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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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這是最後一個了。”布魯斯·香農靠進他的舊皮椅子裏,雙手用力搓了把臉。真是糟透了的一天。

不是說他對情人節之類俗套的東西有丁點兒興趣,但讓女士們在這風花雪月的節日前夕知道自己的情郎已經另覓新歡,在他看來可算不得是好日子。

話說回來,什麽時候做私家偵探能和好日子扯得上關系了?

再者,好日子都是過去的事兒了。當股市在四年前墜入谷底,整個世界也隨之沈淪。對他的生意而言是好事兒,對人的心靈來說可並非如此。羅斯福正面臨著一些棘手的工作。而“工作”——近些日子可緊俏得很——正是一切問題的關鍵。

低沈的呼嚕聲將他從思緒中拉回了現實,他微笑起來,撓一撓這只皮毛淩亂的黑貓的下巴:“就咱兩個也過得不錯,不是嗎,甜心?”

她略微提高音量“喵”了一聲,並抖動尾巴作為回應,惹得布魯斯輕笑出聲:“好吧,我猜偶爾來只小公貓也不是件壞事兒,你說呢?”

他嘆了口氣,站起身合上書桌上的文件,決計把這些爛事兒拋在腦後。這個討厭的節日讓他受夠了自己的單身漢身份,但他仍然不願登上“婚姻”這輛註定脫軌的列車。

他拉開書桌底層的抽屜,抽出一瓶老弗瑞斯特牌的波本酒,斟滿他的威士忌杯後,又把酒瓶扔了回去。反正他住得不遠,況且在冷天裏快步走走多少能讓他清醒一些。

管他呢,再來一杯也無妨。給自己斟了第二杯酒後,布魯斯端著杯子走到文件櫃前,卻發現櫃門鎖著,忍不住低聲咒罵。他挫敗地嘟囔著,回到桌前翻箱倒櫃地找起了鑰匙。

“那個可惡的女人!把鑰匙扔去哪兒了?”他一把拽下聽筒,耐著性子讓接線員轉接電話。

一個悅耳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輕快地問候他:“您好?”

“格拉迪斯,那把該死的鑰匙在哪兒?”

“布魯斯,很高興能聽見你的聲音。距我們上一次說話已經過了,我看看,有一刻鐘了吧?”

“好吧,如果你沒把所有東西都藏起來,我也不需要給你打電話!”見鬼了,這可是他的辦公室。要求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找到需要的東西不算太過分吧?

“如果你所謂的‘把所有東西都藏起來’是指把它們都擺在你眼前的話?那麽是的,布魯斯,我把什麽都藏起來了。面朝櫃子。”

布魯斯不情願地照辦了。“現在呢?”

“看上面。”

他向上看去,然後皺起了眉。在一顆小釘子上掛著一條黑色的細繩,底端系著鑰匙。“如果我是過來歸檔的,我他媽怎麽會朝上看?”

電話另一端傳來一陣輕笑。布魯斯充耳不聞。“你說得對,布魯斯。我真傻。”

“你知道的……,”他開口,悶悶不樂地撇著嘴,“如果你沒有拋下我不管,我也用不著每天給你撥十幾通電話。”

“布魯斯,我結婚了,不是叛逃了。”

布魯斯能聽出她聲音裏的笑意,他控制住內心那個發脾氣的孩子:“婚禮很不錯,順便說。你看起來……很漂亮。”對面沈默了許久,有那麽一瞬,他以為電話已經斷線了。“格拉迪斯?”

“我還在。哎呀,布魯斯,這是你對我說過的最好聽的話。”

“是嗎,好吧,別太驕傲了。我仍覺得你是傻了才會把自己嫁出去。但我很高興娶你的是哈羅德。他是個正派的人。”

“你之所以會這麽說是因為你跟蹤了他。”

“如果我要因為某個傻蛋而失去我有過的最好的秘書,他最好對得起我的犧牲。”

格拉迪斯笑了。“我是你有過的唯一的秘書。”

“一回事兒。”

“我看未必,不過謝謝你的讚美。”格拉迪斯覆又停頓了片刻,再開口時,語調溫柔得讓他赧然。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好穩住自己。“布魯斯,請再雇一位秘書吧。你一個人呆著的時間已經夠長了。情人節有什麽計劃嗎?除了工作以外?”

“既然你已經知道答案了,為什麽還要費力氣問呢?傻姑娘。”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沈重的嘆息,讓他意識到是時候結束這通電話了。“你是個結了婚的女人,格拉迪斯,怎麽還大晚上的給我這樣的可疑人物打電話?你不應該在織些嬰兒鞋什麽的嗎?”

“是你打給我的,你這個煩人精!”

布魯斯高聲大笑,往小手套的耳朵後面撓了撓。“是嗎?你最好 在哈羅德開始懷疑我打算橫刀奪愛之前把電話掛了。想把我痛揍一頓的男人已經夠多了。”

格拉迪斯極不淑女地哼了一聲。“別犯迷糊了。哈羅德知道我對你是怎麽想的。你充其量就算是我的兄弟,還很討人厭。還有,哈羅德不是那種會對人拳腳相加的類型。他性情很溫和。”

不消說,布魯斯身高六英尺四英寸,體重足有兩百磅①,而可憐的哈羅德比他矮了快一英尺、輕了快四十磅②。這家夥需要一架梯子才能敲得到布魯斯的腦袋,要不就只能啃他的腳踝洩憤了。

註①:身高約1.93米,體重約90.7千克。

註②:哈羅德的身高約1.63米,體重約72.6千克 。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格拉迪斯咕噥著,“哈羅德或許不會上門去揍你,但是我會。少抽點煙,別再喝威士忌了,買點像樣的食物——咖啡不算,再來一片餡餅,然後睡上一覺。”

“是,長官,”他故作嚴肅地回道。至少他還能在電話裏折磨她。

“別打趣我了。”

“是,長官。”

“布魯斯?”

“怎麽?”

“照顧好自己,好嗎?”她柔聲堅持道。

她怎麽做到的?現在他已經沒有作弄她的心情了。“謝了,格拉迪斯。晚安。”

“晚安。如果你需要任何幫助,給我打電話。”

啊哈!“記住了,這可是你說的。”

她呻吟了一聲:“我已經後悔這麽說了。”

他邪惡地大笑著,一邊掛掉了電話,然後在辦公室巡視了一圈,擺正自己的桌子,給蕨草澆了點水——他不想再養死第二株了。或許他應該養一棵仙人掌。還是不了,仙人掌在他手裏很可能也活不成。

他合上百葉窗簾,迅速穿上西裝夾克,又套上黑色大衣,接著一把抱起小手套,把她放在自己肩頭。

“準備好回家了嗎,小美人兒?”

聽到貓咪“喵”了一聲作為回應,他關上燈,從衣帽架上取下他的帽子,然後落了鎖。他在給接待室上鎖前把那兒也草草掃視了一番。總體而言,這地方亟需些關照。或許他是時候在報紙上登一則廣告了:

壞脾氣的私家偵探誠招一名性格溫和的秘書,要求有精湛的泡咖啡技術,內置失物召回功能,且絕無結婚的打算。永遠沒有。

另,非愛貓人士勿擾。

沒錯,他明天就著手去辦。現在,他要去捎上點晚餐,然後爭取趕上今晚的《阿莫斯和安迪秀③》。或許他甚至會聽一會兒沃爾特·溫切爾④的節目。豎起大衣的領子,把帽檐壓低至眼睛上方,他再次提醒自己去找找那雙該死的手套。距離情人節還有三天,冰冷的空氣比一屋子的前妻更叫人脊背發涼。把愛侶們的節日安排在,譬如說,七月,不是更合乎情理嗎?雖說他也不在乎。某種意義上來說,孤身一人是一種解脫。他並不需要那種有人陪伴的滿足感。

註③:《阿莫斯和安迪秀》是1928-1960年期間在美國曼哈頓哈勒姆地區播放的廣播和電視情景喜劇。

註④:Walter Winchell,美國報紙和電臺的八卦評論員。

他悶悶不樂地穿過街道,在克利夫頓咖啡館門口踢掉鞋上的積雪,然後走進店內。

“嘿,克利夫,最近怎麽樣?”布魯斯在吧臺邊坐定,一邊朝著那個英俊的金發男子拋了個媚眼以示問候。克利夫頓咖啡館有全紐約市最好的餡餅,而這天賜的美味正出自克利夫之手。他的好皮相更是增添了餡餅的滋味。他們是老相識了——兩人的交情有相當一部分發生在布魯斯的沙發上,這總是讓克利夫臉紅。

“最近還好嗎,布魯斯?”克利夫回以一個明亮的微笑,小手套“喵喵”叫著試圖吸引他的註意力,逗得他直笑,“我很抱歉,甜心。你也好啊。”他輕輕撓了撓小貓,然後伸手從吧臺下面拿出一個棕色的大紙袋,放在布魯斯面前。

“一個烤牛肉三明治,牛肉加量,配土豆沙拉,一塊餡餅,一杯咖啡——少放奶油,還有一條‘天亮前上床睡覺’的提醒。”

布魯斯怒視著他:“格拉迪斯給你打電話了,是不是?”

“當然了。她還讓我把你的咖啡換成果汁,但我實在不忍心從一個可憐人身上奪走這一點樂趣。”克利夫笑著說。電話響了,他沖著布魯斯壞笑:“我和你賭五美元,是她打來確認你不只帶了一塊餡餅回家。”

“五美元?你以為我是誰,洛克菲勒⑤嗎?我沒有那麽多存款可以揮霍。”布魯斯道了別,然後在新一輪的說教響起前夾著尾巴離開了這裏。沒過幾分鐘,他就回到了自己小小的單身公寓酒店。拿上郵件,他走向快散架的電梯,半道上一個熟悉、嘶啞的聲音叫住了他。

註⑤:約翰·戴維森·洛克菲勒(John Davison Rockefeller,1839-1937),美國實業家,慈善家,因革新了石油工業和塑造了慈善事業現代化結構而聞名,歷史上的第一位億萬富豪。

“香農先生!”

天吶!就在他覺得自己終於可以撂下擔子、好好休息的時候,嘭!這個喋喋不休的老頭就像某部環球影業恐怖片裏的幽靈一樣出現了。換上一副他能做出的最討人喜歡的笑臉,布魯斯轉過身面對他的房東。對方似乎正猶豫著,是要把布魯斯看作自家旅館雇的私家偵探,還是把他當成一個來自社會底層的惡棍。上一回布魯斯確認的時候,對方的答案是“兩者皆非”。但如果非得選一個的話,他寧願是後者。

“您好,莫耶先生。我能為您做什麽?”

“那個以前常來這兒的褐發美人兒呢?我怎麽沒再見過她了。”

開始了。“她是我的秘書,莫耶先生。她不再為我工作了。最近把自己嫁出去了。”

“如果你不總是帶著一身煙酒臭到處轉悠,而且時不時刮一刮胡子的話,她可能也不會一腳把你踹了,然後嫁給別的男人。我很驚訝那只小畜生還沒像她那樣離開你。”

上帝,給我力量吧,別讓我用拐杖抽他那顆油汪汪的禿腦袋。感到空著的手一陣抽搐,布魯斯忙把它塞進大衣的口袋裏,以防萬一。“格拉迪斯是我的秘書。”

“你有什麽毛病,小子?”他上下打量了布魯斯一番,這個怪老頭像是能透過那副厚得滑稽的鏡片將一切看穿。“我可不想有個娘娘腔住在我的樓裏。”他尖刻地補充道。

說得對。只有最好的毒蟲、勒索犯、詐騙犯、幫派分子和妓女才被允許住進這棟豪華建築裏。布魯斯得找一間新公寓了。“有什麽要我做的嗎,莫耶先生?”

“有個流浪漢不知怎麽找到了這兒,正窩在樓道裏睡覺。鑒於他就睡在你那一層,你得負責把他攆走。”

“當然。”布魯斯低聲說,希望這個老頭能大方點兒雇個門衛。布魯斯彬彬有禮地脫帽致意,然後朝樓梯走去。他向後瞥了一眼,發覺莫耶先生正懷疑地打量著他。他是覺得布魯斯會把樓梯欄桿撬走?還是覺得他會在種著已經枯萎的梔子花的花盆裏解手?天吶。

等爬到三樓,布魯斯才聽見老頭把公寓門摔上的聲音。小手套低沈地咕噥著,布魯斯也跟著抱怨起來。他這時才想起自己應該乘上那架破破爛爛的電梯。在思考過每一種讓自己在殺人後逍遙法外的可能性之後,他終於迎著昏暗的燈光踏上了通往八樓的臺階。果不其然,臺階頂端出現了一團黑影,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正在那裏昏睡著。

布魯斯只消簡單地一掃,就把這個流浪漢的情況了解了個大概。很顯然,在某個時候,這家夥的經濟狀況還算不錯。或許他不是非常富有,但至少能買得起他身上這件曾經還算體面的西裝,和這雙亟需換個鞋底的皮鞋。一頂灰撲撲、滿是泥汙的鴨舌帽蓋在他濃密的黑發上,帽檐被壓得很低,男人的臉大部分都掩藏在陰影之下,只能看見他深色的、胡子拉碴的下巴。不管他是誰,他顯然還沒流落街頭太久。不過話說回來,多久算是久呢?

“嘿,哥們。醒醒。”布魯斯堅決地推了推男人的肩膀,“你得走了。”

男人呻吟了一聲,然後突然掙動起來,伸出粘著泥點的手一把抓住布魯斯的外套。他的眼睛睜得圓圓的,泛著布魯斯見過的最淺的藍色,即使在如此暗淡的燈光下也熠熠生輝。讓布魯斯震驚的不僅是他眼睛的顏色,還有裏面蘊藏的恐懼和痛苦。這個人也比布魯斯想象中要年輕得多。鑒於他的糟糕處境,布魯斯很難說出他的具體年齡,不過他大約不到三十歲?

“慢著點兒,”布魯斯輕聲道,“我不會傷害你的。”

年輕男人仔細打量著布魯斯,他的表情很快變得充滿戒備。他纖細的肩膀警惕地繃著,布魯斯琢磨這孩子應該吃過一些苦頭——足以讓他知道布魯斯看上去並非善類。

“放輕松。我不認識你,也沒有人付錢讓我這麽做,”布魯斯向對方保證,盡管他壓根兒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做。他理當把這個人攆走,而不是和他談天。“你叫什麽名字?”

“傑斯。傑斯.斯嘉萊特,”年輕人小聲回答。他意識到自己還抓著布魯斯,於是迅速地放開他:“抱歉。”

小手套跳上傑斯的大腿,一邊呼嚕著一邊用頭磨蹭他,傑斯不禁微笑起來。多迷人的微笑啊。盡管他胡子拉碴、衣衫襤褸,他的笑容卻光彩奪目。

布魯斯竭力控制住自己飄搖的心緒和他那只行為反常的貓咪:“小手套,你這個不知羞的小浪貨。別對著其他男人搖尾巴了。”

傑斯被逗樂了,遂了小手套的意,把註意力轉向她:“她真友善,不是嗎?”

“這話還是留給那些縫了好幾針的人說吧。”說真的,他沒料到小手套會同除自己和克利夫以外的任何人親近。即使是格拉迪斯也沒有這樣的殊榮。滿意於自己得到的溺愛,小手套從傑斯的大腿上翻下來,迅速踱到公寓門前,撓了撓門。“女王陛下想回家了。”

“我不會怪她的,”傑斯回以傷感的微笑。

啊,該死的,誰能指望布魯斯把這個可憐人拒之門外呢?不過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心軟了?誠然,他總給人施舍一兩角錢,有時是五十美分,還有些情況下是一美元,但他也不能把每一個出現在他門口的流浪漢都請進家門。年輕男人試著站起身,可他甫一站直就失去了平衡。布魯斯抓住他的手臂好讓他站穩。

“抱歉,”傑斯呻吟著,定了定神,“我……我需要休息一下。”

“你還好嗎?”除了顯而易見的困頓之外,男人看上去還有些蒼白。

“還行,就是有點暈。”

“你上一次吃飯是什麽時候?”

“呃……”

回答這個問題用不著思考這麽久。布魯斯的腦海裏有千百個聲音告訴他不該這麽做,但他置若罔聞,沖著家門點了點頭。

“你為什麽不進來呢,吃點東西,把自己收拾幹凈。”

傑斯的臉上劃過一抹緊張的神色,讓他看上去甚至更年輕了。“為什麽?”

“你餓壞了,不是嗎?”

傑斯頷首,看起來可憐極了。他試探地掃了一眼公寓大門,然後把目光轉回布魯斯身上,“你太太不介意嗎?”

“我家裏唯一的女士就是正喊著要進門的這位,”布魯斯微笑著說。

“哦。”傑斯安靜下來,變得有點不安,他的視線落在地板上,“你是不是想讓我……報答你?”

“什麽?”布魯斯完全沒搞明白這家夥在絮叨些什麽,直到看見傑斯緊咬下唇、雙頰泛紅的樣子,布魯斯才恍然大悟。“搞什麽?不,沒有!我當然沒指望你——老天啊,你以前到底經歷過什麽?”

傑斯剛要開口,布魯斯立刻舉手示意:“我不想知道。聽著,這是三明治。我什麽回報也不要,明白嗎?小手套給了你通行證,所以歡迎你進屋。”

傑斯看上去如釋重負,任由布魯斯將他攙進公寓。門打開後,他們讓女王陛下走在最前面,然後緊跟著進了門,布魯斯全程都在思考著自己到底在做什麽。傑斯·斯嘉萊特身上有什麽魔力,讓他表現得像個傻瓜?一部分的他想要一探究竟,另一部分的他只想打點行裝、趕快逃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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