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 門口的侍衛們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糾纏不休的家夥其實不算醜，只是和親王殿下相比……實在沒什麽可比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蛤/蟆和天鵝的區別。

此人一臉的羞憤、不甘、難以置信, 表情糾結到五官都扭曲了，最後只能拿著面額一萬金幣的晶卡，灰溜溜地遁去了。

血族和獻血者的關系是純粹的雇傭關系，獻血者在簽約時白紙黑字地標明了工作內容、責任義務、薪水待遇——和普通侍衛仆從沒有區別，就是後者拿錢出力，前者拿錢出血。

比如受雇者沒有不良衛生習慣、每周有一天保證隨叫隨到、合約期間不能服用魔法藥劑、可以隨時單方面提出解約、若是合約期內被解雇可獲得一筆遣散費、其他待遇和雇主面議……

秉著血族不喝窩邊血的原則，斯塔貝利從不要求身邊的親隨出血，獻血者都是現用現雇的陌生人。

一條一條細則都明明白白地羅列，這種通用合約從一千多年起就已經出現, 血族內部會議每過一段時間就會與時俱進、修改重訂、合理化規範化，再批量印刷分發給所有血族。

而且應聘的獻血者除了最後一關面試時能見到雇主真容外，基本不會再有面對面的情況，每周一次的“獻血”都是由專人用針管抽滿一杯，再經過質量檢驗、抗凝、過濾後端上血族的餐桌。

即便是如此，還是擋不住某些人不切實際的幻想。畢竟獻血者身體健康就能通過初選, 面試不過一兩分鐘, 明察秋毫、睿智非凡的親王殿下也看不出對方腦子有病沒病。

下次會議該把心理測試一項提上日程了。

解決掉麻煩後，斯塔貝利關上窗戶, 直接讓管家上晚飯。

他飲用血紅素沖劑已經過了半個月，如果沖劑可以完全取代新鮮血液而無副作用的話，或許可以試著讓更多血族接受這種健康衛生的飲食方式。

多虧了李顧問。

李是在他巡視偏遠領地時碰到的, 回想起來真是一次有趣的經歷……斯塔貝利挑起嘴角，走過漫長的時間，能讓他覺得有趣的人類很罕見。

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某個小鎮的路邊出現了可疑攤位。

李院長：“……吃完打蟲藥回家排便，平時多註意飲食衛生。下一位。”

斯塔貝利註意了這個游方大夫有一會兒了，他既不是教廷神甫、也不是薩滿巫醫，賣給病人的藥劑沒有任何魔法能量，開的藥方上寫的也是普通植物——領地內出現了騙子，愛民如子的親王殿下不能忍。

他要當眾揭穿這個騙子。

斯塔貝利給自己施了個幻術改變容貌，擡手揮退了親隨，從從容容地走過去坐下，也學著前一個患者的樣子，把一只手往墊枕上一放，倨傲地擡了擡下巴：“也給我看看。”

李院長拉下臉，嚴肅地說道：“年輕人，別插隊。”

斯塔貝利：“……”

血族親王斯塔貝利統治這個大公國兩千多年了，形象被編進傳記、教材、詩歌、舞臺劇、兒童連環畫……已經深入人心，而且血族獨有的魔力波動區別於其他種族。

簡而言之，幻術變臉沒什麽卵用，哪怕親王殿下化成灰，稍有魔法天賦的領民們都能認出來。

然而外國來的李大夫好像真的不認識。

別人還得給這位故意隱藏容貌、不願透漏姓名的神秘人士一點面子，總不能當面點出來。

問診臺附近還有兩個患者，這時就站在插隊親王背後，拼命地向李大夫擺手勢、打眼色、做口型，想告訴他這位可是大人物，插個隊怎麽了，讓他插，我們不介意！

可惜其中一位患者是侏儒族，蹦起來都沒問診臺高。

另一位倒是身高正常的人類，也許因為心情太激動，表情過於生動了，就傳遞了錯誤信息。

“年輕人快讓讓，我先看看那位面部痙攣的病人……”事有輕重緩急，李院長決定先給排在後面臉抽的號脈。

斯塔貝利黑著臉起身排隊，呵，讓你再囂張三分鐘。

“臉抽”患者：“……！”

他居然排到親王殿下前面了？在硬著頭皮上和轉身就跑給大佬讓路之間糾結來糾結去，真的要臉抽了。

李院長容不得患者糾結，自己走過來給他看，號脈、揉按面部神經、扒眼皮……感覺哪裏不太對，讓他張嘴才發現是口腔潰瘍。

看都看了，患者也不想著給大佬讓路了，治病要緊：“大夫，這病還總是反覆，之前喝藥劑治好了，結果又犯了，怎麽辦呀。”

喝幾天葡萄糖酸鋅和B族維生素就好了。

李院長不知道葡萄糖酸鋅用匹斯蘭通用語怎麽說，自己穿越也沒帶個實驗室、藥店什麽的，還不如食療對癥：“平時多吃魚蝦、海帶、蔬菜水果，豬牛羊肝也可以吃一些。不是什麽大毛病，合理膳食，註意排解壓力、保持心情愉悅。”

也沒收錢，讓他回家了。

唉，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攢夠錢買一套實驗器皿和設備。

李院長走訪過矮人的工具店、魔法煉金店，這個世界的工藝還是可以的，改裝改裝就夠用——不過煉金術士用的東西實在是貴，他還負擔不起全套，只買了幾種簡單的應急。

診斷完了乳糖不耐受的侏儒、給出改換食譜的建議後，就輪到了血族親王殿下。

斯塔貝利圍觀了全程，之前的病人還能賣點藥材、給個藥方，這兩個卻是什麽“食療”——如果吃飯有用的話，還要醫生幹嘛。

良好的涵養使他沒有嗤笑出聲，不動聲色地坐下號脈。

李院長把他的兩手都摸遍了，陷入沈默：“……”

穿越到這個異世界也有些光景了，人類、獸人、矮人、侏儒、海族，這五個種族屬於“人”的範疇，地球人的病理學還能挑揀著用。

眼前這個脈象不對勁兒，明顯不是人了，長得一般，應該也不是精靈族。

切不了，還有望聞問。

觀患者面色蒼白，主虛主寒主失血，嘴唇顏色淺淡，可能存在體內氣血不足、營養不良、貧血、脾胃功能低下等問題。

李院長：“張嘴，伸舌頭，啊——”

斯塔貝利：“啊——”等等，我為什麽要照做？

舌色紅色較少而白色偏多，一般為氣血虧損。聲音中氣十足，口腔無異味，一對兒犬牙挺特別。

李院長初步判斷是貧血，雖然對方不是人這一點成了最大的幹擾因素，但還是盡職盡責地問了家族病史、起病原因、自覺癥狀、飲食喜惡等。

斯塔貝利：“……”這是哪個山溝裏蹦出來的人，沒見過血族嗎，我有什麽病？我沒病！

“平時喝鮮血，吃生肝。”說到飲食習慣，親王殿下故意往血腥了回答，心想呵呵，嚇死你個老騙子。

李院長：“……”不是說血族極為神秘、隱藏在黑暗中、曬太陽會蒸發嗎？

他看了看頭頂艷陽天，感覺學一門新語言時挑對教材太重要了，都怪連環畫誤我。

“抱歉，這位……年輕人，血族和精靈族和一般人身體構造差別太多，我不會診斷，慚愧慚愧。”這個世界的血族和地球年輕人愛看的那種吸血鬼不一樣，李院長知道血族只喝血、不殺人，就沒有什麽害怕的感覺。

“不過，你這個癥狀真的很像因鐵代謝異常導致的缺鐵性貧血，從氣色上看有細胞供氧不足的表現，平時有沒有乏力、易倦的感覺？鮮血、生肝的飲食習慣也可能是身體機制需要從這些食物上補充必要的養分，蛋白質、氨基酸、微量元素、無機鹽、激素、酶……首先需要弄清楚最主要的因素是哪個，爭取重點突破、高效補血。”

李院長不僅不害怕，還很想研究一下這個新奇物種。“我能采集你的唾液、血液、皮下組織、尿液和糞便樣本嗎？如果可以的話，精/液樣本也……”

采……采集什麽和什麽？斯塔貝利深覺親王的威嚴受到了冒犯：“來人，把他給我抓起來，帶走審問！”

李院長：“？”

圍觀群眾：“！”

剛剛幾個問過診的患者紛紛求情。

“殿下手下留情，李大夫是好人啊！”

“他開的藥方效果好、毒副作用少、價格還比魔法藥劑便宜！”

“是呀殿下，您別誤會，李大夫偶爾也會血檢，還有那個、那個尿檢……”

“李大夫做的水體消毒劑也特別好，殿下您看，這就是二氧化氯泡騰片，我能為他擔保！”

……

這些人居然就這麽大咧咧地喊殿下了，微服私訪的意義何在。

斯塔貝利索性露出了真面目，向四周傳聲道：“本王自有決斷，不會冤枉無辜，大家散了吧。”

領民們真心求情，確實不像個騙子，不過審還是要審的，就是不好待他太粗暴。在親王殿下示意下，幾名親隨就改抓為請了，還得幫他收拾問診的攤子和藥材。

後來，嚴肅的審問變成了愉快的談話。

這個人類不僅不會魔法、也沒有任何魔法相關的知識，甚至很多常識都不太懂，大陸通用語發音生硬，處處透著古怪。

然而他是真正的學者，在數學、醫學、養生、政治、人文等各方面都有獨到的見解，斯塔貝利和李院長談了談繪畫藝術，竟然也很談得來。

李院長的名字發音有些拗口，斯塔貝利就稱呼其為李。

血族親王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他想試試那個“重點突破、高效補血”，於是雇傭這個人類學者為宮廷顧問，置辦了煉金術士的實驗室，配了兩名中級法師做他的助理。

有了好條件的李院長很激動，終於能批量做出二氧化氯泡騰片解決飲用水源不幹凈的問題，葡萄糖酸鋅也有著落了……當然，一切先緊著雇主的需求來。

他以豬血為原料，經離心分離、分去上層血清層。除了用化學物理方法，李院長還教導兩名法師建立科學觀、成了合格的實驗助理，幫助他將下層紅細胞提取後噴霧、凍幹制成了血紅素沖劑。

李院長還如願采集檢驗了、除了精/液之外的樣本，雖然很想再做個磁共振什麽的，不過沒設備就不強求了。

他從事科研工作一輩子，心中自有一個天平來把握一個度，那就是天理倫常、尊重生命。

魔幻的、非人的、長生的……連穿越都是稀裏糊塗的，想不明白的事情也沒為難自己，都淡然處之了。

除了豬血紅素沖劑，李院長還用獻血者的血液做了同樣的人血紅素沖劑，親王殿下服用後表示差不多。李院長也松了一口氣，比起人血，牲畜血制劑讓他心裏更容易接受。

血紅素沖劑搭配補鐵口服液效果更好。

除了主食，副食品也多出了新鮮新奇的菜品，豬血棗泥糕、鴨血粉絲湯、蟹黃豆腐煲、芝麻醬涼皮、水晶肉皮凍、蔬果汁果凍……血族的腸胃都能消化吸收。

吃得好，心情就好。

斯塔貝利：“馬上就是國慶了，把這些都添加到宴會菜色上去，他們愛吃不吃，反正我愛吃就行。”

“是，殿下。”管家答道。“今年的來客名單變動不大，各國使臣和去年一樣。除了龍島王國、二王子潘納波會親自赴宴。”

“嗯，知道了。”

斯塔貝利難得地有些期待這次的宮廷宴會，作為主辦方，他受夠了看別人吃吃喝喝，自己沒滋沒味地喝生血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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