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底下，所有地方，就屬長生殿最清凈。

水留心是太陰的妹妹？這真是活過的這百年裏聽到的最好笑的事情，就算我元神寂滅，太陰借身還魂，她打算對著我這副身子叫哥哥嗎？想起來陰測測的。我啜著一碗溫茶，多管閑事的想著這些無用的。

我一直疑惑於，楚離凡那麽重視他楚家的後代，竟然會讓一個魔幫他養著，這魔還是魔域最大的魔頭。不過有一點，我是有深刻認知的，誰養都比我強，我無法控制太陰的出現，而他一定對仙門仇恨頗深，尤其楚氏。哪天他再出來抽風，還不得把豆芽給拍死。

楚離凡對普滿的另眼相看我倒是不難理解，六界各有秩序，近百年來竟以魔界秩序最為規整。普滿在魔尊之位，卻不理魔尊之事，反而下了死令，凡魔族中人，若有濫殺無辜者，挑釁他族者，越界作亂者，必誅。但有違令，均視作以下犯上，焚其內丹，除其記憶，魂魄永遠驅逐魔域之外，流放至寸草不生的荒蕪之地，做孤魂野鬼，不得入輪回。

魔不作惡，便沒有了魔的樣子。這方面，普滿確實很不著調。

因普滿大多時候性情寡淡，無心權勢，魔域中人也有心存僥幸挑戰其權威的，無疑不被施以嚴懲，他可以面目親善，但，他也有他的規則，對於質疑他規則的人，他自然是要兇狠殘暴的。關於他心狠手辣殺人如麻的傳言，便是如此傳出去的。

我想楚離凡之所以能修到無上仙位，也是有眼光的。於他眼中，天下就是天下，無論是九重天之上還是九重天之下，沒有六界之分，只分善惡對錯。所以，他從來我行我素。旁人都對始元禮讓三分的時候，他偏偏從不將神至於眼中。若遇了弱小，也不會吝嗇施以援手。而普滿恰恰對了他的胃口，有性格，有原則，為人處世，不庸不俗。他定是驕傲的以為了，與本仙的性子如此相當之人，該是如何的非凡啊，於是，管他是人是鬼，是妖是魔，權當自己人先使喚著。

只是普滿的方面就叫人困惑了，他圖什麽呢，我可從不敢以為是自己面子夠大，堂堂魔域至尊，整天端著個奶娃娃，難道是展現自己育兒方面天賦異稟？

我一個小草芥自然是不會懂他們這些大人物的高瞻遠矚的。

蠢蠢欲動的太陰，也不會給我太多時日想明白這些。

我這個小草芥是如何得知大名鼎鼎的太陰聖君的心思的呢？這就要從他這次不尋常的抽風說起了。

以往他占據我的身體的時候，都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通常，他瀟灑夠了，我才能重新擁有自己的皮囊，收拾殘局，代他受過。

然而這一次，我竟格外清楚的感知到了他，因為前一刻我還在回廊下看楚離凡說的《百夜紀事》，尋思著用它的皮子烤魚之前，我得先看完它，不然這書這麽珍貴，直接燒了可惜了。後一瞬，我不知怎的竟然打翻了書丟進了池塘裏，再想去撈，身子已經不聽使喚，然後，親眼看著自己匪夷所思的回了房，對著銅鏡搔首弄姿起來。“重出江湖之日，又近了。”一個陌生的思緒猝不及防的擠進腦海。我明白了，我既是我，又不是我，那個人，他再一次占據了我的肉身，他的一舉一動，每個念頭，我都能窺探到。

有利必有弊，如此一來，他若是有那個心思，必然也是能窺探到我的所思所想的。

我摩拳擦掌，管他呢，終於可以和這個盜用我身份的小偷進行一次超越肉身的深度交流了。

“死魔頭？”我嘗試著叫了一聲，這一聲來自於我的魂魄，除了這具身體裏另一個魂魄，旁人是聽不見的。

“臭丫頭。果然，你的魔性越來越強了，如今竟能與我在這身體中平起平坐。看來，我想要徹底的重生，還得跟你在你這副弱不禁風的皮囊裏決一死戰。”

他馬上就和我說話了，一邊漫不經心的擺弄著我那些胭脂水粉，他用的是我真實的嗓子，發出來的卻是他自己的聲音，出人意料的是，我竟然覺得悅耳動聽。

這時候要是突然進來個人，看到我變了男聲在房裏故作媚態，自言自語，一定覺得我瘋了。

可算叫我逮了個正著，我近乎咆哮的嘲諷他：“哈哈哈哈，人們都說你法力無邊，天下無敵蓋世無雙，我看那都是你自己放出去的謠言，你霸占我一個弱女子的身份，算什麽本事？”

他：“你要怨就怨殺我之人，我強留的這一魄，正是執念深重所致。我是魔，從不行善，作惡才是正事，那些道貌岸然的臭道士害我，假君子真小人，壞就光明正大的壞，背地裏捅刀子算什麽正義，我難道不該討回來？”

我：“兵不厭詐，那是你蠢！”

他：“隨你怎樣說，反正用不了多久，你就完全被我取代了，等我尋著了更好的身子，會好好葬了你的。”

我：“你一個男人，要上就找個男身上啊，鬼知道過去那些我沒有意識的時候，你有沒有偷窺我的身體，你卑鄙，你下流！”

他：“你這副身子，我用的久了，習慣了，還算稱心，不換。”

他說完，故意原地轉了一圈，上下細細打量一番，然後冷嘲熱諷道：“你擔心的實在多餘，你這具身體，和男人有什麽區別，我還真沒看出來。”

我：“……”

曾經叱咤風雲的魔界聖君，竟是個巧舌如簧，鐵齒鋼牙的，我道行太淺，說不過。

我也是夠窩囊，自己的身體自己不能支配，被羞辱了連咬牙瞪眼都做不到，只能幹著急。

絞盡腦汁，突然來了靈感，我放聲大笑：“哈哈哈哈，你那相好的寧四娘，說你如何俊朗，驚天地泣鬼神，以至於她到死都在捯飭自己的容貌，為了取悅你，可是下足了功夫。依我看，你那就是自己易容的，欺騙良家婦女的感情，你就是個醜八怪，不然怎麽遲遲不敢現身亮出真面目？”

搞不好他真的是個醜八怪來著，不然他怎麽突然就沈默了？這回，我一定是戳對了他的痛處了。

“你說她，死了？”半晌，他詭異的笑起來，換做了我的聲音，與我一模一樣的聲音，詭異到陌生。隨後用我的手翹了個蘭花指，平靜的說：“沒關系，新仇舊恨，我一起報了。”

他扮起女人來，輕車熟路，比我這個真女子都嫵媚。可見，這事兒他沒少做了。“我有一味毒`藥，不穿腸，不蝕骨，唯獨，能廢人修為，毀其仙身。你這指甲也真是漂亮，你說，我就把那毒藏在裏面，楚離凡，是不是死定了？”

“你、你你敢！你要是敢傷他，我就、我就……”我想了半天，詞窮。

“你就怎樣？”他早算好了我奈何不了他，巧笑嫣然，“我用你殺過人，屠過城，卻至今才想到，用你勾~引楚離凡，也是個不錯的主意，唉，真是後知後覺呢。”

“你……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我屏息凝神，試圖用強大的意念將他壓制住，然而，沒有絲毫用處。

他笑我天真：“別白費力氣了，我沈睡太久，這會兒還不想休息。”

之前還說什麽和我在這同一個身體裏平起平坐，全是騙人的，我還不是被他壓制的死死的，他想什麽時候出來，就什麽時候出來。

“沒騙你，我在你心尖上閉關修養了一月有餘，才攢夠了這幾魂幾魄，勉強能出來逍遙幾個時辰，這身子我不稀罕，做完我的事情，就還你。所以，你省點力氣吧，你又打不過我。”

“你偷窺我的心思！”

“唔，你的心聲太響了。”

他坦率的讓人不知所措。

我見他用我的手隨意展了一卷畫軸，五指一晃，南華山鏡花水月一般顯現在那上面。

他在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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