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關燈
遠離大城市的W鎮。

一條水質仍有幾分清澈的河道旁,兩對年邁的夫妻在一戶兩層高的磚屋門前爭吵。

“小雲媽,你收下這錢吧,是我們小超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們!”吳超媽將一袋子現金塞給小雲媽,求著她接受。

“我們不要!你們滾!我們不要看到你們!”小雲媽扛著掃把打吳超媽。

吳超爸沖上來,替妻子擋住掃把,痛心疾首地說:“小雲媽,這些錢是小超那孽子騙你們家的,你們把錢收回去吧,求你了!”

小雲媽的力氣鬥不過吳超爸,無法,一怒之下將掃把扔掉,大吼:“收了又怎樣?收了小雲就會回來嗎!”

吳超爸啞住。

小雲媽:“你們是不是以為把錢還了,心裏就能好受?我偏不收!我要你們內疚一輩子!讓吳超背一輩子的債!”

小雲媽越說越不甘心,重新撿起掃把朝吳超爸揮打。

“小雲媽,你先別打……”吳超爸邊躲邊勸,吳超媽跑過去幫丈夫擋,一時之間三個人一片混亂,叫鬧不休。

“孩子媽!”一直坐在家門前,沈默地抽煙的小雲爸喊了聲,“罷了!”

他聲音滄啞,一夜白發,臉上布滿灰白的胡茬,滿目空洞,絕望地說:“你把他們打死了,小雲也不回來。”

小雲媽聽了這話,登時有什麽支撐不住,氣一岔,蹲地上嚎哭起來。

吳超爸拿起那袋錢,跌跌撞撞跑到小雲爸跟前,求著:“小雲爸,不管這錢你們收不收,都是我們家欠你們家的!”他哽著咽,艱難說:“我們之前不知道,不知道小雲是被小超害得自殺的……真不知道!”

兒子吳超高中時便與同學小雲來往,倆人感情很好,高中畢業後還特意去小雲念大學的城市工作,說等小雲畢業後就結婚。

父母倆沒想過這小兩口會分手,之後小雲還意外去世,兒子吳超沒有跟他們提過真相,後來網上傳出兒子與另一個女生的爭吵視頻,他們才恍然大悟。

兒子打電話回來,讓他們還小雲家二十萬時,他們又氣又恨又心疼,直接把電話給摔爛了。

吳超爸抹了把臉,將錢袋往前一拎,打開袋口,無力道歉:“小雲爸,這裏二十二萬,不夠的話,算我欠你一輩子!”

袋子裏,有一疊疊從銀行裏取出來的新錢,也有一大堆散颼颼的零錢,看著像臨急臨忙東湊西拼來的。

小雲爸一口一口地抽煙,直到煙抽沒了,他順著青白色的煙霧往天上看,自言自語般說:“不是你欠我,是我欠孩子。我沒教好她。”

吳超爸眼眶濕了,伸手扶小雲爸的肩膀,小雲爸推開他,起身招呼妻子:“孩子媽,進屋。”

“小雲爸!”吳超爸拉住他,將錢袋塞他掌心。

小雲爸漠然了幾秒,接過了。

小雲媽看著丈夫拿錢進屋的背影,想不明白,氣沖沖起身跟進屋,把鐵門關上。

河道邊,鐵門前,只剩吳超父母相顧無言,淚流滿臉。

屋內客廳,“你為什麽收他們的錢?不準收!”小雲媽兇狠地搶丈夫手中的錢袋。

小雲爸攔住她,氣憤又極無極說:“我們家需要錢!”

小雲媽瞪著他,他繼續說:“之前給小雲的二十萬是哪來的,你忘了?我和你可以不要姓吳的錢,但人家的錢,我們必須還!”

小雲媽恍然,強硬的態度不得不屈服下去。

小雲爸將錢袋扔桌面上,雙眼濕潤,麻木地交代:“把錢還了後,剩下的拿去買些紙紮用品,給小雲燒去。”

小雲媽禁不住又落淚,問:“都燒什麽?”

“別墅吶,豪車吶,漂亮的衣服吶,傭人吶,還有最新的手機,電腦吶……”小雲爸喃喃自語,“她生前我們買不起的,死後也該讓孩子享受享受吧,不然,我們這當爸當媽的,哪裏稱職了?”

“嗚——”小雲媽受不住,再次失聲痛哭。

這個昔日住著一家三口的小屋,誰曾想過會白頭人送黑頭人,最後只留下兩老相依為命?

窗外,女鬼趴在窗臺邊,偷偷看著,泣不成聲。

張活柔坐在地上,拿一根小樹枝漫無目的地撩雜草,不說話,也不催促。

四周清靜,不見風,有濃烈的泥土與青草味,河道的水流涓涓不息,有如父母與女兒陰陽相隔的哭泣聲。

好像過了許久,女鬼不趴窗臺了,靜靜擠到張活柔的旁邊坐下,鼻音又重又稠地問:“大師,我是不是很不孝?”

張活柔“唔”了聲。

女鬼抱著雙膝,低聲自責:“我不孝,不顧情況問爸媽要了二十萬,發現被騙後,想都沒想過還錢的事,只管著自己難過傷心,要死要活……”

張活柔沒吱聲,女鬼低低泣訴:“我以前特別喜歡聽電臺,我爸不喜歡,說影響學習,但那臺收音機的插頭壞了,是他偷偷幫我修好的。”

“我媽老說我買那些毛絨沒有用,占地方又花錢,但她看到可愛的我又沒有的,會特意攢幾天錢買下來給我……”

“我問他們要二十萬,他們問拿去幹什麽,我嫌他們煩,不願意說,他們一個星期後把錢打來了……”

女鬼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哭腔:“是我對不起他們,我不配做他們的女兒……頭七那天,我甚至都沒回家看他們……大師,我到了冥界,是不是就要投胎的?”

張活柔又“唔”了聲。

女鬼哭著問:“那我可以選擇下輩子繼續做他們的女兒嗎?”

張活柔想了想:“恐怕不行。”

女鬼:“為什麽?”

張活柔:“你比他們死得這麽早,投胎做他們的父母就差不多。”

女鬼:“……”

張活柔:“誰當父母誰當兒女無所謂啦,都用心對待不就行了。”

女鬼:“那不一樣,我還是想當女兒。大師,我能不能不投胎,在冥界等爸媽?”

張活柔:“可以啊,不想做人在冥界賴死不走的,我認識大把。”

女鬼:“那我也這樣!不,不對,我不想在冥界閑等。大師,我可以留在陽間,做你的小跟班麽?”

張活柔:“我去!你這是套路啊!拐彎抹角地不想走,你還惦記那渣男是不是?別因為他把錢還了就原諒他啊!”

女鬼抹把臉,不哭了:“跟他沒關系。我只是認為與其在冥界浪費時日,不如跟大師你行俠仗義,抱打不平比較有意思。”

張活柔擡頭望天:“我才不是行俠仗義,抱打不平。”

女鬼:“大師別謙虛了,況且你這麽厲害,出入有個跟班,才顯身份檔次。”

張活柔腦袋一歪:“這話順耳。”

女鬼見有眉目,繼續賣力推銷自己:“是啊,我這個跟班,一不用發工資,二不用投餵,三有點小用處,給你跑跑腿松松骨,”她即說即做,討好地給張活柔做起雙肩按摩,“好使好用,白撿一樣,大師考慮考慮吧。”

張活柔半瞌眼皮,蠻享受地問:“也不用放假回老家看看老父老母麽?”

女鬼一頓,爾後嘻嘻笑:“大師就是大師,瞞不過你。”

張活柔輕笑:“看你挺聰明的嘛,死過一次,果然交了智商稅了。”

女鬼:“大師說的是!我可以留下麽?”

張活柔托著臉做思考狀,半晌後:“也行,反正我有配額。”

女鬼立刻:“多謝大師!感激不盡!”

張活柔:“誒,別大師前大師後了,把我叫老了上百歲。叫我名字就行了。”

女鬼:“大師的大名是?”

張活柔:“弓長張,名活柔。三個字隨你怎麽叫。”

女鬼滿臉欽佩:“大師不僅厲害,長得漂亮,人又年輕,連名字也格外有品味!”

張活柔舉起食指:“做我跟班第一條規矩,少拍馬屁。”

女鬼:“好的好的。活柔,我直接呼你活柔沒問題吧?我現在是你的跟班了,要不要給我起個法號?”

張活柔好笑:“你當我是唐僧?不好意思,就算你認做豬八戒,我也不認做和尚!”

女鬼:“唉,我這不是想脫胎換骨麽?生前的名字叫雲,結果活得跟一塊雲似的,渾渾噩噩不知所謂,活柔,你給我起個醒目點的法號唄。”

張活柔稍微想了想:“那就叫從心吧。”

女鬼跟著念:“從心從心,一切從心,追隨自我,發揮本性,好名!簡單易寫,別具深意,我很喜歡!”

張活柔:“啊,喜歡就好,我把‘慫’字拆開而已。”

女鬼霎時:“…………”

張活柔起身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說:“跟你瞎忙了一天一夜,我得去辦正經事了。”

從心跟著起來:“我跟你去!”

張活柔:“那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