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每天都在提心吊膽的擔心，讓他一看見雲希出現就頭疼，煩躁。他總想避開她，想著眼不見為凈。可看不到，卻不代表就可以不擔心。

他有時候一個人的時候，也總會想著雲希現在在幹什麽，是不是好好的呆在家裏，該不會又生病了吧？之類的。

煩躁之後他又會把雲望叫出來，那樣的話，雲希一般也會跟出來，他想，總歸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要放心一些。

雲希自閉，不說話，衍生出來的副作用就是幾乎整個帝城的人都以為她是智障，覺得她可能腦子也有問題。

只有時刻關註她的莫北知道，並不是那樣的。

雲希只是看上去呆呆楞楞的，其實並不笨，至少每次他坑雲望這個傻小子的時候，雲希總是不滿的看著他，雖然什麽都不說，但眼裏的控訴卻是實打實的。雲希輕而易舉的就能看清很多大人都看不出來的東西。

上帝在給你關了一扇門的同時，卻給你開了一扇窗，這句話用來形容雲希正合適，她自閉，卻在某些方面有著超出常人的敏銳。

在莫北看來，她是呆滯，可身上又有種隱藏著的靈氣，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死板，靈魂卻鮮活。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七年的時間，三個人之間，形成了這種固有的相處模式。

直到末世十八年，雲希和雲望剛好過完七歲生日。

雲希是個吃貨，這一點莫北很早以前就知道，雲希喜歡一個人悄悄的去那個開在偏僻巷子裏叫老徐餛飩館的小店這件事他也知道，他不止一次的因為擔心她被人拐走而偷偷摸摸的跟在她後面。

這麽多年來一切都好，可他以為只是杞人憂天的擔憂卻成了真。

不知道雲希和雲望怎麽走散的，也不知道怎麽的就正巧遇上了雲希被人強行抓走的場景。莫北此後回想起那一年的情景時，仍會感到心裏一陣陣的發涼。

那是在老徐餛飩館後面不遠處的小巷子裏，雲希毫無反抗之力的被人像拎小雞一樣拎了起來。

莫北的突然出現並不能改變什麽，即使他天賦卓絕，即使他早已經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偷偷的升到了三級異能。

可那有怎麽樣呢？他只是孤身一人，面對的卻是十字門裏的精英，他們平均都是四級五級的異能者，隨便一個人都可以輕松碾壓他一個年僅十一歲的半大孩子。

莫北沒心沒肺的十一年生涯，大抵唯一能讓他心情波動的就只有這姐弟倆，然而現在，他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讓他擔憂了七年的小女孩被人抓走卻無能為力。

如果不是後面慢慢有人註意到這邊的動靜，對方急著逃跑來不及對他下殺手，恐怕那天除了雲希被抓走之外，還會留下他的屍體。

少年長大只需要一瞬之間。

從前他們是被保護在象牙塔裏的嬌花，雖然心智比同齡人成熟，卻也難免有些少年人的稚氣，即便看過喪屍圍城的血腥之景，也仍然始終如一的認為帝城足夠強大。

卻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他們毫無準備的時候，卻被迫面對世界真正的殘酷。

力量啊……

終究還是因為太弱……

那一天，即便帝城全面封鎖，戒嚴，也沒能抓住那些亡命之徒。

事情之後，莫北毫不猶豫的攬過了所有的責任，沒看好雲希，走散，致使她被人抓走的責任，他一個人扛了下來。即便被莫軒差點打個半死，他也一聲不吭。

為了雲望？不，不是，他並非為了雲望，他是在自責……怪自己不夠強，他在懲罰自己……

在失去雲希的那半年裏，整個帝城人心惶惶，而莫北，在低落了好幾個月後，終於下定決心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

正好在那段特殊時期，他碰上了少年的夜非邪。

於是，便有了墨塵閣的雛形。

從某種角度來說，墨塵閣建立伊始的目的，就是為了找回雲希，為了保護她……

可半年之後，雲希卻回來了。

那一天，莫北按捺不住激動的跑過去看她。

女孩和半年前相比並沒有太大的不同，除了身量比半年前拔高了點之外，長相幾乎沒什麽變化，更甚至，連性格都是一樣的，有點呆滯，自閉，不和任何人親近。

剛開始的時候，莫北很高興，不管怎麽說，雲希能平安回來，比什麽都重要。

可時間一久，他卻感覺到了有點不對勁……

看起來，雲希還是原來的那個雲希，總是熱衷於跟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玩，看他的目光比從前更加熱切。

然而，卻不知怎麽的，沒了曾經的那股靈氣，已經和普通的自閉孩子沒什麽兩樣。

莫北不知怎麽的，有點失望，心裏某個地方，仿佛空了一塊。

隨著慢慢的長大，雲希的自閉癥也慢慢好轉，變得能和人正常相處，慢慢的，她變成了很多人期待的樣子，美麗，端莊，懂事，得體。

可卻與莫北心裏那道影子越去越遠……而那時，莫北心裏曾經七年的那種奇妙的感情，也在日覆一日中，被磨掉了。

雲希似乎更喜歡莫北，此後也是，可漸漸地，莫北卻察覺到，雲希對他有種很強烈的占有欲，莫北不止一次的看見她動手對付那些女孩。

她變了，變得狠毒。她不僅沒了當初的靈氣，甚至已經摻雜了雜質。

狠毒這一點莫北並不討厭，只是如果對方狠毒的原因是因為對他的占有欲這點，讓他感到了厭煩！

他厭煩雲希……

直到十年之後，他遇到了夏瞳。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吸引力，仿佛冥冥之中就已註定好！不管她變成什麽樣子，不管她身在何方。

就算再見面時，兩人對面不相識。

就算她天生遲鈍。

她們從相遇那天起，就註定了餘生會在一起。

☆、番外 生不能共寢，死便要同眠

夏瞳失憶之後，便順勢改回了原來的名字——雲希。

她忘記了所有人，所以可以開開心心的重新開始。沒有黑暗，沒有血腥，沒有爭鬥，沒有疾苦。她重新得到了所有她本該擁有卻錯失了十年的一切，美滿的家庭，和善的父母，溫和的弟弟，以及深愛著她的莫北。

她同樣忘記了莫北，但也許是因為莫北帶給她的，大多是美好的回憶，溫暖的不夾雜任何血腥氣，她忘卻的並不那麽徹底，所以在重逢時，她便輕易的接受了他，就仿佛吃飯飲水般自然，仿佛做過無數遍。

對楚離夫婦，她的態度也不像曾經那樣冷然，她們識趣的不提及任何過去的事情，因為知道那是她竭力忘記的東西，只對她百般討好。但她對她們也並不親近，雖然沒有了記憶，但是心裏某些感覺仍然殘留。

她們就像普通的父母與兒女一般，相處平和。

她真正忘卻的徹底的，是這十年的光陰，是這帶給了她無盡痛苦與折磨的十年，以及，夏森森和那個刻在墓碑上的少年。

夏森森說，她們只是普通朋友，她不疑有他，因為她對夏森森沒有了任何的印象，說二人只是普通朋友，她是完全相信的。

也許某些情感在看見墓碑這樣敏感的事物時有過一瞬間的洶湧，可結果卻爭不過記憶的封閉被迅速的拋之腦後。

她忘的徹底，過去的一切，便真如煙雲一般，消散了。

就這樣又過了兩年時間，一起都開始往好的方向發展，而唯一被遺忘的那個人，卻再也沒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過。

莫北和雲望也不是沒有背著夏瞳找過夏森森。

可每一次傳回來的消息都是，她一切安好，就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過著普通的，平常的生活。她沒有固定的居所，沒有固定的行蹤，走到哪裏算哪裏，有時候在歐洲，有時候在澳洲，有時候在東亞那些小型基地，甚至在南極都有過她的行蹤，她唯一沒在去過的，只有南美和北極。

他們想帶夏森森回來，但被她拒絕了。

理由很簡單，她不想夏瞳再看見她。

她不想夏瞳想起來。

她的生活並不拮據，一身的醫學本事讓她在哪裏都不愁沒飯吃。她過得瀟灑而肆意。

世界很大，我想出去看看。

她的生活很應這句話的景，那是很多人向往追求的生活。

一切都在慢慢的好起來。

她們兩個在黑暗裏生活了多年的人，似乎最終都被陽光籠罩。

莫北和夏瞳結婚了。

她們的婚禮在從前的鉆石區舉行，儀式浩大而隆重，婚禮現場座無虛席，廳堂外面，還有許多沒有請帖的人圍在門口看熱鬧。

他們接受了所有人的祝福，楚離和龍雪坐在下面激動的熱淚盈眶。

莫北一身白色的西裝，襯得身形更加頎長，看起來更是俊秀逼人，夏瞳穿著白色的抹胸百褶裙，得體的妝容更顯面容精致，兩人甫一走出便驚艷了一眾觀眾。

兩人臉上都是幸福的神情，很快便到了交換戒指的環節。

莫北神情溫柔的擡起她的手，將白色的設計簡約的戒指套在她的無名指上。然而輪到夏瞳的時候，她卻突然間有些怔忪，似有所感的往廳堂外面看了一眼。

廳堂的大門並沒有完全關閉，開了半扇門，外面是看熱鬧的人群，看過去一片熙熙攘攘，而她仿佛看到人群之中有誰的影子一閃而過。

“咳咳……雲小姐？”

司儀略有些尷尬的出聲提醒。

夏瞳回過神來，看著莫北覺得有點抱歉，連忙把手裏的戒指套到他的無名指上，生怕他縮回去了似的，還緊緊拽著。

莫北輕輕一笑，伸手將她摟在懷裏，然後低頭吻下去。大廳裏頓時想起了掌聲，歡呼聲，祝福聲。

婚後生活其實和婚前沒有什麽兩樣，小夫妻兩個仍然住在自己的小家裏，偶爾被叫回去和雙方父母吃頓飯。莫北對她百般呵護，他把這一生所有的柔情都給了一個人，他們婚後生活幸福美滿。

這一天，兩人吃過晚飯後，到公園裏去散步消食，莫北去給她買飯後甜點，夏瞳便獨自一個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之上。

她百無聊賴的看著周圍人來人往，這時，兩個打鬧著的小孩子吸引了她的註意。

那是兩個七八歲的小女孩，一個稍大些，看她們的打扮似乎很落魄的樣子，身上臉上都臟兮兮的，穿著的衣服也都打了不少補丁。

這樣的小孩子現在雖然已經不常見了，但也還是有，都是些無人收養的孤兒，在這個還沒完全建立新的秩序和各種福利院的世界，其實這樣的孩子很多地方都能見到。

兩人貌似鬧了什麽矛盾，大的那個好聲好氣的哄著，手裏拿著兩個漢堡，小的女孩嘟著嘴似乎在生氣，撇開嘴就是不吃。

大女孩又哄了兩下，終於不耐煩，掰著她的嘴就把面包往她嘴裏塞，動作粗魯卻堅定，她大聲的對著小女孩吼了兩聲，即便隔得老遠，夏瞳也清晰的聽到了，“你現在不吃，回頭餓死了活該！”

……

“你想死嗎？”

“不想死就適應，廢物。”

……

夏瞳感覺有什麽在腦子裏轟然炸開！

她低下頭，突然伸手捂住了雙眼。

當莫北端著兩倍冷飲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年輕的女子把頭深深的埋在膝蓋裏，肩頭微微顫抖，泣不成聲。

——

夏瞳恢覆記憶之後第一時間查了夏森森的下落。

這幾年夏森森四處行走，從來沒有刻意隱藏過自己的行蹤，然而這一次等到夏瞳去查時，卻發現，她已經音訊全無，她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野裏。

而她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帝城，正好在不久之前，他們結婚的那一天。

夏瞳躺倒在莫北的大腿上，看著手上的調查結果怔怔無言。

“去蝴蝶谷。”許久之後，她說道。

“什麽？”

“陪我去，蝴蝶谷，我們在那裏生活了三年，也許她在那裏。”

於是兩人便輾轉到了澳洲，到了那個已經不覆末世時那麽可怕的蝴蝶谷。他們在花海的盡頭找到了那間簡陋的木屋子。

只是，已經人去樓空，連路口的矮墳都已經被遷移了。

“她死了。”夏瞳在路口站了良久，一張口時，聲音沙啞而壓抑。

莫北一驚，“怎麽可能，都還沒找到……餵！”他話還未說完，夏瞳卻像支撐不住了一般跌坐下去。

莫北連忙扶住她，她將頭埋在他的頸間，有溫熱的液體在緩緩滑落。

他伸手拍她的後背，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他不太明白，為什麽夏瞳不過看到了被遷移的墓地就斷定夏森森已經死了，這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去德克斯村。”夏瞳說。

當他們重新回到那個荒涼偏僻的小村子的時候，莫北就知道了，夏瞳是對的，夏森森死了……

德克斯村跟從前沒有任何不同，荒涼破敗，甚至連村口夏瞳曾經放的那塊黑曜石石碑都還在。

只是，在村口不遠的地方，多了一個小土堆。

前面立著一塊大理石碑，上面刻著墓志銘，以及墓的主人的名字——夏森森，夏竹之墓。

碑是易流雲立的，如夏森森所要求的那樣，死後，和夏竹合葬。

生不能同榻，死後也要共眠。

夏瞳在那塊方碑前呆了許久，沒有哭泣，沒有再表現出太激動的情緒，她只是淡淡的看著眼前的碑，仿佛就透過了墓碑看見了裏面的人一般。

思緒回轉，依稀記得多少年前，她坐在門邊，遠遠的看著夏森森撲倒夏竹懷裏，對他說：

“只要阿竹還在，生命就還有意義。”

可阿竹不在了，生命於她而言，便成了煎熬。

還記得幾年前在北極的時候，夏森森跪倒在地，淚流滿面，卻又決絕的說道：

“但求一死！”

但求一死，這就是她的選擇……

這個世上，大抵唯一還能讓她留戀的，只有夏瞳一人，她游蕩在世界各地，心裏卻依然牽掛著失憶的夏瞳，直到看見她大婚，確定她真的擁有了幸福，從此一生安穩，她心中唯一的記掛也能放下了，所以她便跟著夏竹走了……

夏瞳在墓碑前坐了近一夜的時間，莫北便賠了她一夜。

直到第二天太陽從海平面上升起時，夏瞳才揉了揉酸麻的腿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轉身離去，不再悲傷。

如果這是夏森森自己的選擇的話，如果死亡能夠讓她覺得解脫，那她尊重她的決定。

雖然，她覺得她有點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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