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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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半。

難得今天不用加班,陳洋心情大好地提著包出了公司大樓,計劃著去超市買些食材,回家煲湯喝。

剛到馬路對面,冷不防旁邊的汽車忽然鳴笛,她嚇了一跳,轉頭去看:打開的駕駛車窗裏伸出一張臉,笑得諂媚:“您好,是陳洋小姐吧?”

“不是”,她幹脆地答,便要離開。

“你是做過什麽虧心事怕人找上門嗎?”後座的車窗也搖了下來,聲音帶笑。

聲音是好聽的,恰到好處的低沈,加上絲清亮的少年感。

但陳洋滿心警惕,連帶著看那張臉都不順眼,她沒好氣地瞥了一眼,邁開步子走了。

“餵”,林朗下車,三步兩步趕上她:“找你有事。”

“我不認識你”

“我也不認識你”,他說著,旁邊鎖了車剛跟上來的張小明便及時遞上名片:“林少是天空影視旗下的演員,已經出演過……”

陳洋沒接,瞟了眼上面的名字,打斷張小明:“什麽事?”

“前段時間我去了趟祁連天山村,在那兒遇到你養過的狼”,林朗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看她的反應。

陳洋一驚,停下了腳步:“大黑?”

林朗被這土氣的名字震了一下,扯了扯嘴角:“你以為你養的土狗呢,還大黑”

陳洋沒理他這怪裏怪氣的語氣:“大黑怎麽了?”

“死了”

陳洋皺眉,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眼裏清楚地寫著三個字:“你有病”。

“它死了,但是它的……”林朗組織著語言:“……靈魂跟我來了,晚上我會變成它”

“你有病吧”,陳洋的心聲從嘴裏蹦了出來。

張小明趕忙圓場:“陳洋小姐,這是真的,要不我們也不能找到您不是,我們還有在天山村拍的照片呢,不然我拿給您看?”

陳洋不說話。

僵持了會兒,林朗忽然說:“晚上十點,我在市中心的君悅等你,2109,你來了就知道我是不是騙你”,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不是誆你去酒店,只是那個樣子確實不太好出現在公共場合,如果你擔心安全問題,可以帶上幾個朋友一起。”

他看陳洋思索著,便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陳洋小姐,大黑為了等你回去找它,到死都沒有出過那個樹林。”

語氣十分認真,有淡淡的冷意。

陳洋被這句話釘在原地,直到他們驅車離開,才回過神,心神不定地回了家。

車上,張小明問:“林少,你說她會來嗎?”

“愛來不愛”,林朗閉著眼睛靠在座位上,漫不經心道:“我看這女的就不像什麽好人,冷得很,真是可惜了大黑”,說到這,又忍不住了:“什麽大黑小黑的,真他媽難聽”

“也不怪她,一個女孩子在街上被兩個陌生男人攔住,說的還是這種不靠譜的事,警惕些也是正常的”,張小明倒是很理解。

“屁”,林朗聲音輕得像是懶得張嘴一般。

張小明便不再說話,暗自祈禱著,陳洋小姐還是來吧,不然這狼指不定要在林少身上呆多久,真是影響工作啊。

陳洋坐在椅子上想著林朗的話。

四年前,她大學畢業,在網上看到甘肅省招聘支教老師的信息後,便滿懷理想地去了兩年——被分到天山村,在那兒撿到了大黑。當時沒見過多少世面,還以為是村民家裏跑丟的小奶狗,得知是狼後也舍不得再丟:大黑很小,眼睛濕漉漉的,透著巴巴的可憐樣。她便買些奶粉餵它喝,就這樣養了下來。雖然是狼,但大黑非常溫馴,可能是沒在狼群中長大的緣故,跟人類很是親近,又乖巧,總是形影不離地陪著她。

後來決定離開:理想畢竟只是理想,讓她這樣在窮鄉僻壤裏過一生,她呆不住的。但又不能把大黑帶到城市中,她思來想去,覺得把它還給狼群是最好的辦法。

她現在還記得離開的那天。

大黑很聰明,似乎知道她要走了,沒有鬧人,在一旁乖乖地看著她收拾東西,乖乖地跟著她回到樹林。她帶它到了林子深處,摸著它頭頂的毛說:“大黑,回去找你的親人吧”

大黑嗚咽兩聲,在她掌中蹭了蹭。

她走出兩步,又回頭:大黑聽話地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她心中不忍,又回去蹲下身子抱了它一會兒:“不能忘了我啊”

然後起身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是哭了幾次的,起初也常會夢到它,夢裏它還是小狼的模樣,喝飽奶粉後親昵地用舌頭舔她的掌心,濕濕軟軟的觸感。可慢慢的,生活豐富起來,要上班,要與同事朋友交際,在山村的日子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了,關於大黑的記憶也緩慢褪色,斑駁得少了真實感。要不是今天林朗提起,她幾乎不會再想起來了。

但……它竟從來沒回到狼群中去嗎?

陳洋心裏半是自責,半是心疼,看時間差不多了,打定主意要去這一趟:雖然這二十八線男明星說的事聽起來不靠譜,但他既然知道大黑的事,定是有消息的。

她沒有找朋友一起:一是現在本就沒什麽交心朋友,二是這種荒誕的事也不好叫人。出門之前,她想了想,往包裏裝上了防狼噴霧。

九點五十分,陳洋到了酒店。

門很快打開了,張小明看到她很是開心:“陳洋小姐請進請進”

陳洋沒動,問:“大黑呢?”

張小明扭頭沖裏面喊:“林少,陳洋小姐到了!”

沒有回應,他嘆了口氣,對陳洋說:“已經開始了,也不知道這是叫他,您等等”,便轉身進去了。

陳洋激動地手都有些發抖:真的會是大黑的樣子嗎?

一分鐘後,她有些失望。張小明沒關門,她看到他從臥室裏牽著出來的還是個人。

可那人一擡頭,她便說不出話了:林朗還是下午的樣子,但眼神變了,看到她的一瞬間眼睜得溜圓,天真且興奮,那神情竟真的有幾分大黑的模樣。

林朗迅速掙脫張小明,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來,一把抱住陳洋。抱好了後,許是覺得角度不對,怔了兩秒,果斷下蹲,重新抱住她的腿,仰頭眼巴巴地看著她。

張小明:…………

陳洋可沒覺得好笑,她只是看著他的眼神,就忍不住想掉眼淚。

張小明生怕他們在外面丟人:“快進屋吧,進屋說”

但林朗不撒手,不知道是不是擔心陳洋離開,他眼睛眨也不眨地搖搖頭,表示自己絕對不要動。

陳洋習慣性地伸手摸他的頭發,他也就習慣性地在她掌心蹭了蹭,一臉滿足。

張小明覺得自己要瞎了,跟畜生說不通,跟人說吧。他拉陳洋的胳膊:“陳洋小姐,林少這被拍到了影響不好”,他指了指走廊裏的攝像頭。

哪知林朗一看他碰到了陳洋,扭頭就沖他低吼起來。

張小明嚇了一跳,忙收回手後退兩步,像是擔心他咬自己一樣。

陳洋會意,蹲下來牽起林朗的手:“大黑,我不會走的,進來吧”

林朗的手溫暖而幹燥,骨節分明,她牽了後意識到這不是狼爪,便發覺有些不合適,想要松開。林朗卻就勢握住,並把臉埋在她手掌裏,溫柔地磨蹭。

陳洋看到他依戀的神情,心裏軟下來,她牽著讓他站起身:“乖,進屋”

林朗個高,平日裏儀態也好,總是肩膀開闊腰板筆直。現在卻試圖能比陳洋低一點,他彎著背,發現還是高,便想半蹲下來走。

張小明真是沒眼看,急忙在他們身後關上房門。

陳洋在客廳的沙發坐下,林朗就蹲在她的腳邊,把頭枕在她大腿上。

陳洋問張小明:“它能講話嗎?”

張小明倒了杯茶給她,搖搖頭:“講話不行,但偶爾能聽懂幾句”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張小明便一五一十地跟她講了一遍,補充道:“反正林少是這麽說的,可是要這樣多久,沒人知道。”

“那你們怎麽找到我的?”

“去當地學校查檔案,回來後又走了公安局的路子”

“也難為你們有心了”,陳洋淡淡道。

“陳洋小姐,您別看我們林少吊兒郎當的樣子,其實為人十分講義氣,大黑救了他,那他無論如何是要回報些什麽的,只是這事確實稀奇……”

“你叫我陳洋就行”

“行”,他想起來自己還沒自我介紹,又從兜裏掏出張名片:“我叫張小明,是林少的助理。”

這回陳洋接了,她看完後隨手拿過包放了進去,林朗看到這個小盒子打開又合上,很是稀奇,偷偷用手扒拉過來,左看右看,看樣子就要上嘴咬了,陳洋便從它手裏拿回包,放到身體另外一側,林朗撒嬌地晃晃她的手,見她不為所動,委屈地扁了扁嘴,又繼續趴著。

陳洋忍不住笑,又問:“他現在……”

“哦對”,張小明趕緊解釋:“晚上九點半會變成大黑,天亮就回來了”

“那……”,她聲音低了一些,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趁這段時間,再多陪陪大黑,不知道你們方便嗎?”

“方便方便”,張小明說:“當然方便,本來大黑就是想再看看你才來的,之前本來林少還擔心你不願意陪它呢”

“是麽”,她笑了一下,伸手去摸林朗的頭發,裝作不經意地問:“他好像對我有些意見?”

“沒有”,張小明斬釘截鐵,在她的目光下又有些心虛,便做作地看了看時間:“哎呀這麽晚了,我去買些宵夜吧,你們先聊一會兒”,匆匆逃了出門。

陳洋聽到門關上的聲音,也蹲下身,平視著林朗的眼睛。她一邊想這是個男人,一邊又從眼睛中看出大黑的樣子來,終於沒忍住,伸手抱住了他:“大黑”

但手感又真的不像是大黑,分明是男人寬闊的脊背與肩膀,身上還有洗衣劑的香味,她便松了手:“真奇怪”,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林朗急了,伸手幫她抹掉眼淚,嗓子裏發出嗚咽聲。

她看著他的眼睛:“我以為你回狼群了,我都把你忘了”

說:“大黑,你真棒,還救人了”

又說:“但你怎麽能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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