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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秦王的反擊(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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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亂套了。

除了怯薛中軍仍與賀蘭軍糾纏在一起苦鬥,或遙相散射,或短兵相接,如火如荼地相互殘殺著,察合臺的其他軍隊尤其是仆從軍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漢軍與契丹軍首先放下兵器,而畏兀兒人早已開始逃跑,混亂中他們相互推擠、踩踏與沖撞,哭喊聲與痛楚聲伴隨著兵器相交的聲響交錯在一起。

前陣往後陣跑,後陣往前陣跑,左翼往右翼奔逃,右翼卻以為左翼更安全。畏兀兒人的逃跑讓更多的人產生了逃跑的念頭,那些蒙古人已經自顧不暇,哪裏還顧得上他們。秦軍的箭矢趁機往密集的人群中投射,根本就不用擔心準頭,而密集撲來的箭矢又讓仆從軍們更加混亂。

“帖木兒·滅裏在此,違抗者斬!”鐵穆揚著巨斧用突厥語高聲吼道。

他這一嗓子讓那些來自西域的突厥人、康裏人甚至更多種族的人楞了一會,帖木兒的昔日的威名他們早就有所耳聞,他們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紛紛放下手中的兵器,跪地投降,乞求赦免。鐵穆無暇顧及他們的死活,甚至都沒有時間去理會他們,那些堅持不放棄抵抗的仆從軍,被他與安北軍聯合絞殺,從不留活口,他們將戰場變成了修羅場,更多的人選擇了逃跑。

廣闊的平原上,仆從軍撲天蓋地哭喊著地四散,遠比他們士氣最高時還要拼命和執著,而秦軍卻沒有選擇追逐,似乎忘了追逐潰軍,故意留出幾處缺口,這就等於是鼓勵更多的人從缺口逃跑。

陳不棄率領著賀蘭軍一次又一次與怯薛軍纏鬥在一起。這支怯薛軍早已經不是昔日的那支怯薛軍,後方的混亂與慘叫令他們無心戀戰,而賀蘭軍卻越戰越勇,一次又一次正面斬殺,摧殘著他們的抵抗意志。

“仆從軍不問,務必纏住蒙古人!”

“命安西軍、隴右軍與黑甲軍撇開仆從軍,將怯薛軍與其餘部分開!”

“步軍團上!盾甲兵、弩兵與騎軍保護側翼及身後!”

趙誠面無表情地發布著一道道命令,兩道劍眉揪結在一起,戰場之上的每處細微的變化都令他牽腸掛肚,敵軍每倒下一人都令他感到快意。

陜西軍趁機壓上,部分騎兵保護在側,那些手持弓弩的神射手放著冷箭,定點狙殺著目標。其餘的人則以一營為基準在堅盾的保護下手持雙手長刀,怒斬怯薛軍的馬腿。

長刀的弧形刀鋒在空中閃耀著懾人的光芒,手起刀落,人馬的殘肢在空中飛起,一道血箭噴在秦軍軍士的身上,空氣中彌漫著血腥的氣味,令將士們的熱血沸騰了起來。他們怒睜著雙目,重覆著揮刀、收回、跟進、再揮刀的機械動作,在血海之中他們迷失了心智,唯有將對方砍倒在地成了他們最本能的反應。

失去了手臂的無名軍士茫然四顧,他在一片血肉之中試圖找到自己失去的肢體,腦海中卻是一片空白,雙眼所及皆是血紅的色彩,巍巍賀蘭也成了一座血築的大山。一支利箭飛來,正中他的胸口,他用自己嘶啞的喉嚨發出悲愴的渾濁不清的呼聲,重重地摔倒在血泊之中,與大地相擁,然後了無牽掛,所有歡樂、欲望、野心、眷念與悲傷皆如過眼雲煙,隨著血雨腥風而逝。

更多的人毫無憐惜地踏在他的屍體之上,重覆著殺戮的本能,他至死仍渾濁的雙眼瞪著蒼天。蒼天無言,正靜靜地註視著大地之上的屠殺與反抗,卻毫無感情色彩。

“殺、殺、殺了他們!”察合臺反反覆覆重覆中同樣的命令,如果這種狠話能夠殺死人,趙誠早就死過千百次。失去了仆從軍的協助,察合臺的兵力立刻就捉襟見肘,而秦軍看起來唯一的目標是那些蒙古人。

察合臺瘋了,他的部下都這麽想。

拔都的代表莫日根心中在發抖,他早在中興府久攻未下時便有了不祥的預感,只是他沒想到敗得如此幹脆,如此讓人無法接受,那秦軍如同生龍活虎,仿佛一夜之間增長了百倍的勇氣,而己方的軍隊卻越打越虛弱。他帶著自己的從人率先選擇了逃跑,他不敢保證在亂軍之中他那個安答的部下會放掉自己。況且,他也不願意就此乞命。

“成帖木兒將軍,此戰已敗,快快逃走吧!”莫日根沖著成帖木兒急道。

“什麽?”人群之中,成帖木兒以為自己聽錯了。

“別忘了你曾經在拔都父親的面前發誓,要永世為仆!如今察合臺可汗已經敗了,他已經沒有資格命令你,跟我走吧,拔都需要你這樣的將軍!”莫日根急道。這成帖木兒是術赤的家臣,曾作為術赤的代表一度鎮守西域河中,擔當綽兒馬罕的副手。

莫日根說完便帶著從人選擇秦軍攻勢之中的空隙,疾馳而去,身後的殺戮戰場似乎與他無關。成帖木兒回頭看了看節節敗退的怯薛軍和就要全軍壓上來的秦軍,咬了咬牙,掉轉馬頭,帶著自己的親衛追著莫日根而去。

“不,我不想逃跑,我不是懦夫,我要殺了所有的敵人!”察合臺兀自舉著佩刀吼叫著。

敗跡已現,戰意全無,這絕不是人力所能及,他的兒子、忠臣與親衛們卻不顧始終不肯承認現實的察合臺的意願,拜答兒、綽兒馬罕與拜住等人將怒吼的察合臺夾在中間,試圖強行將他帶走。

“放開我、放開我,你們這些個懦夫、膽小鬼!我是可汗,你們膽敢以下犯上?”察合臺的吼聲在拼殺的人群中顯得虛弱。

拜答兒等人奮力吶喊一聲,拼力廝殺,在圍上來的安西軍中硬是扯開了一道口子,當面撲過來的一營安西軍沒有料到這股敵軍的威猛,一個照面被擊潰,拜答兒等人從這缺口一哄而出,全然不顧已經陷入絕境的部下。

“快讓開!”蕭不離連忙命令道,“羅志,給你一團騎軍在身後急追!”

“是!”羅志連忙點齊一團騎軍在身後猛追。

“敵酋逃了、敵酋逃了!”安西軍將士齊聲呼喊。他們高舉著長刀,戰場之上耀起一陣刺目的光芒。

“萬勝、萬勝!”朔方軍、安北軍、隴右軍等等紛紛響應著。

這無疑是最後的底線,即便是那些不懂漢話的蒙古兵心神也大亂起來,他們失去了所有的精神支柱,因劇烈爭鬥而赤紅的臉色也瞬間變得煞白,茫然不知所措,用血性支撐的鬥志瞬間崩塌,再也無法抵擋撲來的洪水猛獸。

趙誠露出了勝利的微笑,他的笑意中既有欣慰與快義恩仇,亦有一絲悲傷與疲憊。他感到累了。親衛軍仍然圍在趙誠的四周,他們盯著戰場之上已呈一邊倒的形勢,個個急不可耐,胯下的戰馬也感受到這種亢奮之情而不安地在原地踩著碎步。

“曹綱,你率親衛軍去吧!”趙誠心中大定。

“是!”曹綱聞言興奮不已,立刻帶著親衛軍殺入了戰場。

逃,快逃!所有的人都這麽想,長官的命令已經無效,因為長官們心有餘而力不足,被動或主動被潰不成軍的部下人群裹夾著往身後逃跑。

兵敗如山倒,潰散的人群甚至不是那些擋在面前的秦軍所能抵擋的,求生的本能讓他們認準一個方向奮力豕突狼奔,秦軍不得不向兩翼讓出一條通道來,然後舉軍跟在身後追擊,如割草一般收割著性命。

漫山遍野皆是聚攏在一起的無數股或多或少的潰兵,戰馬、兵器與鎧甲被扔得到處都是,他們為了保命將身上所有的累贅拋棄掉,而有的人為了爭奪馬匹相互生死相搏,被趕上來的秦軍結果了性命。追擊潰兵,無疑是一件令所有秦軍感到輕松得意的事情,無頭蒼蠅般的潰兵毫無反抗之力,被他們追在身後各個分隔肆意斬殺。

跑在最前的潰軍猛然發現又一支龐大的軍隊擋在前而,他們驚呼著轉頭往北方賀蘭大山中奔逃。那是古哥與葉三郎的軍隊。葉三郎不禁又罵起老天來,怨天公對他太薄情寡義,又讓他沒碰上大戰。葉三郎怒從心生,叫罵著率領驍騎軍加入到追擊的隊伍之中,這股新生之軍讓潰兵如同做惡夢一般,被驅趕著分割斬殺。

“追,一定要抓住敵酋!孤要用敵酋的頭顱來祭奠我大秦國死難百姓!”

趙誠當即稍稍整頓人馬,命傷者留下,各軍派精兵隨他分路迂回追擊,餘者沿途收押俘虜。

……

一輪明月在夜空中高懸,月光下的沙地如同鍍上了一層銀色。趁著夜間的涼爽,蜥蜴在沙地裏間或一簇的駱駝刺間活動,捕食著大小昆蟲,而昆蟲雖然面臨著生命的威脅,卻不得不出來覓食,在人類所不能察覺的角落與陰影之中,也時時上演著生死故事。

察合臺被親衛夾在中間在沙地裏狂奔,他的腰身快要在這顛簸之中折成兩段,身上的汗水似乎也要流盡,頭腦中一片空白。

驀然,打頭的一位親衛踉蹌著從馬上摔了下來,四肢平展著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眾人飛快地停了下來檢視了一番,月光下那親衛面色平靜,像是睡著了,原來是身上的血流盡而死。

察合臺悲哀地掃視了一眼身邊的親衛們,個個滿身疲倦,滿臉茫然之色,正低頭向死者默哀,拜答兒、綽兒馬罕等人早已經與他被追擊的秦軍沖散,不知所往,如今身邊只有這不足百人的親衛。

一個梟雄的悲哀之處莫不如此,千軍萬馬人人景仰不可一世的權勢曾讓他無比地驕傲和自滿,以為從此以後將唯我獨尊。當失去了這一切,這些權勢毫無意外地讓他悲痛欲絕,卻無法挽救眼前的事實。

“我終究還是比不是父汗啊!”察合臺跪在沙地裏,仰望明月高呼道,“長生天啊,請你指點一下我吧,讓我挽回我所犯下的不可饒恕的錯誤。”

一個強悍的人,起初自信人定勝天,相信就是神靈也只眷顧他一人。當失意時,他卻將責任歸於神靈,認為是神靈的疏忽而放縱了敵人。自從賀蘭山下的大敗,連日來可怕的逃亡生活,讓察合臺從一個極有自信心的人,墮落成一個自怨自艾之人。

四野裏寂靜無聲,甚至有親衛因為過於疲倦而倒伏在地上,很快就沈沈地睡去,但願就此長眠下去,再也不用用性命去抗爭。

“可汗,我們快走吧?草原上冬去春來,明年秋天時,我們又是人強馬壯,到時候我們再舉軍南下,保管將反對我們的敵人全部抓住殺掉!”親衛們勸道。

“對,我們還有機會!我是可汗,全體蒙古人的可汗,至高無上的可汗!所有人百姓都在北方等著我去照管他們呢,他們準備好了刀箭要跟隨我覆仇!”察合臺似乎恢覆了精神,他想躍起上戰馬。

不料,察合臺一個不慎落下馬來。他老了,全身的筋骨已經不適合如此策馬長途奔馳,那馬鞍似乎成了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擋在他的面前,昔日年輕時的威猛早已經在歲月中流逝,意志在金錢、美酒與女人中消融。

一隊騎軍從東、南、西三個方向踏著月色,緩緩地圍了上來,在皎潔的月下拉出無數道長長的黑影,鎧甲與刀箭反射著冷月的光輝。察合臺悲哀地向著部下命令道:

“你們各自逃命去吧,告訴拜答兒和我的兒子們,讓他們為我報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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