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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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原模原樣、一天天地過,一個月後,夏季結束。上午開完季末總結大會,財務處發了本年度第二筆獎金,三萬塊。我的三萬塊錢還沒有捂熱,直接匯進了醫院的預存賬戶裏。這點錢,對於她的病,實在不算什麽。

她得的是尿毒癥,需要一周做幾次透析維持生命的病;已經整整10年了吧,死不了活受罪。讓我來解釋解釋她為什麽會得這個病:沒日沒夜的賭博,熬得兩眼昏花才吃個盒飯,一個月都不見一次太陽,怎麽可能不得病。

為了治病,我爸爸掏出家裏所有的積蓄,想盡各種辦法,但除了移植和透析,沒有任何緩解病癥的途徑—不知道該不該慶幸,我和爸爸的腎源與她無法匹配。好吧,自私的我實際上是慶幸的。當時我在想,讓我給她一顆腎不如讓我死掉算了。

我恨她都來不及。

這些年我們這個破爛的家庭過得並不輕松,但比起高中和大學裏邊打工賺生活費邊讀書的那些年,自打我畢業入職之後,家庭情況已經改善很多了,不再需要起早貪黑每天只睡三小時,也不用再為了還不上債而擔心受怕,只是我的生活狀態依舊和很多年以前一樣。

黃狗子說得多對啊,漂亮衣服很多很多,只是我舍不得買,我沒有那個錢買。

究竟日子為什麽會過成這樣,我想過很多次,到底無解。那個女人,明明一天都沒有養過我,卻在持續地壓榨著我,正是好年紀、青春的我,而我卻甘願被她壓榨著,帶著幾千萬個不願意。我是受虐體質嗎?

反正在我的意識裏,母親從來不是一個美好的詞,幼年時期的我甚至不理解這個詞。我是十歲之後才見到她的,包括我爸爸。他們年輕時出去闖蕩,把我扔給年邁的兩個老人,最後回來理所當然地要求我原諒。我怎麽原諒?如果她不出去賭博毀了整個家,也許我會原諒她;

我父親是個老實木訥的人,沒有主見,在那個女人輸了錢回來打罵我的時候,總是在一旁默默看著,從不說一句勸誡的話。如果那個時候他願意站在我身邊幫幫我,護著我,也許我也能原諒他。

風平浪靜的現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兩個人已經走了,最重要的貓咪也已經走了,可能我命裏無親緣吧,是這樣的。

按照慣例,我給我遠在天邊的爸爸留了條短信:三萬塊已經打了,你不要太拼。

我對他保留些許關心的原因,可能是因為他是我去世的爺爺奶奶最最牽掛的孩子吧,或者是別的,他年紀大了,為那個將死的女人太拼,不值得。

我也不應該太拼。但我奶奶從小就教我三綱五常,說大人怎麽做,孩子就會怎麽學。我一直沒有學壞,也不會讓我以後的孩子覺得自己的媽媽是個會被人戳脊梁骨的女人—無論那個人如何對我,我該盡的力都盡了,無愧於心。

拿錢的這天下午,我算了一下所有的存款,一共7萬五千元,如果今年內不再出現病危搶救的情況,也許我還夠買一輛不錯的二手車,我這麽規劃著,並且告訴了狗子。

狗子愕然:“為什麽突然想起買車?”

我說:“今年冬天不想再冒著風雪上班了,手上腳上也不能再生凍瘡,我要好好保養自己,還要嫁人的。”

“哈?你吃錯藥了,以前是誰發誓不買車不結婚的,說好了單身一輩子相互依靠的呢?”

我無情地嘲諷:“誰要跟你依靠,你能給我什麽?”

他給我發了張黃暴的動漫表情,男人的JJ,然後說:“除了這個,我其他都能給你。”

WTF?不要辣我眼睛好嗎……

我順著桿子往上爬:“對不起,我除了這個,其他什麽都不要。”

“恕我無能為力,告辭!”

“拜拜了您嘞!”

我笑嘻嘻跟狗子聊著天,某個瞬間開始周遭空氣一陣陣發涼,有種不祥的預感……我一扭頭:“曹尼瑪領導你怎麽在這兒——”

我賞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改口道:“我是說領導你怎麽在這兒!”

領導的眼神兒從我手機屏幕移開,濃黑的眸子死死盯住我,一身危險的氣息,好可怕!

我下意識捂住手機,轉移話題:“領導,表格我做好了已經發你郵件了。”

領導不回話,微微俯身,靠近我的耳側,皺眉道:“金貴的上班時間是用來聊 | 騷的嗎?”

聊……騷?

我日,他肯定看到了黃狗子給我發的黃圖。該死的黃狗子,早不發晚不發,偏偏領導站在我身後的時候給我發!怎麽辦怎麽辦,好羞恥啊……領導會不會覺得我是一個變態?

“對不起領導。”我按照以前的習慣先道歉,道完歉感覺哪兒不對,這不就承認我是在上班時間聊騷了嗎?!

額……

領導挺起身,整了整袖扣,說:“今晚有聚餐,看群裏,去的人報名。”

“好的……”

呵呵,我的形象,沒了。

後來我才知道錯過了什麽,大家在群裏討論吃什麽,領導要求投票,少數人投火鍋,多數人投日料,最後就定下了日料。再一次與火鍋擦肩而過。

晚上八點,大家各自整理收尾,準備出發去日料店。我本來想蹭小程的車,小程酸我:“小徐姐,你去坐領導的車啊,你跟領導關系最好了。”

我:她哪裏看出我跟領導關系好了,沒見到他噴我的時候嗎?

算了,話不投機半句多,不坐也罷。

我站在B1聯系小孫,沒一會兒領導的車開了過來,降下車窗探出腦袋,煩躁地說:“楞著幹嘛快上來,沒看見後面有車?”

“哦。”

我頓時感覺尷尬無比,下午的事情要不要跟他解釋一下?解釋好像有些刻意,不解釋好像又很……毀我啊。

這時,領導:“你這幾天心思不在工作上,怎麽,談戀愛了?”

我搖頭擺手:“沒有啊領導,真的沒有,我也沒有聊騷,就是跟朋友正常聊天!”

領導輕笑:“你跟你朋友聊天尺度挺大的。”

“呵,呵呵,還行吧,我是被他帶的!”

我看不出領導信不信,但他嘴角微微上揚,應該心情挺好吧?讓我來拍拍他馬屁,讓他高興高興,快忘了中午的事:

“領導,我聽說委任書下個月初就下來了,恭喜恭喜。”

“嗯,沒什麽好恭喜的……這個季度大陳業績比你的高,工作年齡也比你長,上面準備讓他替我了。”領導相當冷淡。

我恍然:……這麽一來我的升職夢是不是打水漂了?

領導:一句話不要讓我說兩遍。

啊——————————————我是暴走的分割線。

我強行振作並且裝了一下酷:“沒關系的,大陳哥比我有經驗,應該的。”

“所以我說,一刻都不能掉以輕心,你以為職場是哪兒?職場就是修羅場,錯過這次機會你還想等幾年?”

他這個問題讓我感覺心情很沈重。一年40萬高薪,三年就是120萬。房子都能買了啊!

一路無言,到了日料店,聞到天婦羅和煎牛肉的味道,我竟一點胃口都沒有,甚至有點犯惡心。

很快各位同僚熱情地點了一大桌子菜,上菜速度很快,那些我不愛吃的東西一樣接著一樣擺在我面前。

這全是大陳哥愛吃啊他,他曾經在日本留學多年。

大家興致都挺高,可能心想著很快就要脫離領導的魔爪了吧。大陳哥敬酒敬了一圈,到我這裏的時候臉都漲紅了,他一口悶完讓我隨意,我心裏那叫一個郁悶,一杯紅酒也瞬間下了肚。

包廂內掌聲一片。

我悶完暈暈乎乎睜開眼,只見領導斜坐在地上看著我,像在欣賞我的表演。唉,忽然有那種感覺,我就像個小醜。

算了算了,不吃了,早點回家找黃狗子抱頭痛哭吧。我坐下整理好襪子和包包,準備悄咪咪離開榻榻米,剛起身,領導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去哪兒?”

“衛生間。”

“去衛生間需要帶包?”

小程此處多嘴:“小徐姐身體不舒服嘛。”

領導疑心病很重的:“你不要偷偷跑了之後再給我留言,我不接受的,偷溜扣500。”

我:???

真得向領導深深鞠一躬,他太了解我了。

那現在能咋辦呢?硬著頭皮去衛生間,洗洗手,出來,包廂太多,一時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隨意摸索了一條走廊,走廊盡頭是個小花園,估計是店主自己的花園,裏面空無一人。

我找了條長椅坐下,仰面看星星,原來城市裏真的一顆星星都沒有啊。不過秋天的風還是很舒服的,清爽幹燥,帶著初桂的清香,只是蚊子兇猛,沒一會兒就給我腿上咬了兩個大包。

領導見我久久不回,微信問我:“準備好交500塊錢了?”

我說:“我才不交,我在店裏呢。”

“店裏哪兒?”

“看得見天的地方。”

我有點醉了,腦門兒痛,描述不出哪兒是哪兒。

瞇著眼哼了一會兒歌,領導推開花園門,進來坐在我身側。

“領導,你是主人公,怎麽跑出來了?”

“你可以跑出來,我為什麽不能跑出來?”

我無語凝噎。

“有蚊子。”領導拍了一記胳膊,發出響亮清脆的聲響,“快進去吧,大家等你呢。”

他起身拉我,我甩開他的手:“不去!就不去!我難受!”

他欲摸我額頭,也被我打開了他的手,無奈領導只能雙手叉腰站在一側,問:“你哪裏難受,先起來。”

“我到處都難受!”

用力喊了一嗓子,我喉嚨有點啞,但心裏舒服多了。今天對我來說本就不是一個值得愉快的日子,沒了錢,還沒了升職的機會,剛剛大陳哥看我的表情簡直在嘲笑我,他在對我說:“小菜雞,你想跟我鬥?”

我被領導坑了。不,從一開始就不該抱太多希望和幻想,應該先捏捏自己是哪根蔥!

“你醉了,我送你回家。”

領導推著我走,我不肯,他把我推得歪歪扭扭,一路走到大門口。我被晾在一邊等他結賬,結完賬他又推著我走,直到他把東倒西歪地我推到了車後座。

我順勢躺下,車裏好擠,脖子扭著疼。

黑漆漆的,我看不見領導的臉,只感覺他溫暖的略微粗糙的手扶住我的脖子,在我頸後塞了個枕頭。

這個壞家夥有時候對我可真好啊……他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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