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在一周後賣出去了, 處理完後續事宜，我爸回了他該去的地方。我忽然有些惆悵, 覺得自己跟在外漂泊奮鬥的年輕人沒什麽不一樣，沒有存款, 沒有房子，只有一個壓力非常大的工作，和一個不知道感情發展到什麽地步的男朋友，過著沒有起伏、千篇一律的日子。並且這個男朋友是我的上司，危險的辦公室戀情意味著一著不慎我就會丟掉目前這份艱苦卻錢多的工作。

入冬的某天，我早上起床發現領導臉色不對，拍拍他的臉蛋發現他發燒了, 取了溫度計一測，39.3度！我斷定他這幅半昏半醒的樣子根本撐不起一天辛苦的工作，便馬上爬起來把他送去了醫院。作為一個流感患者, 領導被安排住院，而我為此奔波了一上午, 遲到一個半小時。

大陳哥見我匆匆忙忙趕來上班, 問我：“看起來挺精神的啊, 你真是去了醫院？”

我立馬腿軟裝咳嗽：“是啊，最近感冒咳嗽，晚上睡不好, 剛剛去開了點藥。”

大陳哥狐疑地看著我：“這麽巧，張總也去了醫院，你沒看到他嗎？他應該也是感冒, 也是早上去了醫院。”說到這裏，我心虛得發慌，然而耿直的大陳哥沒有多想，繼續自言自語道：“真是的，我的文件給拖了好幾天沒簽字，我要不要去醫院給他簽一下，順便去探個病？”

我哈哈笑：“不至於吧，領導這麽敬業的人，明天就會來上班了。”

大陳哥覺得我說的話有道理：“說的也是，張總365天也不見請一次假······小徐，你要好好學習張總的敬業精神呀！”

我迎合他猛點頭，是是是，值得學習。我要是坐到領導這麽高位置，拿那麽多年薪，366天都不帶請一次假的。

我坐下的時候隔壁小程在照鏡子，她下巴上長了兩個痘，苦惱得不行，說什麽毀容了連飯都不想出去吃。我心想小姑娘就是比較容易在乎這些問題，像我，從來不去搞我的臉，導致現在過了25歲，眼角生了皺紋，鼻頭也長了斑點。沒關系，在領導面前我總是年輕的，誰讓他大了我那麽多歲。

小程問我：“小徐姐，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最近你臉上一個痘痘都沒有。”

我對這類問題特別敏感：“哪有啊，萬年單身狗，咱們工作這麽忙還能找到男朋友？”

而且，有沒有男朋友跟長痘不長痘有什麽關系？我才不信什麽荷爾蒙多巴胺內分泌影響，皮膚問題需要調理體質的。

“我不信。”小程機靈的桃花眼朝我掃過來：“我已經看見你好幾次嘍！”

在弄清楚她到底在說什麽之前，我不打自招地拉高了毛衣領子，難道露出了什麽蛛絲馬跡？哪知小程道：“上班上到一半盯著手機傻笑，不是你的作風。”

“我，我哈哈哈哈，刷微博，刷貼吧，最近有幾個選秀節目很火你知道吧？”

我成功把小程帶跑節奏，小程聽到這個話題特別激動：“是啊是啊！我特別喜歡那個叫·····天吶，好帥啊，慘絕人寰真是，再看現實裏的男人一個個都醜爆了，沒一個能看的，嘖嘖嘖。”

此時大陳哥回過了頭：“小程，給我計劃單。”

小程：“……”

上午遲到那麽久的代價是我忙到12點半才把上午的事情做完了80%，餓得不行了才下去便利店找吃的，打開手機發現一分公司每個群裏都有領導活躍的身影：

“@一分公司陳司耀：三點俊馬置業代表過來，派幾個人接待一下。”

“@五分公司盧燁美：你們那邊幾個款價格談下來了嗎，三天還沒看到報告？”

“@財務科趙相廷：第三季度的利潤表第二次核查怎麽樣了？好了郵件我。”

……

我用腳趾頭想都能想到領導半臥在病床上捧著筆記本工作的賣力幹活的樣子。該死的，早說就不給他帶筆記本了，斷了他舍生忘死的機會。我打電話過去：“掛到第幾瓶了？”

“才第三瓶。”

“我看你打字嗖嗖嗖挺快啊？”

領導咳嗽狀：“沒有沒有，我平時更快。你呢？在午休？”

他這樣子已經夠慘了，我也不想讓他擔心，就說：“是啊吃完午飯趴在座位上。”

“辦公室沒人？”

“有啊……”我反應過來他有可能在套我的話，轉口道：“哦哦沒有啊，他們都出去了，所以我才敢光明正大給你打電話。”

我跟領導之間短短的甜蜜期早就過去了，我們各自的工作也不允許我們有過久的甜蜜期。我跟他就像老夫老妻一樣，問他中午吃了什麽，他就把醫院提供的午餐一五一十地報告給我，我一聽，他居然吃得比我好？

——算了，不與病人斤斤計較，暫且原諒他一天。

“晚上想吃什麽，我今天早點下班，買了給你送過去。”

領導拒絕：“我現在的狀況，只能接受一天吃一頓飯，多了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知道你感冒為什麽會惡化嗎？就是因為你昨天前天晚上都沒有吃晚飯，供能不足啊！”

領導沈迷了幾秒，說：“我是流感，惡化是必然的，跟吃不吃飯沒關系。”

我差點被他的回答氣死：“我讓你吃，你敢不吃？”

“吃吃吃。”

他的鼻音溢滿我的聽筒，我滿意地地掛了電話，開始琢磨晚上給他帶什麽好吃的。但是計劃趕不上變化，晚上因為幾件棘手的事情我不得不出了趟小差，去鄰市。跟我一起去的還有小黃，我跟他共用一家工廠，正好他開車，我就蹭了他的。我坐在後座給領導發信息：“你不要等我的晚飯了，趕緊叫餐，現在還來得及吧？”

領導問我怎麽了，我把事情來龍去脈跟他說了一遍，他說：“像這種事，只要讓大陳打一通電話過去交代幾句就行。這年頭工廠的人都精得很，個個都是大爺，你和小黃不掌實權的，去了也是受氣。”

他這麽一說我頹喪極了：“大陳哥哪有心思管我這點破事，他早就下班了。”

領導又問：“要不我給大陳打個電話？或者給工廠打個電話？”

不不不，電話肯定是不能打的，事情沒有嚴重到那個地步，怎麽能請領導出馬？在這個公司混了幾年，人情世故我多少懂一點，做事情不能越級，我有了麻煩只能我自己去找科長。我叮囑他好好休息，沒一會小黃接了個家裏的電話，他也向家裏解釋了情況，斷線後他嘆了口氣，說：

“我家寶寶都不怎麽認識我，不要我抱，也不對我笑。我這個做爸爸的每天都在加班，沒時間陪他們，別說孩子，我覺得我媽見著我都覺得陌生。”

我一聽，天吶，他也太慘了啊。我心疼他：“唉，讓大陳哥給你安排一個助理呀，不然怎麽吃得消。”我現在情況就比以前動不動加班到淩晨的情況好很多，有小助理在，基本上每天九點多就能下班走人了。當然跟朝九晚五的公務員還是不能比的，但我知足了！

小黃搖搖頭：“說了，人員調動還沒下來，不知道要拖到什麽時候。現在是淡季，再忙起來我要是吃不消，也許就得另尋出路了吧。”

我趕緊勸阻他：“別呀小黃，你也知道咱們公司是按照資歷拿獎金的，你才來了一年多，等再過幾年收入就很客觀了，辭職多可惜呀？！”

“但我真的不想跟著大陳哥幹了。心累。”

我從後視鏡裏看到小黃疲憊的雙眼，想起前幾年菜鳥時期的我，一個樣。我說：“你看我一個女孩子都熬過來了，你鐵骨錚錚男子漢，有什麽熬不過去的呢！”

小黃笑笑：“現在時期不同了啊。你那個時候沒有這麽多客戶，客戶的要求也沒有那麽嚴格，而且張總領導有方，明裏暗裏給新人不少幫助的。你看就像今天的事情，咱們跟工廠出現矛盾，工廠不肯幹了，如果是張總肯定就會從中調和。工廠想看到我們嗎？不想，他們要的只是上面一個肯定的答覆罷了，咱們算什麽？”

“什麽都不算啊。”底層的勞動人民罷了。

小黃繼續說：“工廠套路多，以前小孫姐在的時候就跟我說過，張總不喜歡讓女孩子下工廠的，一個是為了保護員工，另一個是不想讓工廠長威風。查貨的時候也是，聽說之前有個qc師傅總是耍流氓，張總就不會讓女業務員去陪查貨。現在呢，小程來了沒多久就去過兩次了，次次都被灌酒回來。傳聞你聽說過吧？其他分公司出現過相當嚴重的負面例子。”

我有點楞神，又覺得後脊麻酥酥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麽一想，領導的確是為我們獨當一面，免去了不少麻煩，以前只覺得理所應當，現在一比，只覺得老話說得好，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同時，我也驚嘆小黃竟然能看得這麽透徹。他比我小兩歲，也比我少兩年經驗。

總之我繼續鼓勵他，畢竟像他這麽能幹又有慧眼的孩子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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