我練練。”黃桑身上起了一層薄薄的汗, 感覺不算疲憊，現在狀態正好。

不……了吧？

桑迪苦了臉, 想說你去打沙包好不好，但已經習慣了言聽計從，不僅拿了手靶, 還慫慫地穿戴上全封閉的頭盔和護胸。

他學拳擊是沖動使然，黃桑卻是越學越認真，兩星期後已經能吊打所有同期學員了，起因是《和平大陸》競技場。

兩人都不是愛出門游逛的性子，學業之餘的時光差不多就消磨在游戲裏，某天拉了同公會的朋友一起打三三，竟然連續兩次都碰到同一撥對手，對面的術士還和桑迪撞衫了——從頭到腳一模一樣的裝備。

不過因為顏值的問題，桑迪穿著很風雅，敵對術士穿著就像附庸風雅。

對方術士走高傷害咒術路線，把己方純治療祝術打得落花流水。一般來講開場有奶先打奶確實沒錯，不過桑迪明顯就是被針對了，那人不緊盯著他一個人打，好像還有一點武術底子，在全息游戲中如魚得水，拳腳直接往臉上招呼，嘴上也是不幹不凈的，說話盡是夾槍帶棒。

“競技場稱號都是這倆小姑娘帶你刷的吧？呵呵，孬種。”

“開場暴斃流玩兒得很溜嘛，佩服佩服。”

“平時也30秒？男科醫院了解一下。”

……

問題是對方拉圾話不帶臟字不影響語言暴力的效果，也不會被系統禁言，桑迪怒火中燒無奈技不如人，己方三人都倒下後匆匆離場，只當運氣不好碰上瘋狗。

沒想到第二場能再碰上，更沒想到對面虐上癮，連黃桑和他們帶的朋友都“罵”上了。

男性玩家面對女性對手，多少會有點口德，這位偏偏就是奇葩中的奇葩，“眼瞎”、“養小白臉”、“智障”一句接一句，最後一句終於被系統消音禁言了，但聯系上句能聽出來是類似“賤”的意思。

《和平大陸》就是這點特殊，不管裝備搭配如何科學、技能釋放如何完美，大腦沒有戰鬥意識身體也反應不過來，基礎動作除了攻擊、格擋，還能近身打斷對方揮舞武器的起手動作，競技高玩往往在現實裏也有些真功夫。當然，高玩和素質沒關系，有人事了拂衣去，有人就屬於那種不嘲諷不舒服斯基。

桑迪生氣，黃桑比他還生氣，兩人手拉手一起學拳擊。競技場中是能看到敵對列表ID的，黃桑記住了那個辣雞咒術，只待學成回去痛扁一頓報仇！

“餵？”通訊器響起，黃桑擦了把汗，當場接聽。“……好的，謝謝通知，我這就過去。”

“誰呀？”桑迪問。

“嗯……九州附中的教導主任。”黃桑皺眉道，“你還記得我堂弟黃侯嗎，之前一起吃過飯的，今年來錦城念高一，我老叔拜托我多看顧一些。”

他們念的九州大學是本地最好的學校，全球都排得上名，附屬高中也頗有盛名，在教育大環境寬松的情況下依然遵行傳統教育模式，嚴格要求學生、統一住宿管理，每年直升九州大者不計其數，被稱為學霸搖籃。

“小侯好厲害呀。”桑迪這土生土長的本地人都沒考上那個學校，不由得感嘆女朋友一家都是學霸。

黃桑苦笑：“一般吧，這才開學沒多久，竟然逃課了，教導主任約我面談呢。”

桑迪：“我陪你一起去。”

“好。”黃桑說，“真是家家都有個不省心的弟弟呀。”

桑迪點頭道：“對呀對呀。”附和完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

兩人趕到附中時，發現黃侯跑沒影兒了，三方會談變成兩方。

“本來黃侯同學逃課後回了寢室，剛剛又離開學校了。”教導主任又問：“他聯系你了沒有？”

“沒有。”黃桑答，“我這就給他打電話。”

“先別，讓他一個人靜一靜。”主任懊惱道：“也是我們失職，以為回宿舍就沒事兒了……”

學校管理雖然嚴格，但也沒有限制自由的說法，學生可以隨時出入寢室、校門。主任有些後悔沒把黃侯拘在辦公室裏親自看管，連忙調出校園追蹤系統，通過關聯學生個人通訊器查看，發現對方沒走遠，正在附近的市區晃悠，才松了口氣。

不一會兒，班主任也下課過來了，和教導主任一起跟學生堂姐談了事情始末，也不是大事，就因為上課偷偷把膜電腦貼在教學用屏幕上，打游戲被發現沒收，一怒之下摔門而出……

班主任杜老師覺得九州大的高材生姐姐和姐夫（？）多少能起到良好引導作用，又說：“同樣的話我們也和學生家長談過，但他們身在外地不好時時管著孩子，希望你……你們能幫忙溝通一下。都說三歲一代溝，三十歲成海溝了，我都不知道他說的‘毀滅吧，格魯族’是什麽意思。”

那是網游《英雄史詩》裏一種類似史萊姆的粘液怪物族群，外形設計比較惡心，年紀偏小的玩家經常一邊打怪，一邊把“毀滅吧、破碎吧、燃燒殆盡吧”掛在嘴邊，這濃濃的中二氣息，黃桑和桑迪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此時的黃侯同學跑出學校，手插著兜無所事事地游逛，心中憤懣不平，那堂課上的內容老子早就會了，憑什麽要浪費時間再聽一遍？那禿子有本事沒收東西，沒本事提升自己，根本不配來教課，老子的精力當然要放在更有意義的地方——比如毀滅格魯族。

網癮少年黃侯環顧四周，啊，這陌生的城市，到處都是庸碌的偽善者……他的註意力很快被一處商廈的全息屏幕吸引了，那裏正在播放實時電競比賽，正是這兩年大火的《和平大陸全息百分百》。

在這個全息技術普及的時代，業內也無人敢稱百分百，《和平大陸》是唯一一款，註冊用戶之多、玩家粘度之高也不負其盛名，甚至有傳聞，只要玩兒過《和平大陸》，就根本玩兒不下去別的游戲……

當然，這和黃侯沒關系，他15歲，未成年。

網游多少都有年齡限制，做成全息也一樣，但也管不住未成年人買現成賬號或借長輩身份來玩兒，誰能知道操縱虛擬建模的是人是狗。

所謂的防沈迷系統也雞肋得很，畢竟未成年人消費起來可比成年人沖動多了，尤其年後節後，氪金幾千幾萬眼都不眨，游戲公司樂不得所有未成年人都來打游戲呢。

黃侯雖然也花了不少錢扔進《英雄史詩》，但自認是清醒的，那些骯臟的套路他都懂，一邊氪金一邊罵游戲公司虛偽——沒錯，中二少年就是這麽矛盾。

他信步走進商廈的《和平大陸》全息游戲體驗館，就讓他試試百分百到底有什麽能耐吧。

“抱歉，我們不接待未成年人。”營業機器人禮貌地拒絕黃侯入內。

黃侯：“開什麽玩笑，你們還賺不賺錢了？”

“抱歉，我們不接待未成年人。”營業機器人翻來覆去就這一句話，這一條是鐵則。

黃侯：“今天有領導視察嗎？呵呵，虛偽。”

他嗤笑一聲，當場用通訊器打開官網，輸入信息後豪氣地點擊購買頭盔極·致奢華版，刷了兩萬聯邦幣一次結清。

“裝給誰看啊，有錢還不是隨便買……”黃侯說著說著楞住了。

頁面顯示“購買成功，因用戶未成年，頭盔將於2年9個月後送達。”

黃侯：“？？？”他心裏一算，2年9個月後正好18歲。

體驗館的營業機器人露出一個“(OvO)”表情，說：“謝謝惠顧，祝您2年9個月後游戲愉快！”

黃侯：“……”

忍不了，還有這種奇葩游戲？越不讓玩兒，越想玩兒。

他把購買過程傳到網上痛罵，很快發現了不少有相同經歷的中學生結成一個“抗議聯盟”，堅決抵制游戲公司拿錢不給貨的流氓行徑，黃侯馬上加入聯盟，投入到捍衛自由權利的鬥爭運動中。

至於相同經歷的小學生？哦，小學狗不配加入這個有思想有素質的正義聯盟。

黃侯接到堂姐電話後就順勢回校了，他下定決心，要聯合朋友、同學一同鬥爭，讓辣雞游戲公司看看人民的力量！

“小侯，放學我帶你去吃飯吧，有什麽事不要憋在心裏，可以告訴哥哥姐姐……”黃桑憂心地說道。

黃侯說：“不了，我得留在學校自習，晚上在食堂吃。”心想，呵，虛偽的大人，你們打游戲打得很爽吧，了解過我們的苦悶嗎？

黃桑：“……哦，好吧，乖。”

教導主任、班主任：“……”小姐姐再確認一下，你堂弟是不是被調包了？

不管大人如何驚訝，黃侯認錯態度良好，對上課偷玩的《英雄史詩》表現得也沒什麽執念了，連膜電腦都沒要回來。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討回游戲公司“幫他保管”的頭盔！

黃侯在學校群、聯盟群中十分活躍，甚至攛掇成功一些沒買頭盔的同學，讓他們覺得“我自己不玩可以，你不讓我玩就是傷天害理”，中學生運動一時間轟轟烈烈，如一股風暴席卷網絡……

皇天不負苦心人，3032年的元旦，《和平大陸》終於向未成年人開放了，雖然也有每天2小時的防沈迷時限，但這就是中學生聯盟的勝利！

黃侯和盟友們也收到了遲來的頭盔，留下了激動的淚水，迫不及待地戴上頭盔進入游戲感受勝利的喜悅。

外貌不能改……不過成年後還有調節的機會。出生地只能選擇某個特定城鎮……聯系了網上的盟友後，發現同一地區的註冊者都會被統一安排城鎮，都是最近添加的新地圖，可能是應對激增用戶的分流手段。

算了無所謂，反正登陸後想去哪兒都是自由的。黃侯刷臉建模後，發現自己的幾個同學正好也在，大家一起感受游戲中的清風浮雲、陽光鳥鳴，心中豪氣萬丈，終有一天，他們將征服這個世界。

“魔法學校？”黃侯問。

職業工會的NPC答道：“是呀，畢業後再來登記職業吧。魔法學校是剛剛成立的，那些大人想上都上不了呢。”

就像霍格沃滋那樣麽……黃侯和他的同學們激動萬分，經典和電影中的場景浮現心頭，看到通往鎮外那座恢弘城堡的一排排馬車時更是確定了心中所想，這麽上學才有意思呢！

元旦放假期間上游戲的中學生還是挺多的，大家嘰嘰喳喳地交流起來，看到帥氣的法袍鬥篷制服和分院制度時甚至有人興奮地尖叫出聲，經典場景再現，太美好了叭！

“楊莉莉，錦城一中。”

“熊晨，九州附中。”

“趙學斌，實驗二中。”

……

“黃侯，九州附中。”

黃侯應聲而出，和自己的同校同學們站在一起，隱隱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

當他們在分院長的帶領下參觀了操場、活動區、圖書館、休息室……之後，很快就在古樸魔幻的階梯教室迎來了今天的第一堂課。

大家看到老師走進來時，內心是崩潰的。

“杜老師？”黃侯現在的姿勢和愛德華·蒙克的畫作《吶喊》裏那個扭曲的主人公一樣一樣的。

身穿墨綠色法袍的班主任杜老師微微一笑：“黃侯同學你也來啦，正好，你當我課代表吧。今天接著講放假之前講過的反函數，我先通過這道題說一下解題思路。”

他魔杖一揮，黑板上自動刷刷出板書，然而再魔幻神奇的效果也擋不住赤/裸裸的殘酷現實。

“f(x)=(3x+2)/(x+a)(x≠-a，a≠2/3)，求使得f^-1(x)=f(x)的實數a的值。”杜老師掃視全班，最終還是點名最熟悉的那個：“黃侯同學上來做一下。”

黃侯：“……”

他開始生無可戀地用短小的魔杖點來點去寫題：

“設f(x)=y，y=(3x+2)/(x+a)，y(x+a)=3x+2，yx+ya=3x+2，yx-3x=2-ya……”

大家的系統面板上自動浮現全息教材和練習冊，恍恍惚惚地上完數學課，下課後瞬間爆發了，紛紛指責這游戲是深井冰，抱怨了十分鐘後，看到另一位周老師走進來。

周老師：“今天講文言文解析，大家翻到69頁《游褒禪山記》……”

“……”中學生聯盟陷入深深的絕望。

寶貴的兩個小時就這麽過去了，所有未成年人都被踢下了線。

黃侯怒摔頭盔：“什麽玩意兒，退貨！”

他父母更怒：“摔什麽摔，你還反了是吧？兩萬的學費是你親手刷的吧？必須每天給我去上課！”

黃侯：“……”這麽說，不僅假期跑不了，開學後還有每天多加的兩小時補習？嗯……他就不該上躥下跳地搞什麽鬥爭運動，給自己挖這麽大一個坑。

辣雞游戲公司勾結學校殘害祖國的花朵！

……

華國中學生一向很優秀，但是這一屆格外秀，聽說他們打游戲都不忘學習呢，可把外國人民羨慕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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