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朗的沈默讓氣氛顯得有些詭異。

主持人捏了把汗，正要開口救場時，他卻笑了，起身站到吳韻韻面前：“謝謝，我很驚喜”，然後真的伸出手，給了她一個禮節性的擁抱。

吳韻韻第一次離他這麽近，能感受到他一觸即離的溫度，但她沒有任何喜悅之情，她知道林朗一定是生氣了。在接下來的節目中，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一直發著熱的頭腦也慢慢冷靜下來。她試圖從旁觀者的角度去思考這件事，心慌地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有些過分了。

主持人也沒敢再提什麽敏感話題，從網上的留言裏挑出些不痛不癢的問題問了幾句，就算是結束了。

林朗心裏還惦記著陳洋做的菜，一散場也不做停留，招呼張小明直接回家。

吳韻韻在一旁看著，想攔，又不敢攔。她也不知道自己還想說什麽，下意識要解釋，可是又無從開口，明明是自己同意做的事，難道要把責任都推到別人身上？

沒想到林朗走過她身邊時，主動停下了步子。他的聲音有些淡淡的疲憊，卻在寬慰她：“沒關系，早點回去休息吧”

“你沒怪我嗎？”

當然是怪不到她的，一個姑娘家，主動放下架子做到這種地步，他不感激也就罷了，怎麽還能去埋怨她。他說：“別胡思亂想了”，又開口：“怪也怪不到你身上去”

一旁的張小明：……

於是一上車，他就向林朗承認了錯誤。

林朗沒接話茬，舒舒服服地靠到後座上，又是懶得張嘴的語氣：“把我媳婦兒給的蘋果拿過來”

張小明挑了個最大最紅的，雙手捧著給他。

他滿意地接過來咬了一口，才不慌不忙地說：“這樣吧，待會我們看陳洋做了什麽菜，你不能吃放了肉的”

“為，為什麽？”

林朗一本正經：“做錯事的懲罰”

哪有這麽罰的，他剛要繼續說什麽，林朗挑了挑眉：“不接受？那行，我扣你工資也可以”

張小明趕忙閉嘴，發動汽車。

林朗看著車窗外，淡淡地想，怪不著，其實誰都怪不著，還是得直接跟楚國梁說。

但他在楚國梁面前是小輩，不管說什麽，總有種不懂事的小孩子在無理取鬧的感覺，思來想去，還是請自己家老爺子出馬比較合適。

林月昆接到電話後倒也同意地幹脆，只是有個條件：“讓小陳每周過來跟我下會兒棋，我就幫你”

“不行啊老頭，小陳很忙的好嗎，既要工作，還要陪男朋友，哪有時間跟你下棋”

“那我就不管了”

“……”

說是這麽說，他還是約了楚國梁上門詳談，中心思想只有一個：人各有命，林朗愛怎麽霍霍隨他便，反正結果如何，都賴不到咱們兩個老東西身上。

楚國梁無奈：“你這是管親兒子的態度？”

林月昆搖搖頭：“當初我和你一樣，把他逼得挺緊，想著他必須得樣樣都好，將來繼承公司，再娶個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給我老林家光耀門楣。但他媽媽沒了後啊，我的想法就變了”

林母身體一直有舊疾，前兩年醫治無效去世。她過世後，林月昆一直甚少提及，所以聽他這麽一說，楚國梁便認真起來。

“說來也不怕你笑話，她剛走那會兒，我整天裏都覺得沒什麽意思，還想過要麽就隨著她一塊走得了，反正林朗已經這麽大了，我也混到了現在的地位，算是沒白活”

“後來有一天，我夢見她了。是我倆剛認識的年紀，她穿著以前下鄉做知青時的衣服，站在玉米地裏朝我笑啊笑的”，他靠在沙發上，臉色蒼老而溫柔，像是陷入了回憶。

楚國梁忍不住問：“然後呢？”

“然後就醒了唄。醒來後，我想去看她。那會兒是四點多，天兒還沒亮，但等不了了，心裏空得難受啊。我就開車去墓地，帶著她剩下的那些衣服，在她面前一把火全燒了”

“都是她最喜歡的，她走的時候我沒舍得燒”，他說：“我就坐在那兒看著這火，感覺土啊，都埋到這兒了”，他比劃了下自己的脖子。

“你說咱們好歹活了這幾十年，到頭來，竟然什麽都剩不下。為名利跟孩子奔波了一輩子，不都是過眼雲麽，就連自己的老伴，都只能在夢裏才見上一面。”

楚國梁心下酸澀，聽見他繼續說：“所以啊，有什麽意思呢？反倒該趁著自己有精力，把能經歷的都經歷一邊。我不要求林朗混成別人眼裏的成功人士，但我想讓他活得有內容。”

“大起大落，大喜大悲，這才是人將死之時能回想起來的東西。”

楚國梁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家都達成共識後，這件事似乎可以告一段落了，然而，它的餘力才剛剛開始顯露。

吳韻韻是童星出身，算是觀眾看著長大的，這些年來都沒有什麽□□，唯一值得談論的花邊就是與林朗的這回事，自然是得到了巨大關註。直播當天，開始時的觀看人數並不多，從接通吳韻韻電話開始，點擊量開始攀升，到她出現在現場時達到頂峰，一下子就打破了節目的收視紀錄。

林朗一句不明不白的“寶貝”，加上吳韻韻看到他時的眼神與表情，幾乎直接做實了兩人的暧昧關系。與所有事情引起的反應類似，網友迅速分成三派，第一種是純粹看八卦的吃瓜群眾，第二種是兩人的CP粉，第三種就有意思了，吳韻韻的粉絲看不上林朗，說他倒貼炒作，當然，林朗也是有粉絲的，雖然人數少了一些，但也是有些戰鬥力，說吳韻韻不要臉倒追林朗。整天吵得不可開交。

陳洋不愛看粉絲吵架，她關註的那幾個微博就是傳說中的CP粉，他們正苦於兩人同臺機會太少，沒什麽好料可挖，這下像被打了強心劑一樣，從林朗的微表情、吳韻韻的語氣情感等細節入手，洋洋灑灑就能寫上好幾篇分析。陳洋起初覺得挺好笑，但很快，他們就扒到了她這個女朋友。

首當其沖的是當時沒引起關註的機場新聞，接著，就有各種各樣網友偶遇的照片被爆出來：林朗談起戀愛來十分甜膩，兩人走在街上，手是必定要牽的，摸頭發吻額頭也是時常有之，這些照片一放在一起，就形成了巨大的殺傷力。

CP粉：什麽？居然有女朋友？吳韻韻比她美多了，不聽不聽不聽

吳韻韻粉絲：哼，炒作狗戲還挺多，沒完沒了

林朗粉絲：這個女的長相身材都這麽差，哪點能配上我們林朗哥哥！求分手！

按楚國梁的意思，如果不想引起更大反應的話，就不必理會這些聲音。互聯網上每天發生的新鮮事太多，人們就算關註，也只是一時的，熱度過去就好了。大家並不生活在網絡裏，沒必要在這些言論身上浪費精力。

林朗最初確實是這麽做的，但很快，簡單的評論上升為了對陳洋的人身攻擊。網民們躲在虛擬的網名身後，用盡惡毒的詞語來形容這個他們從未謀面過的人。

陳洋表面上還是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但一個人的時候，卻會反覆去看這些東西。有時看誰罵的格外憤慨了，她也會點進主頁去看，主頁更新的內容大都正常向上，可為什麽一到別人的評論中，就換了一副嘴臉？當然，也有那些全部內容都是關於她的，這讓她更困惑不解，至於嗎？明明是毫不相關的陌生人啊。

後來她才明白，沒什麽至於不至於，人們其實根本不關心她究竟怎樣，只是借了這個名義，發洩自己內心的惡意與怨氣而已。

陳洋本就不是自信滿滿的人，當她每天面對這麽多沒有來由的完全否定時，情緒很容易就受到了影響。她會煩躁，會失眠，甚至有時候走在街上，都會想象周圍的行人隨時會沖上來圍攻她。

而事態仍在繼續惡化。

不知是誰爆料，說她原本是個不務正業的小白領，攀上林朗後，很快辭職，拿著林朗的錢在北京購置公司——其實倒也與事實出入不大，只是換了種說法，便顯得她貪名圖利起來。

那天陳洋陪林朗父親下完棋後，見天色還早，便獨自去了工作室：她在家裝網上看到個中意的沙發，想先規置一下擺在哪兒合適。

經過這段時間的裝修，工作室已經初具規模，映著窗子裏照進來的陽光，顯得格外整潔好看。她想象著以後走上正軌的樣子，心滿意足。

就是在這時，她聽到了電梯到達樓層的聲音，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

由於是周末，同一層的小公司都休息了，工人師傅也停工一天，樓裏十分安靜，這些聲音便顯得格外突兀。

似乎是朝著這邊來的。

她起身，走到門口去看。

浩浩蕩蕩的一幫人，有男有女，有些手裏還拿著棒球棍。

走在前邊的兩個女生叼著香煙，看到她出來，放肆的笑了：“喲，這就是林朗的女朋友嗎？”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發生了一件大事：每章的點擊都不是個位數啦哈哈哈……也是很容易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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