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離恨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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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顏是倒在我懷裏的,她倒下的時候,殘陽染紅了霞光,我們兩個盤旋著向下墜落,衣裙騰起,當真宛如兩個仙子,倘若沒有腳下那些殘屍白骨,倘若風不是腥的,倘若沒有歸一審判的眼神……

那一定唯美極了。

這會兒我又覺得,我方才所謂的想通,實際上並沒有多麽通透,此刻我又有了另一番領悟。我想繡顏今日所謀劃之事,興許求得本就是一死,什麽覆仇與陪葬之類,根本就是我等想多了,她想要的那個人已經不在,拉了太多的人去黃泉,反而吵鬧,總也不及自己去陪他,而她百般算計,大動幹戈,要的結果或許只是選擇死在誰的手上。

她想死在我手裏。

我不知歸一為何會來,天底下哪有這般湊巧之事,許是繡顏事先給他通了信也說不定,我現在的心裏時而如明鏡,時而如亂麻,已經分不清,那究竟是歸一,還是楚離凡了。

儼如聖領著尚能行動的弟子為重傷的同門療傷,始元也收了神杖,毫不吝嗇的給了我一句讚揚,道:“百餘年來,小初,唯獨今日之事,你辦的深得我心。”我腳一軟,拖著繡顏一同堆坐在地。

繡顏尚存一息,應當是還有要事交代,她擡擡手,歸一就那麽平靜的朝我們的方向走了過來,途中悲怵,扔了手中的包袱。

他從我懷裏奪過繡顏,小心的攬在自己臂彎裏,握著她的纖纖皓腕診脈,額上青筋凸顯,雙目好像要眥出血來。

“沒用的……摘星乃上古神劍,即便沒有刺中要害,也會血流殆盡而死。”繡顏拂去他的手,吃力的從懷中掏出一絹手帕來,展開,我一看,心中四分五裂的鈍痛起來。

原來她去了北海,找到了華鳳,將白澤的眼睛給奪了回來,就揣在懷裏帶著,只不過,白澤死後,他的眼睛也隨著元神散盡而枯萎了,琥珀顏色的瞳仁,不再漂亮。

“你且放心先去,我定會為你討回公道。”歸一鄭重的說。

繡顏苦笑著拍拍他腰間的劍,輕聲道:“還是算了吧。”說完,捂著那雙眼球放在胸口,如同捧著心愛的珍寶,對歸一說:“我要去找在等我的人了,你也該去尋那個等你的人了。”說完,她合起那雙楚楚動人的眼睛,身子一沈,面上血色撤去,手也撒了開,她死了,就像只是睡了過去。

一直在一旁沒說話的始元此時上前來,探了探繡顏的脈象道:“她已經死了,趕緊燒了吧。”

“你、你們!敢問繡顏究竟犯了什麽過錯?人已亡故,連全屍都不能留?”歸一死死的將繡顏的屍體攬在懷中,不肯交出。

道理我是懂,只有焚燒了屍體,由主人心生意念幻化的妖獸們才能一同隨之灰飛煙滅。

“這是她同南華之間的恩怨,你不便插手,把她給我吧,也許你已經不記得了,繡顏就像我的親妹妹,我會妥善安排的。”我輕聲說。

歸一看也沒看我一眼,狠狠道:“親妹妹?當真是說得好聽,誰會親手殺死自己的親妹妹?”

“我……”

我不知該如何同他講明,沒了主心骨的妖獸們蠢蠢欲動,若是叫它們生出了自己的意念來,再想控制局面,可就難了。始元的指尖已經生出一團火焰,我心下一橫,上前去搶奪屍~體,我已然疲乏至極,只想速速了結了這事,這裏殘破的血肉在泥水裏浸泡,開始有了腐爛的氣息,叫人作嘔。

歸一與我爭奪,拔劍相向,現在的他只是一個平凡的小道士,不難對付,何況有始元做我的幫手,過了不到二十招,他終於被我糾纏的無暇顧及繡顏,手一脫,連人帶劍摔出去老遠。

繡顏的身體被摘星支在地上,面色已經變作青灰,這樣的她看起來弱不禁風,冰冷的身體僵硬成了一個古怪的姿勢。始元見機行事,指尖的火焰形成一團火球,砸在繡顏的屍~體上,迅速燃燒起來,她好看的衣裳燃成一塊一塊焦黑的碎片,皮膚也萎縮起來,頭發被迅速的燒光,最後,面目全非,成了一團黑灰。歸一一次次的爬過來,靠近,徒勞的撲火,一次次被炙熱的火焰驅走,他也是足夠天真,那是神族之火,他竟然企圖熄滅神火,連摘星都禁不住那火焰的炙烤,斷成了幾節,成了一把廢鐵。

“你偏要如此嗎?”歸一雙拳砸進血水坑裏,頭埋在那些被妖獸咬碎的屍~塊中,咬著牙說:“我此生最後悔的,便是那日救了你。”

我囁嚅著說不出話來,想上前去解釋,寬慰,卻一步也邁不出去,命運輪轉,我們從這世上最親近的距離,一步步走向了最遠。

這片殘破大地上的妖獸們,仿佛也知道了自己氣數將盡,隨著繡顏的身體化作最後一縷灰燼飛走,他們也發出最後一聲長嘶,幻化成一道道灰暗的影子,隨風而逝了。

所有人的歡呼聲讓我短暫的忘記了一切痛苦,也跟著喜悅起來,卻沒料到,歸一如同一只潛伏在地上的獵豹,突然拔出腰間的佩劍,朝我刺來,我笑著迎來了今生他刺我的第三劍,然後笑僵在臉上,不可思議的看著插在心口還在顫動的劍,下意識的跪倒在地。這把劍,正是那日我被妖獸幻化的永樂城王關進鐵籠子,他飛來卡住籠壁的那柄,而今,他是要用同一把劍來糾正自己的錯誤麽?

他松開手,狂笑起來,像瘋了一般,笑著笑著,臉上的表情漸漸痛苦,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成了一副無淚的哭相。他一步一踉蹌的朝我走來,我按著劍刃插~入的傷口坐在地上,一寸寸向後躲,直到,他兩手顫抖著,跪在我跟前,想觸碰,又不敢。

“我終究、終究還是害了你……”他身上的氣息越來越熟悉,我能感受到巨大的靈力正在他體內爆發,他握住我的一只手,凜冽的青草香氣撲面而來,源源不斷的內力註入我的體內,他囈語一般的不斷重覆:“我不會讓你死,不會……”

記憶排山倒海,從初遇到現在,他鬢間生出華發,始終緊緊的握著我的手。我眼角忽然一熱,一粒滾燙的淚滑落腮邊,心裏一直懸著的巨石也終於落了地。

“是你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顫抖的厲害,手也是,還好被他緊緊的握著。

“是我,對不起,對不起……”他不停的道歉,自己坐過來,讓我靠住,儼如聖也察覺了他的氣息,驚愕的飛身過來,卻被擋在了他的結界之外,他的緊張,同方才繡顏死時完全不同,我竟然有些讀不懂他的絕望。

又能舒坦的靠在這個肩膀上了,我安心的調整好姿勢,仿佛身下坐著的不是這橫屍遍野的地獄之處,而是在清風峽谷溫暖的草地上,陽光會曬得人禁不住瞇起眼睛,碧清池蕩漾,周圍縈繞著的總是芬芳的氣息……感受著強大的內力從手掌心進入體內,又順著傷口流失出去,就讓我安靜的享受這最後的奢侈,至少,好好的告別。

“我終於等到你了,這條命還了你,我們可就兩清了。”我咳了一聲,咽下一口腥甜的血。

“你快別說話了,省些力氣,再給我一點時間,一點點就好。”他空出來的那只手捧著我的臉,暖烘烘的就像清風峽的陽光。

“你真的好生奇怪。”我忍笑,一笑又要咳血,“明知道我要死了,此時不準說,要我何時說,給你托夢嗎?那豈不麻煩死了,再說,到時候我一個冥界的小鬼,怎入得了你上仙的夢境呢……”我絮絮叨叨的說盡了沒頭沒腦的話。

眼前突然壓下一片陰影,兩片冰涼的唇將我嘮叨的嘴巴堵住,透明的結界能擋住來路卻擋不住旁人直視的目光,外界定然已經議論紛紛,他竟然公然違抗仙門戒律!一口純良的仙氣度過來,他稍稍離開,勾起嘴角,一吸一吐的氣息近在咫尺之處,片刻又再次覆上來,柔軟冰涼,不食煙火的溫度,我再無法分心去想旁的雜的,沈溺在這蝕骨的掠奪與交融之中。

這一次過了很久,他才終於將我放開,我大口的喘著氣,從窒息中回過神來,故作輕松的說:“哎,我說,上仙,有句話我想說很久了,你這個拐彎抹角的性子,我真的很早很早以前就看不慣了,喜歡不說,討厭也不說,就連這次,若是你早說再捅我一刀你便能回來,我讓你捅個夠便是,又不是之前沒有過,我早就習慣了。”

傷處的疼痛加劇,我盡力撐著情緒不被痛苦拖垮,那樣子一定滑稽極了,他蹙眉,查看過傷勢,表情卻越來越嚴肅。

“我本來不就快要死了,難道還會更糟麽?”我若無其事的玩笑,他還是歸一的時候,修行尚淺,所用佩劍也只是凡人的兵器,只因我舊傷未愈,就算是一把小刀,也是挨不住的,現在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比我要死了,更讓他覺得嚴重的。

作者有話要說:

改完錯別字,一看時間,5.12了,時間過得真快,禱告,祝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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