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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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桓把姐姐推進後車座,關上車門。林晏生在穆熠出現之後,忽然一下子失去了胡鬧的力氣,任由著弟弟攙扶著自己上車。她抱著保溫杯靠在椅背上,怔怔的望著弟弟的後腦勺,心裏突然生出了一絲慶幸。有個隱隱約約的聲音在對她說,好在晏桓沒出事,好在他還在她身邊。林晏生感到一陣寒意侵襲進全身的每一個毛孔,她打了個寒戰,急忙在心裏反駁那聲音道:“放屁!你閉嘴,他們都好好的,什麽事都沒有,一切都好好的。我爸媽沒回來是因為太貪玩了,想多在外面逛一逛。他們會回來的。”反駁完之後,那個隱約的聲音消失了,林晏生松了口氣,重新靠坐下來,哀哀戚戚的望著懷裏的兩個保溫杯。

林晏桓在駕駛座上坐下來,發動了馬達。他通過後車鏡看了姐姐一眼,眉尖微蹙,但什麽也沒說。昨天,他已經退了租的房子,把所有行李都搬回了原來的家,還收拾了父母的臥房,把一些衣服日用品都收起來了,免得讓自己跟姐姐觸景傷情。他明白這樣做有些無力,這並不能讓他心裏好受一些,更不用說林晏生了。而從這兩天林晏生的表現看來,她一直在逃避,逃避父母去世的事實。林晏桓每次試圖讓她了解真相、接受真相的時候,她就會露出罕見的暴躁的神情跟動作,這跟從前的她是不一樣的。林晏桓微微對她有些失望,在他的想象中,姐姐是會跟自己一樣堅強,接受這現實的一切,並且再努力地生活下去的。可是現在看來,這好像有點懸。不過,林晏桓對自己說,她這些天受到的打擊實在也太多,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失去清白已經不能接受,更不要說同時聽到了父母去世的消息。要讓她慢慢接受,把心態調整好來,是一件漫長的事,是一場持久戰。林晏桓再次通過後車鏡看了她一眼,不禁覺得心有些疼。現在這個家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了,而他,也只有她了。他一向覺得在情感上依靠別人是件羞恥的事,但現在他不得不承認,他需要在情感上依靠著姐姐,只有這樣,他才能支撐住那每時每刻洶湧而來的讓人在一瞬間就能崩潰的哀傷浪潮,不至於也讓自己陷入到那無窮無盡的痛苦消極之中。每天晚上,只有在想起姐姐的時候,他才會突然驚醒一般,讓自己重新振作起來,重新樹立起站在她前面替她擋去一切的堅定信念。

他特意降低了時速,讓車子在馬路上略顯緩慢的行進著。從半開著的車窗外吹進來的風溫柔而涼爽,讓林晏生生出了些許清爽之意。這幾天住院,她聞到的不是消毒水的味道就是氣悶的味道,整個人早已厭煩不堪,此時感受到那迎面而來的風,她只覺得十分享受。她微微瞇著眼睛,看著浸浴在陽光中的馬路、每輛駛過的車子跟街邊行走的行人。這一切她是多麽的熟悉啊,它們沒什麽變化,起碼她看不出來什麽變化。她默默地瞧著他們,打量著他們,忽然心裏一痛,那個隱約的聲音又冒了出來,對她喊道:“可惜爸媽回不來了,我再也不能跟他們在這條街上一起行走,一起散步了。”

林晏生的臉色唰的一下變了,她蜷縮著身子瑟瑟的發著抖。那聲音好像一把利刃,在她心上不停來回割著。不行,她不能這麽屈服,它說的都是假的,她不能相信,也不會相信的。

這條路忽然變得漫長了起來,在林晏生心裏,好像開了一個世紀才到了自家門口。林晏桓下了車,準備扶她下車的時候,驀然看到她慘白的一張臉,不禁唬了一跳,急忙問道:“怎麽?覺得哪裏不舒服嗎?”

林晏生望著他,緩緩搖了搖頭,從車裏蹭了下來,無力地靠在車門上。林晏桓鎖好車,幾乎半摟著半扛著她朝電梯口走去。林晏生緊緊地抱著懷裏的那兩個救命的杯子,恍恍惚惚的進了電梯,又進了自家的門。家裏的家具依然那樣擺放著,一如父母出門前的樣子,看到這熟悉親切的環境,林晏生心裏又是一痛,腳步一軟,差點跌倒下去。

林晏桓把她扶到床上,讓她躺好來,又端了一杯水給她喝。瞧著林晏生的臉色緩和了一些,他才有些艱難的開口說道:“你要是覺得好些了,我帶你去看看爸媽。”

林晏生似乎沒聽見他的這句話,她轉過身,把臉埋進被子裏,逃避著那火一般灼熱的現實。

“他們走了之後,你還沒去看過他們。”林晏桓緩緩說道,“也算是你去送他們一程吧。”

林晏生痛苦的閉上眼睛,她不想聽他說話,更不想聽他說到父母。在她心裏,他們一直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不存在什麽送不送的話。

林晏桓見她沒什麽反應,伸手掰過她的肩膀,見她緊緊閉著眼,倔強的抿著嘴角。他說道:“姐,你得堅強起來,爸媽如果在世,也不願意看到你這個樣子。他們走了,但我們還得活下去,你這樣一直逃避不是個好辦法的。”

“你閉嘴......”林晏生忽然哀哀乞求道,“你別說了,你別跟我說這些,我不想聽,你出去,你快出去。”

林晏桓楞了楞,他緊緊地咬著牙,手用力握成了拳頭,好半天,他才籲出一口氣,把那股讓人哽咽的、差點讓他爆發的情緒壓了回去。他替林晏生掖了掖被角,把空調溫度開到適宜,才站了起來,說道:“行,那你先休息,我先去公司忙了。”

林晏生望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走出門,又關上了門。她蜷縮起身體,用力地抵抗著那洶湧而來的疼痛感,她在努力給自己營造出一種幻覺,一種父母還未離去的幻覺,並且終於成功了。恍惚中,她似乎聽到母親呼喚她出來吃飯的聲音,她微微的抿嘴笑著,覺得十分幸福,闔上眼漸漸的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已是晚上。窗外一片黑暗,只朦朧看到對面樓上房間裏的燈光。林晏生睡的糊塗,撐起身來,茫然的看著周圍的一切。懷裏的兩個保溫杯滾了出來,她一時有些不解,疑惑地望著它們。回憶漸漸回到了她的腦子裏,她也想起了一切,可是這一切是她所躲避的,在睡夢中不曾出現的。她覺得很痛苦、很煩躁,想要快點從那禁錮中逃脫出來。她下床穿鞋,猶豫了下,把兩個杯子在床上擺好,給它們蓋好被子,打開門走了出去。客廳裏也是黑暗一片,她呼喊道:“爸!媽!晏桓!”她喊了好幾聲,聲音越來越大,也感到越來越害怕跟慌亂。沒有人回應她的呼喊,整個屋子裏一片死寂,林晏生後退著,她感到十分驚懼,直到跌倒在柔軟的沙發上。她蜷縮起整個身體,兩條胳膊環抱著膝蓋,想要把自己保護起來。

她嚇得渾身顫抖,十分害怕,抖抖索索的說道:“媽,我害怕,你在哪裏啊?我害怕,你快回來。”她好像回到了兒時父母不在家外面又打雷的時候,那種恐懼跟恐慌是能摧人心的,讓人臨近崩潰。好在這種狀態沒有持續多久,她正在拼命地咬著手抵禦那股恐懼的侵襲的時候,門邊傳來了鑰匙開鎖的聲音,柔和的光線從半開的門縫中流進來。背著光,林晏桓打開了門邊的燈,彎腰準備換鞋。

一瞬間,周圍全亮了,林晏生被嚇了一大跳,怔怔的望向林晏桓。林晏桓看到她狼狽脆弱的樣子,也嚇了一跳。他連鞋子也沒來得及換,光著腳走到她旁邊,急忙問道:“怎麽了?做噩夢了?”

“晏桓!”看到林晏桓,林晏生仿佛在無邊無盡的沙漠中看到了一小片清澈的泉水。她松開胳膊,撲進他的懷裏,渾身仍在顫抖,聲音發抖的說道:“還好你回來了,還好你回來了。”

“怎麽了?”林晏桓撫慰的拍了拍她的背,試圖讓她平靜下來。林晏生緊緊地抓住他的胳膊,乞求道:“你別走,我一個人害怕。”

“我不走,不走。”林晏桓在她身邊坐下來,擔憂的望著她。姐姐這些天瘦了不少,剛剛抱著她,就好像抱著一個骷髏似的。她此時看起來太脆弱了,好像一個玻璃娃娃,隨時都能碎掉,他不禁有些後悔對她的逼迫,也許讓她保持不接受事實的狀態會讓她心裏好受點,她畢竟不是自己。想到這裏,林晏桓輕輕地拍著她的背,說道:“沒事,我不走,別怕。”

林晏生閉著眼,咬著嘴唇,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自己平靜下來。她睜開眼,望著弟弟的面孔,失神的癱倒在沙發上,嘶啞著聲音說道:“我剛剛醒來喊你跟爸媽,你們都不在,把我嚇壞了。”

林晏桓望著她,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說道:“我現在回來了,至於——至於爸媽。”他隱隱的嘆了口氣,接著說道,“他們過段時間也就回來了,你別太害怕,家裏還有我的。”

林晏生看著他,目光裏顯出一絲若隱若現的光亮,期待的問道,“爸媽真的過段時間就回來了嗎?”

林晏桓點了點頭,他咬緊了牙關,臉頰的肌肉隨之起伏著。

“那就好,那就好。”林晏生微微露出一抹笑,不停地點著頭。

“餓了嗎?我去給你做點東西吃。”林晏桓問道,看著林晏生點了點頭,便放開她的手,站起來朝廚房走去。他的步伐很快,進了廚房之後迅速地拉上了門。他靠在門上,胸口急促的起伏著,好像溺水了的人一樣大口的喘息,試圖尋回那珍貴的氧氣。他的手緊緊握成拳頭,白色的骨節在皮膚上若隱若現,太陽穴邊青筋暴起,牙關都快要被他咬碎了。過了很久,他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平靜了下來。擦了擦濕漉漉的眼睛,重新恢覆到平時那副冷冰冰的樣子,打開冰箱從裏面拿出蔬菜,準備做飯。

林晏桓回來了之後,林晏生感覺好了些,但她不願意一個人待著。她從臥室床上把兩個保溫杯拿出來,仍舊抱在懷裏,蜷縮在沙發上。很快,廚房裏傳出來了飯菜的香味,聞著這味道,林晏生不由得咽了口口水。這些天她病著,大部分時間都沒什麽胃口吃東西,吃的時候,也只是吃些清淡的,把胃餓了個通透。這當兒回到了家裏,在熟悉的環境裏,她感到十分安心,緊繃著的神經也就松懈了下來。只是那圍繞著心臟的噩夢還逡巡不去,她不願想它,便大聲喊道:“晏桓,做好了沒有啊?我好餓。”

“好了。”林晏桓應了一聲,摘下圍裙,把飯菜一一端了出來。他默默地扶著林晏生在桌邊坐了下來,望著她吃飯,自己卻不動筷子。林晏生看起來餓壞了,風卷殘雲一般吞下了一碗飯,擡頭看到林晏桓一口未動,不由問道:“你怎麽不吃?”

“你吃吧,我沒什麽胃口。”林晏桓說道。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憔悴,雖然面上還擺出一副冷冰冰的神情,但那讓他看起來更好像是一個受了傷還兀自撐著的小豹子。林晏生沒註意到他的臉色,她此時自顧不暇,正拼命地跟內心裏的那個聲音作鬥爭。聽到他說這句話,她只是垂下了目光,繼續扒著碗裏的飯,仿佛吃了這一頓就沒下一頓了。

林晏桓看著全然不似以前的姐姐,感到有些淒涼。他想起以前一家人圍坐著桌子吃飯時候的場景,姐姐何曾像這樣失了形象過。一旦回憶浮上心頭,林晏桓就覺得好像被刀割似的,他急忙閉眼深呼吸,撐著桌子站了起來,說道:“你先吃吧,我去洗個澡。”

“那你快點回來。”林晏生急忙說道。林晏桓點了點頭,朝浴室走去,他急於想把自己藏起來,這樣就不必偽裝,就可以得到片刻的輕松。

林晏桓離開之後,林晏生突然沒什麽胃口了。她拿著筷子對著飯碗發了半天的呆,幽幽嘆了口氣,把筷子放到桌子上,托著腮發起楞來。林晏桓洗完澡了,她還在桌邊坐著,吃剩的半碗飯看起來已經冷掉了。

“吃完了?”林晏桓側身看了她一眼,問道。

“嗯。”林晏生怔怔的應了一聲,突然問道,“爸媽什麽時候回來啊?我想媽做的飯了。”

林晏桓皺了皺眉,收拾著桌上的碗筷,冷冷說道:“再過段時間吧。”

“過段時間是什麽時候?”林晏生仰頭看著他,“媽上次說想去聽菲樂樂團的音樂會,我查過了,七月份的時候在我們旁邊的城市有一場。看來我得早點訂票,不然到時候買不到票了。”說著,她低頭在身上尋找著手機,可是找了半天都沒找見。

“你別管了,到時候我來訂吧。”林晏桓望著她,情緒有些低沈,還是勉強說道。

“那你要記得。”林晏生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吃飽了。”

“那就趕緊去休息吧。”林晏桓端著碗盤朝廚房走去。林晏生點了點頭,她拍著肚子,回到沙發上坐下來,驀的看到那兩個保溫杯,一時之間有些錯愕。爸媽既然出門了,怎麽不拿這兩個杯子呢?這兩個杯子可是爸媽的老朋友了,陪了他們多少年啊。林晏生想著,思緒變得分散混亂起來,心底的那個聲音又隱隱約約的開始叫囂。她急忙捂住耳朵,用力搖了搖頭,試圖讓註意力集中。“是了,肯定是他們忘記帶了,等他們回來,我一定要跟他們說一說。”林晏生捧起兩個杯子,笑了笑,轉身朝臥室走去。

睡覺之前,林晏生一定要林晏桓陪著她,等她睡著了,他再離開。林晏桓看起來累極了,恨不得倒頭就睡,但看著姐姐那張瘦削憔悴的臉龐,反對的話始終沒說出口。他在床邊坐下來,無奈的望著她,說道:“好,那你快睡吧,我也很累。等你睡著了,我也要去睡覺了。”

林晏生看上去卻一點睡意都沒有。她大睜著眼睛,一會兒望望臺燈的光,一會兒看看困得直點頭的林晏桓,忽然問道:“爸媽到底去哪兒了?”問完這句話,她又自言自語道,“我真的糊塗了,爸媽出去旅游了呀。你不是陪著他們去旅游了嗎?怎麽你回來了,他們還沒回來呢?”

林晏桓直起腰來,無語的看著姐姐,他忍不住又說那之前說了無數遍的話,但最終忍住了。“一下子發生這麽多事,她消化不了的,還是慢慢來吧。”籲了口氣,他問道,“你還記得前幾天在你身上發生的事嗎?”

“什麽事?”林晏生看起來又無辜又迷惑。

“彭仗。”林晏桓吐出那兩個字的時候,林晏生只覺得頭上仿佛炸了一個響雷。她呆呆的望著弟弟,似乎沒想到他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不管怎麽樣,該打官司我們就打官司。”林晏桓的神情冰冷的幾乎不近人情。

林晏生把頭埋進被子裏,好半天,才悶聲說道:“算了吧。”

“你要是害怕他拿照片跟視頻威脅你,那你大不用怕。”林晏桓說道,“我會處理好的。”

林晏生翻開被子唰的坐了下來,她皺眉看著弟弟,說道:“我說了,這件事就這麽算了。”

“你怕什麽。”林晏桓說道,這句話並不是在問她,他看起來已經做好了全部的決定跟計劃,說出這件事也只是通知她,並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見。

“我沒怕什麽,我只是——”林晏生惱怒的說道,可是好半天也沒說完這句話。她重新倒了下去,把頭埋進被子裏。

“我知道這件事對你的打擊很大,但總歸是要處理的,我不可能看著他傷害了你還逍遙法外的。”

“他並沒有——並沒有完全傷害到我——”林晏生有些難堪,緩緩說道。

“那你跟穆熠怎麽回事?”林晏桓又問,“你跟穆熠因為這件事分開了,這難道不是傷害嗎?”

“不是——不完全是這個原因——”

“我不管你們的事,反正彭仗這個案子必須要處理。你作為當事人必須要面對調查,我先告訴你,你做好心理準備吧。”說著,林晏桓站了起來,他錘了捶腰,“我先回房間去了。”

“林晏桓!”林晏生叫到,“我不!”

林晏桓沒應一聲,迅速地消失在了門外面。林晏生怔怔的看著被關起來的門,覺得渾身冰涼,她感到那股恐懼重新席卷而來,立刻就包圍了她。她用被子把自己裹緊來,也抵禦不過那恐懼所帶來的寒涼跟冰冷,那直讓她顫抖跟害怕的冰冷。

回到房間之後,林晏桓忽然感到渾身癱軟無力。他倒在床上,無望的看著天花板,彭仗......彭仗......他嘴裏念著這個名字,一遍又一遍。難道對彭仗的懲罰還不夠嗎?他還想要些什麽呢?就算讓彭仗去坐上那一年多的牢,又有什麽用呢?剛剛說那話,也只不過為了轉移林晏生的註意力,讓她不要再不停的問父母的事情,這讓他覺得很難受。想到這,他不禁感到心灰意冷,支撐了一整天,到這會兒,他終於覺得累了。側轉身,他蜷縮著身體,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睡去。可是一閉上眼睛,父母那兩張蒼白無血色的臉孔又出現在他眼前,擾的他心不寧,意不安。他的心早已不是一整塊兒的了,曾幾何時,它還因為家的原因黏連著,但現在,連這個動力也沒有了。他從不曾抱怨過命運,可是這一刻,他忍不住抱怨起命運來。

林晏生忐忑不安的過了兩天,見林晏桓並沒有逼迫著她去面對這件讓她十分難堪羞辱的事。到第三天的時候,她的神志似乎清明一些了,只是打心底裏還是不肯相信父母已經去世的事實。她堅定地認為他們只是出去旅游,總有一天會回來的,這偽裝起來的錯覺讓她信以為真,成功的騙過了她的理智。只是苦了林晏桓,一面要處理公司的事,一面要處理她的事,還要應付她天真的想法跟話語,費盡心思維護著她這虛幻的幻想。但對於林晏桓的付出,林晏生是從未察覺的,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這些天來,她是把自己所有的感受都放大了的,絲毫也沒想到身邊的人也受了傷害,或許他們心底的傷害比她心底的傷害還要重。只是他們選擇了面對,選擇了承受,她選擇了逃避而已。

穆熠仍時不時的來找林晏生,但她願意見他的次數屈指可數。穆熠明白,一切已經無法挽回,就算他放下一切,願意接受現在關於她的一切,她也不肯回頭來看一眼自己了。剛分開的那幾天無疑是很痛苦的,不怎麽喝酒甚至討厭喝酒的他居然染上了酒癮,每天晚上從公司回來,總是要喝個大醉才肯上床睡覺。穆昱愷跟喻琴泠對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加上出了這回事,他們自己心裏也痛苦不已,更加顧不上兒子了,甚至自暴自棄的想,就讓他喝吧,也許過了這段時間心裏沒那麽難受了,他也就不這麽折騰自己了。喻琴泠心裏的自責一直未退,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雖然記不清夢裏夢到的是什麽,但每次驚醒過來的時候,她總是驚魂未定的呼喊著:“靜由!靜由!”穆昱愷被她驚醒,除了空口說幾句話安撫她,一點辦法也沒有。後來,喻琴泠的情緒越來越低迷,整個人似乎陷入了永無止境的黑暗中,鑒於此,穆昱愷便想著帶她出去散散心,也許會對她好一點。離開的人已經走了,活著的人還要生活,他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愛妻就這麽頹廢下去。提出這個想法的時候,喻琴泠還在絕望的責備他,“盛銘跟靜由都走了,你還想著帶我出去散心!”穆昱愷默默地承受著她的責備,等她發洩夠了,才說道:“如果他們在世,也不願意看到我們這個樣子的。”聽到這句話,喻琴泠掩面哭泣起來,哭了好久,她才平靜下來,抽噎著問道:“他們真的會原諒我們嗎?”

這個問題當然不是穆昱愷能回答的,如果要乞求原諒,或許只能對林盛銘跟沈靜由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兩個孩子乞求原諒了。林晏桓那天在醫院裏的神情他們還歷歷在目,那冰冷砭人肌骨、刺人心肺,他們根本就沒有勇氣去面對那張臉。後來林晏生出院,他們也只能遠遠的看著,目送著她離開醫院,卻不敢上前去安慰她一兩句。過了些日子,臨近夏末的一個傍晚,老兩口正在家裏坐著,突然傳來敲門聲。他們楞了楞,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墻上的鐘表,才晚上八點,離穆熠回來還早著呢,要是他準備回來了,必定會提前給穆昱愷打個電話,讓他的老父親去接喝的醉醺醺的他的。穆昱愷站了起來,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了一眼,見林晏桓站在外面,急忙打開門,問道:“晏桓啊,你怎麽來了?快進來!”

林晏桓看了穆昱愷一眼,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目光顯得平和了許多。越過穆昱愷的身子走進去,他看到喻琴泠站在沙發邊上手足無措的望著他,顯得有些狼狽可憐。林晏桓朝樓上望了一眼,說道:“我來找穆熠,他在嗎?”

“他還沒回來呢。”穆昱愷關上門,笑道,“快過來坐。”

面對著這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他們兩個五十多歲的老年人似乎變成了十幾歲的孩子似的,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該做些什麽。看林晏桓的樣子,並不是專門來責備他們的,更何況過了這麽久了,要責怪他們,他應該早些來才是。望著林晏桓在他們對面坐下來,喻琴泠不安的看了丈夫一眼,感到有些緊張。

“穆叔叔,喻阿姨。”林晏桓沈默了幾秒,開口說道,“我爸媽的事——跟你們沒關系的,你們不必太過於自責。”

穆昱愷跟喻琴泠都楞住了,他們呆呆地看著林晏桓,突然崩潰一般的說道:“晏桓啊,是叔叔阿姨不好,如果不是我們的那個電話,你父母也不會——”

林晏桓搖了搖頭,打斷了他們的話,“你們也是好心,只怪我,沒有註意到當時的情況。”他嘆了口氣,接著說道,“那時候我剛回來,心情很不穩定,對你們的態度不太好,希望你們別見怪。”

“晏桓啊,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啊。”喻琴泠說道,她的表情看起來快要哭了,“叔叔阿姨怎麽會怪你啊,你就算打我們罵我們都情有可原,我們怎麽會怪你呢。”

“打罵倒不至於。”看到他們的神情,林晏桓刻意笑了笑,似乎是為了緩和眼前的氣氛,“現在我跟我姐沒有父母了——”他略顯艱難的說道,“以後還得靠著你們,畢竟我們兩家人就跟一家人一樣的。”

提起林晏生,穆昱愷跟喻琴泠又想到了穆熠,如果這兩個孩子還在一起多好啊,可惜已經分開了。他們不約而同的嘆了口氣,氛圍霎時冷了下來,三個人都沈默著不說話。

“穆熠去哪兒了?我找他有事。”林晏桓突然說道,打破了這寂靜的空間。

“哦哦。”穆昱愷急忙說道,“他估計這會兒還在外面應酬呢。”

“應酬?”林晏桓皺了皺眉,“他現在也學會應酬了?”

“接管了公司,必須要學會的。”喻琴泠勉強笑道,“你要是找他,給他打個電話吧。我跟你叔叔也不知道他具體在哪兒。”

“行,那我就先不打擾你們了。”林晏桓站了起來,做了個手勢止住了他們要送自己的動作,“不用送。”

雖然這麽說,但穆昱愷跟喻琴泠還是送他到了門口,看著他開車遠去了,才回身進門。關上門的那一瞬間,喻琴泠松了口氣,跟丈夫面面相對,心裏卻說不上是什麽滋味。或許他們可以因為林晏桓的原諒而感到片刻的釋然,但心裏的那個結卻是個死結,永遠也解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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