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王第二早是被小圓的哭聲吵醒的， 眼睛還沒睜開， 便聽得小圓越長大越洪亮的嗓門在外頭不停叫著。

襄陽王打了個哈欠， 穿好衣服，推開門便看見了丁月華臉上滿是堆笑，正拿著她的鐲子發釵去哄小圓， 可沒想到小圓只愛吃的，對這些一點興趣也無。

丁月華身上姑娘家的玩意也少得可憐，更不會玩小女孩愛的翻繩一類， 俏臉垮著，見小圓粉嘟嘟的臉上淚水一直打轉，嘩的一聲拔出了劍，原本想說帶小圓練劍玩來著， 還沒開口， 小圓嚇得直往剛打開門的襄陽王懷裏鉆。

襄陽王把小圓往懷裏一護，看著丁月華手中明晃晃的利劍，楞了楞，“……..你想殺了我閨女？”

丁月華馬上把劍往遠處一扔，雙手表示清白，嘿嘿笑著：“不是的， 我帶她練劍玩……。”

襄陽王臉色十分難看， “她長得還沒你劍高，玩什麽……。以後你來我府上， 不準帶危險物品。”

丁月華慚愧的點點頭，襄陽王這才發現她穿的不是女裝， 而是宮裏侍衛的衣服。

襄陽王蹲下身一邊給小圓擦著鼻涕眼淚，一邊問：“你怎麽這副打扮？什麽時候過來的？”

丁月華俏生生的站在不遠，被襄陽王一問，馬上美美的轉了個圈，她臉上還帶著點嬰兒肥，咬著唇，羞赧笑起來的時候，粉粉的笑顏好似新開的芙蓉一般，“顧叔叔，我這樣打扮，俊不俊？威風不威風？”

威風倒是沒看出來，襄陽王噗嗤笑了聲，“像個瓷人兒。”

“瓷人兒？”丁月華沒讀多少書，自然不明白撓撓頭發，“瓷人兒好看嗎？”

一聽見瓷人兒，小圓小嘴一扁，又開始泫然欲泣，襄陽王忙給她拍背，“又怎麽了？”

“她咬了我的糖人兒！”小圓肉呼呼的指頭朝丁月華一指，丁月華馬上也上前蹲了下來，伸出五指溫柔的包住小圓的小肉爪，“心肝兒，姐姐不是故意的嘛……。你也答應給我咬一口了，怪我嘴大，好不好？姐姐趕明給你買十個糖人兒回來！”

丁月華早上來王府時便看見了在裏頭舔糖人兒的小圓，本是和她打了個商量，讓小圓只給她咬一口，小圓見她漂亮面善，就答應了。

誰知道丁月華的一口和她那小不點的一口差了一萬八千裏，一口就給她糖人兒咬沒了，這才害她哭了整整一早上。

小孩子家的事，襄陽王也不好多管，只能問小圓：“小圓，這姐姐說給你買十個糖人賠你，你可願意原諒她？”

“她頭一次來開封，沒吃過這的糖人，饞的。”

小圓看向丁月華，丁月華馬上頭如搗蒜，“我家在松江府，很遠的，這是第一次來！”

丁月華在松江府帶過的小姑娘那是一群一群的，男孩喜歡她武功好，性格直，女孩則喜歡她不計較，人大方，小圓大眼睛撲棱兩下，點點頭，伸出十個指頭道：“一個也不能少。”

丁月華眼睛一彎：“一定。”

秦鈺買完菜回來就將小圓抱走了，丁月華依依不舍，感慨道：“顧叔叔的王妃真美，女兒也長得可愛。”

襄陽王嗆了一下，“我未娶親。那是幹女兒。”

“啊？”丁月華的腦子轉不過彎來了，襄陽王也不跟她多解釋，又問了剛才的事，“你這麽打扮，是誰的主意？”

丁月華不以為意，“是展大哥的意思啊，他說我要是女子裝扮，不好跟著你們進宮。今天正好五哥要進宮面聖，我就打扮成侍衛，和你們一起去見益兒！”

這倒是他的疏忽了，襄陽王略一沈吟，若他就這樣帶個女子進去見小皇帝，傳到太後耳裏指不定成什麽樣，“那就這樣罷，他們什麽時候進宮？”

丁月華來回轉著打量自己身上的衣服，“說是等你起了就去宮裏。顧叔叔，你還沒說，我這樣好不好看呢！”

她一大早已經把整個開封府上下所有人問了個遍，就連最黑的那位包大人都破天開的連誇了她四五句，她才興致勃勃的跑到王府裏來問襄陽王。

張龍可是誇她誇到她走時還意猶未盡的在門口給她加油，說她這樣好看得不得了！

襄陽王點點頭，無奈的笑：“好看，說你像瓷人兒就是誇你好看了。不過月華，到了京都，就不能再叫我顧叔叔了。要叫王爺，或者趙叔叔。”

丁月華不明覺厲的點點頭，“知道了，王爺叔叔！”

襄陽王：“……..”

行吧就…..

襄陽王又檢查了一下早讀的小團功課，跟趙德漢隨便交代兩句，然後便帶著只差撲在小團身上拼命揉搓的丁月華出了王府，去找展昭他們。

展昭和白玉堂早已準備妥當，正準備出開封府，遠遠的，開封府其他人看見丁月華回來了，原本還在偷懶摸魚的一個個全都抓起了刀，風一般往外趕。

如此興師動眾的陣仗，襄陽王還當外頭出了什麽案子，一問展昭，才知道他們都是為了躲丁月華，怕再被拉去用什麽從來沒人用過的新鮮詞語誇她。

聽說包大人今早都被逼得背了一整首詩誇她，被丁月華得意了一早上，見人便說包大人誇了她四五句。

其實加起來也就一首詩，而且還不是什麽誇人的詩，而是鮑照的那首擬行路難，橫豎丁月華也聽不懂包拯最後那句：“心非木石豈無感？吞聲躑躅不敢言！”

做人，真的可以說是很難了，尤其是做個虛偽的大人。

進宮以後，丁月華被勒令不得發出任何聲音來，是以她雖對這闊氣的皇宮好奇無比，但頭都不敢多擡，跟在襄陽王身後像個初來乍到的小侍衛，時不時還被宮裏的人背地裏笑上幾聲。

趙禎一直在禦書房內踱來踱去，時不時便問張公公一句，“什麽時辰了？”

張公公低眉順眼，溫溫回道：“皇上，您剛剛才問過，現在時辰還沒變。”

趙禎笑意止不住的從嘴角溢出，搖搖頭，“朕太心急了。”

“聽說此次白義士也被他們招安了，皇叔可真了不起！”

“臣仿佛聽到了有人在背後誇臣？”襄陽王在門外聽到了趙禎的話，微微一笑，擡腳走了進去。

趙禎眼神一亮，忙迎上去，“皇叔來了！”

“臣見過皇上。”

“屬下展昭，見過皇上。”

“皇叔，展護衛，快請……..”趙禎虛扶襄陽王的時候一下便看見了他身後的丁月華，丁月華侍衛打扮，但那身形卻完全不像侍衛，皇帝聲音一頓，屋裏霎時沈默下來。

“張公公，朕有些話要同皇叔說，你先下去罷。”

張公公不帶絲毫猶豫，躬身退下，“嗻。”

“周兒……。？”趙禎試探著喊了一聲，丁月華低著頭，心跳聲雷鳴般錘著耳鼓，隔得太近，皇帝皮膚上散發出來的溫暖味道都傳到了丁月華鼻端，像夏天日曬後的田野，又像冬天霜降下清冷的梅。

她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仿佛是夢了。

白玉堂咳嗽一聲，皇帝這才如夢初醒，恍然道：“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錦毛鼠，白玉堂白義士罷？”

白玉堂斜眼一笑，雙手抱臂，“皇上，你將我千裏迢迢找來，準備封我做個什麽？”

“這……。”趙禎仔細觀察他片刻，又看了看展昭和襄陽王，開口笑道：“若白義士不嫌棄，可願……”

白玉堂直接出聲打斷他，食指朝展昭一指，“也不必太大的官，追平這貓就好。”

展昭也是在朝廷中立了多次功才得以當上禦前四品護衛，趙禎為難片刻，實在不願痛失這樣俊美過人又能力上佳的人才，想了想，道：“那便與展護衛一樣，四品護衛如何？”

展昭對於白玉堂的官職倒並不介意，白玉堂能答應歸安朝廷已屬難得，展昭心中有的，只是與他共事的高興。

白玉堂微微點頭，趙禎便道：“等會朕便下旨賜封。”

話音一落，目光又移到了丁月華身上。

丁月華是江南女子，從小便被那些詞人曲妓咿咿呀呀的唱詞浸染，小曲兒裊裊漫上心頭，她原本最不愛聽那些月下美人，婉轉**，此情此景，卻教她突然想起了姐姐們唱的詞。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雖不在燈火闌珊處，這一相逢，照面便像千世萬世的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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