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那幾天我跟領導收拾東西住到了他父母家裏。作為一個懷孕的新媳婦, 我在婆家享受到了極高的待遇，沒吃不是吃著就是躺著, 就連平日裏不太理我的阿公，晚上睡覺前還會給我做夜宵, 削水果。

年二九那天我睡到中午才醒，我婆婆一早就在外屋打掃衛生收拾雜物，一收舊貨的老頭上門領走了積攢多時的紙板和泡沫，陽臺和多功能室一下子變得幹凈許多。屋裏寬敞了，我們心情也變得很好，婆婆神秘地向我招招手，我看她彎著腰正在整理什麽, 便湊上去。

她說：“我們家岱山的相冊，你要看嗎？”

我說好啊！我對領導年輕時的樣子一直就很好奇。

那是一本非常老舊的相冊，估計壓在箱子底下很久, 皮質封面有明顯的壓痕和脫皮的痕跡。不過很大一本，有五六公分厚度, 想來裏面照片不少。

我接過相冊拍拍灰, 坐在沙發上一頁一頁地翻, 婆婆坐在我身側，一張張給我說明解釋。翻開第一頁是我公婆的結婚照，那個年代照相技術不怎麽樣, 婆婆穿一大紅旗袍，公公穿一藏青色中山裝。我說：“爸爸年輕時挺帥啊！”

“別看他現在老臉耷拉下來了，年輕那會兒是我們鎮上最有學問最帥的, 追他的小姑娘不少嘞！”

我從公公年輕的臉上看到了領導的影子，往後翻了幾頁，看到了領導的滿月照片，他小時候極胖，肉嘟嘟的，右手藕臂上有塊硬幣大的青灰色胎記，我說：“現在長沒啦？”

“三四歲的時候就長沒了。”

“酒窩倒一直沒變。”

“十幾歲的時候突然發胖，整張臉都膨脹了，你往後翻。”

我往後翻了幾頁，看到小學時期的領導，忽然笑噴在沙發上：“天吶他怎麽能這麽胖！還能走得動道兒嗎！”

照片裏的領導坐在游樂園的大白鵝雕像上，兩條腿晃蕩著，粗得不可直視。肚子上的肉也是，一圈，兩圈，三圈……

婆婆捂住我的嘴：“噓——別把他給整出來了！”

她指指書房方向，我一下子閉了嘴，但還是忍不住笑，男神果然是後天練成的啊，這可怕的自律！

再往後翻，領導的照片越來越少，也許是進入青春期的緣故，不太愛照相了。婆婆說他每年的時候才會照一張，還是她求著他才拍的。我註意到自從領導上了高中之後，照片裏的他便不是形單影只，而是多了一條可愛的小狗。那是一只拉布拉多犬，它第一張照片才手臂大小，第二張便已經有半個人那麽高了。

婆婆嘆了口氣說：“這是我們家露露，走了大概有五年了。”

“露露？”我在腦海裏搜索這個名字，領導好像沒有跟我說過。不過在剛進公司的那會兒，我初加到他微信的時候，好像在朋友圈翻到過一只類似的拉布拉多犬。現在已經沒有那條朋友圈的存在了。

婆婆提起露露的時候，就像我偶爾提起去世的奶奶那種心情。那是一種對離去的家人的留戀。我從她口中了解到，領導跟露露的感情非常非常好，它就像他的影子一樣，走到哪兒跟到哪兒。在領導還未從家裏獨立出去的時候，它每天都會守在門口等領導放學或者下班。

我心想，領導原來也是一個充滿溫情熱愛動物的人。“不過現在為什麽不再養一只呢？”我問婆婆。

她搖搖頭：“不舍得了，貓貓狗狗的壽命都短，不忍心再送誰走一次。”

我點點頭。這點我深有體會。

晚上我跟領導出去逛母嬰用品店，我想起白天的事，便問他：“你怎麽沒有告訴我你跟露露的事。”

他低頭看著我：“露露？我媽跟你說的吧？”他想了想說：“我忘了。”

我掐他手臂：“曾經的摯愛也能忘？”

母嬰店店員不知誤會了什麽，用某種憎恨的眼神看著領導，說：“我們店裏推出的初期孕婦套裝，999一套，先生您相中了嗎？”

領導輕咳了兩聲，問我：“你覺得怎麽樣？”

我摸摸孕婦裝的質感，是還不錯，不過999一套也有點太貴了吧……

領導朝著店員：“藍色粉色各一套。刷卡。”

領導帶我去吃了頓夜宵，鐵板雞，口味不算太重，我在等菜期間他去幫我買了杯鮮奶昔，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吃上了。

自從懷孕，我的胃口變得尤其好，相反領導對吃的東西興趣缺缺。我在吃東西的時候他常常就撐在桌子上看著我，或者幫我剝蝦剃骨。

“露露年輕的時候也特別喜歡吃雞。雞腿和雞翅是它的最愛。”領導說。

“嗯哼~”我一邊嚼著脆骨，問：“是你在餵嗎？”

“是啊，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做狗飯，煮上一鍋，吃一天。”領導提起露露的時候眼神很溫柔，像是在回憶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記憶，“它最重的時候有八十斤。像只小豬。”

我笑：“可能就是我現在的生活狀態吧，每天吃你做的飯，然後就像一只小豬。”

“大豬。”

“我呸。”我吃到半飽，看領導不說話，八成還在想露露，我就說：“領導你知道嗎，以前我有過一只小貓咪。”

領導點點頭：“我知道啊。一只藍貓，叫小九。”

我驚訝：“天吶，你怎麽知道！”因為我從沒有在任何公開社交平臺曬過它，知道它的存在的人僅僅有我和黃狗子而已。

“小九生病的時候，你不是還請過假嗎？”

“但我只說我有事啊。”

“好吧。”領導無奈，“有次我聽見你跟它的醫生打電話。”

我不記得是哪次，因為在小九生病地期間，我幾乎每天都在跟醫生通電話。那段時間是我工作最最忙的時候，晚上下班的時候寵物醫院早就已經打烊，只能每天一大早去醫院看它一眼。

我的心情忽然沈重：“它得了很嚴重的病，喵屆的不治之癥。”

“嗯，我知道。”

“你為什麽什麽都知道。”

領導托著下巴：“所以我才喜歡你。”

“嗯？”

“小九火化那天你請了半天假，下午過來之後，我看見你在樓梯間哭。”領導說，“那個時候我不知道你生活有多少壓力，只覺得你對小九的感情很深，所以那天的你很脆弱。你是個特別重感情的姑娘。”

我眼睛酸澀，就不該提小九這個話題的。每提一次，我就心痛一次，它在我最艱難的時候跟了我，卻一天福都沒享過。

領導把鮮奶推到我面前，讓我喝一點，說：“如果不是小九，我也許不會註意到你，也不會愛上你。我是要感謝它的，它和露露一樣，是我們生命中最重要的家人之一。”

我用力地點點頭。吃完晚餐跟著領導回家。剛出商場大門便看見一只流浪的小橘躥進灌木叢裏，它從別人車輪底下竄出來，一跑一條，叫聲尖尖的，灰頭土臉，不知道受傷沒有。它從灌木裏探出一張臉，眼睛朝著不遠處的垃圾桶，怎麽就它一個呢？貓媽媽呢？

我扯扯領導的袖子，緊張地問：“你看到了嗎？”

“我看到了。”

“好像只有一個多月，那麽小。”我心疼地說。

“嗯。”

“你覺得這意味著什麽？”我試探地問他。

領導對我笑笑：“也許我們要有新的家人了。”

我對此感到激動卻又忐忑：“可是它跟不了咱們很久很久。”

“但對它來說，是幸福漫長的一輩子。”

領導讓我在原地等著，自己一人進了灌木叢，不久他捧著小貓出來，用圍巾裹住了它，我興奮極了：“讓我抱抱！”

“過幾天吧。”領導不肯，而是讓我去開車。他抱著小貓坐在了後面，說：“明天我帶它去檢查，驅蟲，洗澡。”

“嗯。”

“給它取個名字吧？”

我回頭看它：“露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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