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不眠之夜, 我兩個舅舅接連打電話給我催債。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他們肯定是商量好的, 兩個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媽以供我上學的名義借過不少賭 | 資：大舅那邊是欠了十萬整, 按照正常利息，他開口向我要十二萬；二舅那邊稍微少一些，加上利息七萬五。四舍五入也得二十萬吶！我根本還不起這個錢！

我如果是個財閥，分分鐘就能把他們打發完，讓他們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眼不見為凈，可我不是財閥, 所以這十年來一直在看他們眼色。我看膩了，每次發工資的時候都告訴自己一定要騰一部分用來還債，到頭來結果是, 我已經窮困潦倒到了沒飯吃的地步。

而我大舅還在可憐兮兮地苦苦勸我：“你把欠的錢趕緊還了，你弟弟還等著出國留學, 說得難聽點, 你媽反正活不了多久, 你拎得清哪個更急嗎？”

我當然知道，當務之急，我家需要買米下鍋啊。

說得我好像做飯一樣。飯肯定是不會做的, 但電費要繳。我手頭的餘錢還有不到3000塊，交完夏天消耗的各種費用，勉強能支撐到下個月發工資。

那種久違的恐慌感在這個夜晚再次侵襲了我。本以為貧窮不會再撼動我的, 可誰知道呢？人生就像一塊巧克力，本來不過敏的人也會突然對它過敏的。

日子苦澀地過著，領導對我的態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越來越好。終於到了他走馬上任的那天，頂樓大boss派下來兩個女秘書幫他整理東西搬辦公室。

馬上要搬去總經理辦公室啦，總管一至五分公司的一切事宜，想想就高端大氣上檔次啊——但是他高大上的總經理辦公室設立在一分公司這層樓，還是我們樓。

他雙眼充滿了不舍，在辦公室裏一圈一圈地繞，我能體會他快要樂極升天但又不得裝作充滿深情厚誼、依依惜別的心情，後面那種情緒也許能占40%吧。

他給每個同事都留了幾句臨別（洗腦）贈言。繞到我這裏的時候，我讓他打住，我說：“領導，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祝您工作順利，萬事如意。”

領導雙眼笑的瞇起來，他輕輕拍拍我肩膀：“小徐，我知道你一定是真心的。”

那當然了！我希望他步步高升，最好早點帶飛我這種小米蝦呢！

我沖著他笑得乖巧又燦爛。領導不知怎的眉心皺了皺忽然又舒展，他看了眼小程，趁她不註意，俯身在我耳側說：“今晚下班等我，去我家，我們一起慶祝一下。”

他暧昧的語氣，炙熱的氣息，讓我的精神恍惚了一秒。

額……在小程發現異常之前，我迅速坐直身子，面朝電腦，裝作忙著回郵件的樣子。

領導清清嗓子，機械化地對著小程：“姑娘好好努力，我看你是個好苗子，沒準兒過幾年你就能把單證科老大給幹掉！”

小程“呵呵”兩聲：“謝謝領導美言。”

我差點忘了，小程的野心在財務，根本不是單證。

唉，領導走了之後日子指不定怎麽過呢，連個幫我說話的人都沒有。大陳哥針對我，小程也不待見我，我真是紮在一分一科的一根刺啊。我突然想起了領導很久之前說過的，讓我離開一分一科的話。

一開始我完全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今天想想感覺不對勁。他是認真的嗎？出了一分一科，我還能去哪兒？

跟領導回家的車上，我向他提出了這個問題。

“領導，我換科室吧？”

“換去哪兒？”他單手持著方向盤，看了我一眼道。

“我可以去十二樓做包包嗎？”我心動地問他。

“你是說小顧在的十二樓？別，”他澆滅我的希望，“十二樓年年虧錢，而且，我也不會把你放在小顧面前。”

“小顧怎麽了！”我不服氣。

“你說呢！”

領導白了我一眼。

好吧，我承認，小顧對我的喜愛太過於執著。但他真是個正直善良的好盆友，好同事呀！我拒絕他，他便半點不逾矩。

這話自己想想就好，可不能對領導說，不然這男人要生氣（吃醋）的。不管以什麽身份什麽立場，我都應該摸清領導的套路。

領導替我考慮了片刻，說：“八科不錯。”

“一分八科？”我聾了嗎？

人家八科快要被扒皮喝血了吧，去年一年血虧，員工流失大半，現在整個科室只剩5個小姑娘在挺著。

領導壞笑出聲：“你可以去當個小領導啊。”

“……”

好吧，以為領導會貼心為我著想，其實是我的錯覺。

領導家住在離公司不遠的隆廈廣場，高端小高層，這是我第三次過來。前兩次分別是領導喝醉了送他回家和幫他跑腿拿東西。

他在地下車庫停好車，紳士地繞到副駕駛幫我開車門，把我接下來的時候，我感覺到哪兒好像不一樣。

感覺自己像籠裏的魚、菜板上的肉。

媽的，男人。

我不再試圖從他半摟著的懷抱裏掙紮出來，而是威脅他：“說了只吃火鍋，其他啥也不能幹，知道嗎？”

領導鄙視我道：“說慶祝就只單純慶祝，我在你心裏難道是猥瑣小人嗎？”

我小聲嗶嗶：“猥瑣不至於，但肯定是個小人。”

“什麽？”

“我說快按電梯！”

領導家空曠得像個操場，能跑步的那種。黑灰幹練、棱角分明的裝修風格彰顯出男主人性格的霸道（裝逼）。

他家裏幾乎沒什麽家具，床、沙發、衣櫃，餐桌之外沒有大件。文化程度明明很高的他，家裏沒有任何一本書。

我踩在青灰色大理石地面，隔著拖鞋底覺得涼涼。我問領導：“火鍋呢？”

肚子沒餓，只是找話說。

我一回頭，領導已圍上圍裙像我走來。他手裏端著一口鴛鴦方鍋，問我：“這口鍋夠大嗎？”

當然大了！

我伸手比了比，得有45cm口徑，比我家大號的還大。

“你真的要自己煮火鍋嗎？”我對他不放心，“要不出去吃吧？”

“要出去吃我還把你帶回家幹啥？”領導撩起袖子，露出手臂的肌理，笑說：“請您給我展現手藝的機會。”

呦吼，您這個尊稱……

領導家的廚房是完全敞開式。我遠遠坐在餐桌上能看清他的一舉一動。不是我不想幫忙，而是我今天姨媽，不方便碰水，也不想輕易亂動。匆匆在四周逛了一圈，便在餐桌上趴下了。

歪著頭看他收拾筒骨，上高壓鍋，蒸出一鍋香濃滋養的湯底。

“我給你放點音樂好嗎？”

沒等他回答，我打開音樂軟件替他切了一首《後來的事》。

我喜歡陳楚生，雖然他人不紅，歌也不紅。

沒多久，領導隨著歌的律動輕輕哼起來，一邊洗蔬菜，一邊念念有詞。我驚訝他為什麽聽過這首歌，還記得歌詞，但並沒有問出口。

也許在某些方面，我跟他口味的確能達到一致。

“我買的現成的肉卷，別介意。”領導從冰箱裏翻出來六七盒肉，扔在我面前，“拆吧小豬。”

我一楞，擡起頭。

他以為我要罵他，立刻退後，賠笑道：“你先拆，先拆。”

然後我就滯住了。

很久很久以前黃狗子問我，未來夢想是什麽。那個時候我背負著比現在更多更多的債，生存壓力大到不見天日，我跟他說：“我的夢想特別簡單，如果能天天和愛人在家煮火鍋吃就好了。他不嫌我吃得多，可能一邊罵我小豬，還會一邊夾肉給我。”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我的夢想都沒變過。反而覺得實現的難度隨著年齡的增加漸漸加大。我難以找到一個愛我的人，也難以找到一個我愛的人，更不可能跟那樣的人做在一起親親熱熱吃火鍋。

而現在，我好像有某一個瞬間，覺得自己的夢想實現了。

領導把燉好的肉湯盛到電火鍋裏，加上火鍋底料，端到我面前的餐桌上。

“嘿！幹嘛呢，插電啊！”

他雙手套著厚厚的隔熱手套，在我面前指揮道。

“哦。”我回過神來，把插頭接上一邊墻壁的插座。

“過來端菜，不端就不準吃！”

領導把最後一盆毛肚洗凈，切成合適的大小裝進碗裏，精致地擺盤，而我，悄悄潛到他身側，抓住了他的衣服下擺。

他感到被牽制了動作，回身看到我的手：“幹嘛？”

“不幹嘛。”我抿唇，膩歪地看著他。

“到底幹嘛？笑得跟個小媳婦兒似的。”他笑出聲，趕緊抽了條毛巾擦幹手。

我縮回手，靠著流理臺看他收拾殘局。

領導居家的樣子看起來不錯，很溫柔，很貼心。雖然我看不出這是他真實的樣子，還是刻意要擺給我看的。

“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但你不準亂想，我是第一次給女生準備晚餐，而且還是這麽高難度的火鍋。”

他扶著我的肩膀把我按在餐桌坐下。順便瞧瞧火候說：“下肉呀，先下牛肉，你喜歡吃嫩牛肉吧？”

我諷刺他：“我還沒質問你呢，你就給我不打自招！”

“誰不打自招啦！”領導委屈得很呢，指著這個家，“這地方，除了我媽，沒有任何一個女性來過，我親姐姐都沒來過！”

“哼。”

我才不管呢。今天說好只吃火鍋的，吃飽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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