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飄來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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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死定了,這回死的透透的。

青山仿佛被染了一硯淡墨,擡頭一望,原來是天上飄起牛毛細雨來,我伸手去接,雨滴穿過掌心,“啪嗒啪嗒”的掉在地上,唉,冤不冤枉,有生之年唯一一次舍己為人,還把自己搭進去了,算了吧,就剩個魂了,還學人家接什麽雨點。

我的身體還保持著方才被楚離凡搶出來那時候的姿勢,綿軟無力的歪在他懷中,他的白袍被細雨打濕,變成了淺淺的青色,我的血被雨水化開,在他身上綻放了一朵形狀不太好的荷花。

不知哪裏飛來一只烏鴉,繞著這方人堆兒盤旋了片刻,“嘎嘎”的叫喚了兩聲,飛走了,好一個幸災樂禍的小東西!

如此,我就這樣徹底成了個孤魂野鬼了嗎?這回他應該是算是渡過情劫了吧,誒?怎麽不見彩雲霞光來迎他飛升呢?怎麽也不見冥界的使者來引我輪回呢?到底有沒有人知道我的魂還無人認領!

冥界那麽遠,路又不好走,除了鬼便是鬼火,難道人人都是自己過去報到嗎?這南華結界厲害得很,沒有鬼進的來,連個能打聽的地方都沒有,楚離凡叫我先去冥界,可我不但不認識路,而且最怕鬼的啊!

不對……我突然意識到,我是不是,已經可以算作一只名正言順的鬼了……這問題,著實叫人沒有頭緒。

我愁苦的撐著腮,歪在樹下,對死去的恐懼愈加深刻,雖然活夠了,我卻還是不想死的,而如今親眼見證過自己的死亡,才發現,我一個無所謂存在的人,竟然有那麽多牽掛還放不下,譬如豆芽,他懂事以後,會不會記恨我,沒有娘親的滋味我是知道的,他若是被人欺負了,是否也能遇上一個普滿那樣的人,陪伴他安穩的長大?再譬如,我如此隨意便死了,可又對得起那些因我而死的人?罷了,若有緣以鬼魂之體再相見,該道的謝和該道的歉,一並做了吧。

可如今,牽掛再多也是無用的了,我的屍~身冰冷,泛著毫無生氣的青色,楚離凡捅了我兩次了,方才,他說會去冥界接我回來的時候,想來是不知道我是真的能聽見的吧,若是有朝一日,他真的履行諾言,我活過來第一件事,便是要捅他兩刀,他可知道,那冰冷的鐵器,被至親之人刺入心口,有多疼……

或許我作為一只鬼魂,想法是多了些,可除了胡思亂想,我也找不出其他可做的。那些看夠了熱鬧的弟子,已經被儼掌門遣散,井然有序的列成兩隊,提著各自的法器,回後殿去了,而儼如聖自己留了下來,拂塵往肘彎處一甩,手在下巴上捋了兩下根本不存在的胡須,上前幾步,道:“離凡,我且代蒼生……”

儼如聖興許是想說,代天下蒼生,多謝他如何如何,然而,他還未等將那個謝字說出口,就已經被楚離凡打斷。一道金光落在他正欲邁出的步子前,堪堪斬斷了他眼前的路,塵土被震得飛起來,一時間砂礫亂蹦,黃煙四起。

“天下蒼生,與我何幹?”楚離凡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淡然,可就是因為這份淡然,讓他光是眼角微微一挑,便給人不可侵犯的壓迫感。他的聲音在這片模糊的沙塵中傳來:“儼掌門,我已經親手殺了她,你可還覺得有何不妥?”

儼如聖上前不得,徒勞的揮散著眼前的黃沙,還未等他回答,楚離凡便說:“她好歹跟過我一場,這屍~首,你拿去也無用,給我如何?”

他沒有叫師兄,而是像旁人一樣稱他儼掌門,話聽著雖是商量的話,語氣卻冰冷萬分,那是不容置疑的王者之氣,是如有冒犯,定當斬殺的決絕狠厲。

隨後,他竟十分好笑的悄聲問我的屍體:“我們回清風峽可好?”

當然,我也是無法回答他的,他便那樣抱著我的屍身,沒有使用仙法,一步一步走出黃沙,往三十裏梨園方向去了。

我的鬼魂使不出半分法力來,只能跟在他後面一個勁的飄,不知道是否剛死的人都是這樣,不肯認命又不得不認命,所以一時之間不大舍得就這樣離開自己的身體。他雙手托著我走路的樣子,黑發和白袍都飄向一個方向,形單影只,有些淒涼,好在,他沒有用移形術,也沒有乘風乘雲,我勉強還跟得上。

“哎!我不想埋在這裏啊!”奈何我狂喊一通,卻只有風聲能入他的耳。

是我天真了,他說要我隨他回清風峽,難道我還能指望他守著一具不就便會腐爛的屍~體了此殘生?他帶我來這,當然是要把我埋了!

我就那麽手足無措的飄蕩在他身邊,看著他將我的屍~身倚靠在一棵頗有年歲的銀杏樹底下,叫樹蔭遮著,像對待活人一樣。隨後從袖中托了個八卦盤出來,像模像樣的琢磨了許久,像是在選一處風水寶地,然後,親自動手,刨坑。

他徒手,沒有用法器,甚至連個鍬都沒用,那土坑挖的又快又好,方方正正,不得不說,一個人若是優秀,那麽,極有可能,方方面面都是優秀的。刨完了坑,他又從他那個百寶袋一樣的袖子裏掏啊掏的,往那坑裏一指,一方水晶棺便沈了進去,他做了個法術凈了手,來抱我的屍~體,置於那棺中,口中還念念有詞道:“這口水晶棺,我已施了法術,只要我不死,你在這裏,便能保屍身不腐,如今,我也只能做這麽多了。”

恩,我多謝你,可是屍~身不腐有什麽用,屍~身就是百萬年千萬年不腐,不還是一具屍~體,能活過來嗎?關鍵是,我根本不想被埋在這啊。

當然,他已經填好土了,還象征性的問了我一次:“如此安排,你可還喜歡?”

一個半圓的土包,周圍壓了一圈的石塊,土包前豎了一塊石碑,他幻化了一把水劍在上面揮舞,石屑碎了一地,幾個大字呈現在上面——吾妻暫眠於此。

吾妻?暫眠?

誰是他的妻,暫眠又是哪個意思?楚大仙,你是不是寫了錯別字,別人家的墓碑上,好像都刻的是某人長眠於此,你叫我暫眠,是當真有法子叫我死而覆生,還是打算將來要為我遷墳?

他刻完最後一筆,我正捧著臉蹲在石碑前端詳,一朵黑雲帶著強烈的煞氣自谷頂襲來,這清風峽谷是禁地,楚離凡將我埋葬在這底下,想來也是不想被旁人擾了清靜。可是,究竟是哪一個不要命的,闖到南華山的禁地中來了?

果然,除了普滿,這六界之中,就算是有人有那個能耐,破了南華和清風峽這兩重結界,也沒膽量硬闖。

“我方才在離愁宮隨始元指點星象,見我阿初的那一顆本命星霎時間黯淡無光,星途軌跡也被攔腰截斷,不見了蹤跡,這才循著她的氣息一路來了……”他來得急,氣喘籲籲,手裏頭還抱著個胖娃娃,正是豆芽。我對他這一點真是服氣,別人懷裏都捧著家裏最拿得出手的寶瓶寶塔寶葫蘆之類的,他堂堂魔君,卻捧著個孩子四處走,不嫌丟人。

他說了好些話,才發現腳邊的土包和石碑,一時間楞住,好一會兒,才將豆芽緩緩放下,叫他自己爬著玩。顫抖著手指對著我的墳包點點點的指了半天,問:“你、你把她給埋了?”

“嗯。”楚離凡波瀾不驚,“你星象看的不錯,她死了,倘若我再無法令她歸來,她也算是,入土為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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