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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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如蘭的臉一面隱在黑暗裏,一面投射著暗黃的路燈,面容竟然顯得有些可怖。

孟安南的酒已經醒了大半,他反應過來立刻轉身將路之遠擋在身後,這只是他下意識的動作,卻徹底激怒了莫如蘭。

她指著身後的路之遠,冷冷的說:“你給我過來!”

路之遠想過和他媽攤牌,但是那也是在做足了準備的時候,而不是現在這樣毫無準備,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狼狽樣子。

他到底還是怕的,莫如蘭一聲令下他居然沒有動,躲在孟安南背後做起了縮頭烏龜。

“我說的你聽到沒有!”莫如蘭上前一步,語氣無比的嚴厲。

“阿姨。”孟安南側身擋了一下,他怕莫如蘭一怒之下會對路之遠動手。

莫如蘭到底還是動手了,不過她打的不是路之遠而是孟安南。

“我教訓我兒子,不用你多嘴。”莫如蘭冷冷的看著他。

“你憑什麽打他!”路之遠蹭的從背後跳了出來,拉著孟安南擋在身後,怒火都燒紅了眼睛,“有什麽沖我來!”

“沖你來?”莫如蘭冷笑一聲,啪的就甩了路之遠一巴掌,“你口氣倒是大!做這種丟人事居然還這麽理直氣壯。”

“丟人?”他擡起頭直視著莫如蘭,雙拳握的死緊,聲音被怒火燒的嘶啞,“我是殺人了還是放火了?只不過我喜歡的人和我一樣是男生而已,我哪兒錯了?”

“你還和我狡辯!”莫如蘭氣的還想再扇他一巴掌,被孟安南伸手擋住了,他面色還算平靜,沒有亂了陣腳,“阿姨,我們是認真的想在一起,不是打打鬧鬧,也不是一時興起,這是我們深思熟慮過後的決定,我們不指望您會立馬接受,但我希望您不要去怪罪,我們也控制不了愛誰或者不愛誰。”

“愛不愛的,你們又懂多少?”在莫如蘭眼裏他們之間無非小打小鬧,頂天了就是尋求一種刺激,所以這一番話說出來在她聽來是可笑的,“兩個男生在一起你們知道是什麽後果嗎?你們知不知道會被多少人戳脊梁骨議論!!”

“我又不是為別人而活,更何況愛不愛與年齡無關,與人有關!我只是運氣比別人好,遇到了對的人,我有錯嗎?!”路之遠從來不認為愛這種東西局限於年齡之中,很多成年人都把年紀小不明白愛是什麽這種說法掛在嘴邊,其實這本身就是一種悖論,很多人活了一輩子都沒能把愛活明白,自己都不懂的東西遑論去說教別人呢。

“媽,我不是小孩子,什麽人值得什麽人不值得我都看的很清楚,除了他,我真的找不到比他更愛我的人了,你信我一次行嗎?”

“你不要和我說這些!”莫如蘭一揚手打斷了路之遠的話,她顯得很焦躁,對於路之遠的想法她沒有任何聽取的打算,“我現在只要你和他斷了一切聯系,不要再把這種不正常的關系繼續下去,立刻跟我回家,我們過幾天就出國!”

路之遠的眼神陡然黯淡,如他說的就算以後他們的關系被世人皆知,也無所畏懼,因為他不是為別人而活而是為自己而活,可是他不能不去在意他媽的看法,這是生他養他的人,是世上他最重要的親人,他可以和世界為敵,卻不願意和莫如蘭反目成仇。

“媽,我和他不是不正常的,我們和其他人一樣,在最好的年紀遇到了最值得愛的人,我想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路之遠聲音有些哽咽,他握緊了孟安南的手,像是要從緊握的雙手中獲取直面的勇氣,“我想和他有個家。”

這番掏心掏肺的話對於莫如蘭來說更加是火上澆油,她現在聽不進任何解釋和說辭,在她看來同性戀本身就是有錯的,是不可饒恕的,即使對方是她兒子,“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些什麽?!兩個男人怎麽成家?你非得活的這麽失敗,這麽不體面嗎?!!”

月色慘淡,燈光昏暗,到了晚上,氣溫依舊烘熱,來往行人身上臉上都帶著濡濕的汗水,可是路之遠此時卻覺得通體冰涼,除了和孟安南緊握著的雙手還餘留一絲溫暖,讓他不由得握緊再握緊。

他幾乎是帶著絕望的低笑了一聲,微微擡起頭,眼睛裏有失望有嘲諷還有濃的化不開的悲傷,而更多的也是一往無前的堅定,他拉著孟安南往後退著,一字一頓的說:“我做過最體面的事情就是和他並肩做所有事。”

說完這句話他就拉著孟安南跑了,不顧身後莫如蘭失態瘋狂的喊叫,不顧四周行人探究的目光,不顧這個行為釀下的後果,他只想帶著孟安南離開,遠離指責,遠離謾罵,遠離一切誤解。

孟安南是最好的。

“之遠!”他們已經跑了很遠,路之遠卻沒有停下來,一直在跑一直在跑,孟安南用力拉了一把強行讓他停下來,“別跑了,一會兒該胃疼了!”

路之遠一卸力就要往地上坐,孟安南半抱著他想找個地方讓他緩一下,可路之遠就這麽抓著他的袖口渾身顫抖,他哭了。

起初只是小聲的哽咽,漸漸的不管不顧哭的越來越大聲,像是受盡了委屈,滿腔的難過裝的太滿太滿了,無處釋放,只能靠哭喊的方式宣洩出來。

“好了好了。”孟安南索性和他一起坐到了地上,把他抱在懷裏,一下一下輕撫著後背,溫聲安慰。

路之遠可能真的實在是太難過了,哭的停不下來,到後頭聲音都嘶了,喊都喊不出來,趴在孟安南胸口一下接一下的抽噎著。

孟安南就這麽抱著他,輕柔的拍著他的背,也不說話,兩人就這麽靜靜地在地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麻了淚幹了,都不願意動一下。

“我好了。”過了一會兒,他擡起頭,聲音嘶啞,還帶著濃厚的鼻音,一臉的淚痕幹涸變成一條條白道道,看著尤為可憐。

孟安南把他扶了起來,拇指按在臉上擦了擦,發現沒什麽用後,笑了笑說:“變成小花貓了。”

到這時路之遠才扯了扯嘴角笑了,只是面色看著極為疲憊,有些勉強,他拉過孟安南的手握了一會兒才說:“回家吧。”

“等等。”孟安南蹲了下來,側頭看著路之遠說,“上來,我背你回家。”

路之遠也是真的有些累了,他其實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就沒有拒絕,順從的趴在孟安南身上,卸了全身的力氣,倦意排山倒海的襲來,他就這麽歪著頭趴著睡了。

到了家孟安南把他放到了床上都沒醒,孟淮成跟著進來看了一眼,疑惑的問:“這是怎麽了?”

孟安南不想多說,他坐在床邊輕撫著路之遠的額發,疲憊的搖了搖頭:“沒事。”

孟淮成知道現在也問不出什麽東西來,拍了拍他的背,“有什麽事不要瞞著自己扛,你現在不想說就不說,等你整理好心情了我再來問你。”

“知道了。”孟安南笑了笑。

房間裏再度陷入黑暗,孟安南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後,繞到另一邊掀開被子也躺了進來,他一沾上床路之遠就貼了過來牢牢的抱住了他,孟安南還以為他醒了,仔細一看發現他睡得正熟,只是下意識的動作。

孟安南失笑,看著窩在胸口的人,忍不住低頭親了親,“怎麽跟只貓兒一樣。”

淩晨的時候黑漆漆的天顏色逐漸變的淡了,像是被晨霧沖洗了一遍,漸漸的一絲半點的光也慢慢的透了出來。

孟安南一晚上沒睡著,看著窗外的天越變越亮,這時,路之遠突然抖了一下,睡的極不安穩,他趕緊把人摟在懷裏拍了拍,輕聲哄著,“沒事沒事,我在這兒。”

或許是孟安南的聲音起了作用,路之遠漸漸安靜下來,緊皺的眉頭逐漸舒緩,只是抓著孟安南領口的手死死的不松開。

天空逐漸浮現魚肚白,孟安南睜了大半夜的眼終於合上了,早上九點多他醒過來的時候路之遠已經不在床上了,枕邊放了一張紙條,上面說他想回家一趟,這件事不能這麽放任不管,他想回去和他媽談談,讓孟安南等他。

孟安南捏著這張薄薄的紙張,腦子裏一片空白,心仿佛被拋上了高空,不上不下的感覺讓人難受的喘不過氣來。

接下來半個月裏路之遠就像是斷聯了,電話短信微信qq什麽能聯系到他的方式孟安南都試過了,可是他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仿佛從來沒有在他的生命裏出現過。

孟安南去他家裏也找了,拍了門沒人應,就在門口守了一整夜,依舊沒人,回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恍惚的,他不知道該去那裏找路之遠,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更不知道他好不好,這一回恐懼從心底油然而生,逼的渾身發抖,連嘴唇都不受控制的顫抖,他怕,他怕這一次真的會失去路之遠。

到了填報志願的那一天,孟安南在電腦前猶豫了很久,他不知道應該選哪一所學校,他怕選錯了會離路之遠很遠,這樣的話到時候他會鬧脾氣的。

孟淮成和杜姨在孟安南房門外徘徊來徘徊去,他已經在房間裏悶了一整天了,近幾天也是這樣,鮮少出房門,話也不講,飯也不吃,問什麽也不說,害得兩人跟著急的團團轉。

“安南啊,學校選好了嗎?出來吃點東西吧,你已經好幾天不怎麽吃東西了。”

杜姨扒在門口仔細聽著,可是房間裏一點動靜都沒有。

孟淮成直接朝著門猛捶了幾下,語氣嚴厲,“孟安南!你給我出來!不管發生什麽事你都可以說,一直躲在房間裏算怎麽回事?!你這樣只會讓家人更加擔心你!!”

房間裏依舊沒有回應,一如既往的沈寂,孟淮成和杜姨對望一眼,都無奈的嘆了口氣,轉身正準備放棄的時候門突然開了。

孟安南精神狀態很不好,眼睛熬的通紅,眼眶下一片青黑,嘴邊都是青茬,面色蒼白,看得出來他已經失眠很長時間了。

孟淮成和杜姨看到他這個樣子都嚇得不輕,“你這是怎麽了?!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杜姨也急,拉著孟安南的手不停勸,“安南啊,遇到什麽事你要說啊!不能折磨自己啊!”

或許是兩人的話奏了效,孟安南不再沈默到底,他緩緩的蹲了下來,趴在孟淮成膝頭上,嗓音沙啞帶著哽咽,“爸,之遠不見了,我找不到他了。”

孟淮成聽了事情的經過,覺得路之遠不像是說走就走的人,他看的出來兩個孩子是認真的想在一起,所以現在失聯了,並不一定是路之遠退縮了,不想在一起了,更多的可能是被他媽關了起來。

“你先別急,我去給你波叔打電話,你波叔門路多,我讓他幫忙去打聽打聽。”孟淮成看孟安南熬的不成樣子,實在是心疼,摸了摸他的頭,寬慰說:“去休息休息吧,你看看你現在都成什麽樣子了,你要相信之遠。”

孟安南勉力笑了笑,“我相信他。”

回到房間,他看著電腦上的志願表發了很久的呆,他像是想了很多很多,又像是什麽都沒想,摩挲著手腕上的石頭手鏈,疲憊的面容浮現出溫柔的笑意,他仿佛是透過這根手鏈在思念某個不見了很久的人。

“我等你。”他輕聲說。

孟安南最後還是選擇了他們當初約定好的城市,他會等,一直等,因為路之遠說過的,他不願意當小狗。

填完志願後的兩天,終於有了路之遠的消息。

孟安南猛的從沙發上站起來,動作太大還把茶幾上孟淮成的一套茶具掀翻了,“他在哪兒?!!”

孟淮成看了他一眼,有些欲言又止,在孟安南瘋狂又迫切的眼神中才猶豫著說:“之遠在醫院,急性胃穿孔。”

孟安南徹底失去了理智,跌跌撞撞的往外跑,孟淮成連忙在後面喊著:“在中心醫院!”

到了醫院問清楚病房號後孟安南連電梯都等不了,直接爬樓梯上十五樓,蹭蹭蹭的速度快的不像正常人。

然而在十二樓的時候險些撞到一個人,他說了聲不好意思就要繼續爬,身後那人卻抖著聲音喊了一聲:“安南!!”

孟安南猛的轉身就看見路之遠穿著病號服眼睛通紅的看著他。

失而覆得的感覺就仿佛玩跳樓機,空中失重的感覺讓人心悸、懼怕,上下不著讓人幾乎要發瘋,重新落地了整顆懸浮的心終於回歸原位,安心的感覺如潮水翻湧過來,讓人頭腦發暈,眼鼻發酸,總也忍不住想哭。

這幾天的失眠幾乎要把孟安南的精神一點一點消磨光,到了這會兒看到路之遠他居然都沒反應過來,只是楞楞的看著他,連眼角留下來的淚水都顧不得擦,當路之遠沖上來抱緊了他,才像是終於從半死不活的狀態裏掙紮出來,他緊緊的抱住了懷裏的人,從來沒有失去過這麽久,原來思念真的可以把人逼瘋的。

“之遠,之遠……”他埋在路之遠的頸間,低聲的呢喃著,悲傷和喜悅各占一半,以至於那一聲又一聲的呼喚讓人不忍心再繼續聽下去。

“我沒跑。”路之遠摩挲著他的後腦,輕聲的安慰,“我一直在想辦法出來,就是怕你等太久會害怕,不過好像還是讓你等久了,你要不要打我一下?”

“你怎麽住院了?怎麽會胃穿孔?”孟安南把路之遠放開,上上下下的看他。

“就……”路之遠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虛,“我和我媽談崩了,她把我手機沒收了,把我關在家裏不讓我出去,我一生氣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出來了,然後就……沒吃飯,後來我媽哭了,我就出來了,但是可能餓了好幾天突然吃飯胃受不了,就……那啥了。”

“以後別這樣了。”孟安南握著他的手,一根一根貼合在一起,“我怕你有事,不管怎麽樣,你必須得好好的!”

“你穿這樣是要去哪兒?”他看著路之遠一身的病號服,有些疑惑。

“我媽剛剛有事出去了,看護去接水,我就趁這個時候跑出來想去找你,再不濟給你打個電話也行。”路之遠說,“我怕你著急。”

“還是回去吧。”孟安南說,“不要讓你媽擔心,現在我已經知道你的情況了。”

他把路之遠拉近又抱了抱,實在是舍不得,但是又沒辦法,他笑了笑問:“你想當小狗嗎?”

路之遠也笑,答案一如既往,“不想!老子一點也不想!”

因為怕莫如蘭很快會回來,路之遠只能先回病房,他把準考證號等一些信息寫給了孟安南,讓他幫自己把志願填了,就是一開始約定好的學校,離得不遠,和孟安南填報的學校只隔一條街。

“我先回去了,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我不會讓你擔心,你也不要讓我擔心。”路之遠按著孟安南的脖子,兩人克制的親了一會兒。

“我知道。”孟安南點頭,他站在下一節的臺階上溫柔的看著路之遠,“快回去吧。”

路之遠走了,轉身爬了幾步臺階又突然扭過頭來,孟安南還沒走,溫柔的眼神和剛剛沒兩樣。

路之遠看著他咧嘴笑著,用正常的音調不加掩飾的說:“我愛你。”

孟安南看著他轉身上樓直至身影消失,他眉眼漸彎,沈寂了這麽長時間的雙眼閃爍起明亮的光,他註視著路之遠離開的方向,輕聲回答:“我愛你。”

一直愛你。

永遠愛你。

只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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