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無量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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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滿的時機選擇的十分精準,我親眼見證了其中的一個“我”扭斷了另一個“我”的脖子,新鮮滾燙的血濺到我脖子裏,是足夠灼傷人的溫度。這樣的場面見的多了,也沒了最初的驚詫,只覺荒誕無稽。

隨著一個“普滿”的利劍從另一個“普滿”的後心刺穿,我們也站到了此時陣法中最強大的一對覆刻幻象跟前,試圖終結這場自娛自樂一樣的殺戮。

他們已經殺紅了眼,而我們的手卻還滴血未沾,不在上風。

只是我沒想到,普滿也有失算的時候。

那一個“我”殺招逼得緊,身形嬌小,步法靈活,招數狡猾,我已經吃了她好幾次虧。不知道是否是一貫的風度使然,普滿對付男人心狠手辣,對付女人的能耐卻始終差強人意,我根本沒機會下手,倒是那一個“普滿”,接連失手,頻頻退守,已現頹勢,叫人有機可乘。

人啊,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至少要在附近的樹上多吊幾次試試。我想我或許命該如此,總不能把好好的普滿也搭進來,他出去,我還放心些,至少豆芽在長大成人之前,若遇上什麽難處,他不會看著不管,定會多加照拂的。

心意已決,再這麽周旋下去,幻象成倍的覆刻出來,縱使我們有三頭六臂,也難以應付了。普滿正手持一柄冰藍色軟鞭狀光刃,緊緊的束縛著那個幻象“普滿”的脖子,單手與那個幻象的“我”舞劍,兩劍相交擊出耀眼的金色火花,普滿為了能牽制她,明明能將她甩到遠處,卻非得誘著她在近身處打鬥,幾次被對方的利刃割破衣裳,手上也留下了深深淺淺的血痕,為的就是給我創造機會。

他那麽賣命,當然無暇註意到我的打算,我趁他劍招繁覆之時,繞到另一側去,牽緊了鞭子的另一頭,飛快的在那個幻象“普滿”的脖子上又繞了一道,然後順著一旁粗壯的樹杈躍過去,雙腿死死的蹬著粗壯的樹幹,企圖將他勒死。

不料我這麽一拉一扯,倒把普滿也連帶著牽了過來,他連連退步,揮劍防禦,卻被幻象的“我”鉆了空子,淩空一斬,竟將普滿用光刃幻化出來的軟鞭給斬斷了。我這邊正使著全力,手上突然一松,整個人遠遠的跌了出去,普滿也顧不得那兩個覆刻人,撐起結界便趕來我身邊,將我籠罩在內。

“你腦子都就著飯吃了嗎!”普滿從來沒對我這樣兇狠過,我也終於領略了他多年來作為魔尊的威力。他一面加強著結界,一面訓斥道:“他死了,我走了,你要自己留下來嗎?主體不離陣,覆刻無休止,你要如何應付?”他許是也發覺自己太過嚴厲了,因為我已經被他突如其來的怒氣嚇得瑟瑟發抖,終於柔軟些的說了句算是安慰人的話,他說:“你放心,我還沒必要為了你搭上性命,所以,你聽話。”

他安慰人從來沒這麽不中聽過,我也從來沒這麽不聽話過。

並非我賭氣,誰會拿性命賭氣,只是生死面前,更要實際一些,為了獨活而棄他人於不顧,那勉強能算是茍活。如今六界之中,也恰恰是大義這種東西,越發淺淡無痕了。

結界外面的兩個幻象攻勢越來越猛烈了,普滿強,那覆刻出來的“普滿”,已經不知吸食了多少內丹,要更強,普滿的結界幾乎要被震碎,鮮血不斷的順著他面具的縫隙淌下來,他卻彎起眉眼,顯得那汪眸子愈發狹長,那是來自於一個魔打算浴血前的冷笑。

覆刻出來的幻象,最先學會的便是模仿,對面的“普滿”此時也撐開結界,更加不好對付了。此刻他也學了個笑出來,只不過,那雙笑眼看上去,更加破碎,更加冰冷。他的劍鋒高高揚起,腳下掃著殘葉與風塵,好似一朵翻滾而來的黑雲,眨眼間便到了跟前。

幻象覆刻出的“我”一腳踏上前面“普滿”的肩頭,淩空一翻,便到了對面去,將我們夾在中間,大有勢在必得之意。

普滿撂下一句“就是此時,看準了!”隨後便一動也不再動彈,像是被誰定住了一樣。

陣法中蒼茫淒迷,變幻不定的上空,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嘶鳴,一只巨大的黑鳳凰像閃電一樣撕裂長空,如同利箭一般俯沖下來,寬闊的翅羽掀翻了兩個幻象,華麗的尾穗纏住那個覆刻的“我”,我突然明白了,普滿為何僵在那裏,一動不動,這黑鳳凰,就是他出竅的元神啊。

普滿這回,是下了血本了。

倒在地上的兩個幻象元氣受損,“普滿”的結界已經變成一堆若有若無的碎片,而“我”在黑鳳的桎梏下奄奄一息,這就如同,早些時候和普滿吃烤江魚,他已經將魚骨盡數剔除,把一碟工整的魚肉端到了我眼前,只差享用。

他的好意到底可惜了。也說不上是鬼使神差,我也只是本能的選了就近的那個,將手裏的短刀握進那尊紋絲不動的普滿手裏,笨拙的對準那片胸膛,堅定的戳進了屬於他的那個幻象的心口……

待普滿回魂過來與我怒目相對的時候,一切已成定局,不可扭轉。被松開了的那個“我”已經暈厥,而普滿腳邊死去的幻象,漸漸燃燒成了一個邊際泛著金光的黑色空洞,普滿探了一只手進去,又猛地退出來,說:“就是這出口了”。

“咳……”我故作淡定的咳了一聲,在裙邊蹭了蹭手,看著別處的地面說:“那你就快些走吧,我……我應付得來。那個,來日江湖再見。”說完,對他咧咧嘴,人生真是說不好哪一面就是最後一面了,我想總要叫他多記著些我笑時的模樣。

我背對著普滿,聽見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以為他是就要離開了,正要罵他絕情,連句道別的話都吝嗇留下,這就要走了嗎?哪知道一回頭,他已經將披風脫下,目觀天象,自顧自的說:“趁時辰未到,你先走。”說完,就將披風往我身上圍。

“可是,可是我不是你啊,這是你的出口……”

“不。”他打斷我,“我說是你的,就是你的。”他在我領口下綁了個好看的繩結,尚有心情幫我打理一番,說道:“我說過,這陣法,始元並沒有花太多心思,只有一味的模仿,重覆,再重覆。她恐怕壓根沒算計過你出去的時辰,是百年後還是千年後,於她來說,總歸不會是此刻就是了。陣法始終是陣法,是死的不是活的,天知道出去的是哪個,誰關心呢……”

他說完,長指輕扣在面具的邊緣上,輕聲說:“帶上我的面具,你就是我了。”

我還沒聽明白他的意思,雙耳上方被迅速掛上了兩枚銀鉤子,口鼻均被遮起,腳下一歪,人已經倒進了那個漆黑的空洞之中……

啊……剛剛,剛剛普滿是摘下面具了嗎!

當我終於反應過來,再看向黑洞的入口,那裏金光耀眼,晃得我眼淚直流,只能隱約看見,沒有了披風的普滿,在光暈中竟好似個清瘦的少年,只是光芒太盛,他的面色花白一片,我居然還是沒看到他的相貌。

我就這樣離開,那他會怎樣呢?方才他該是傾盡全力了,還如何在陣中保全自己?一想到普滿做困獸之鬥,我萬分受不得。然而,逆流而進,艱難無比,在漆黑的通道中,已經看不見匆忙被推進來時的入口,要想返回去,堪比溺水掙紮,徒勞無用。沒一會兒功夫,我已經筋疲力竭,只得在一片茫茫黑暗中,隨波逐流。

力挽狂瀾之力,我從不曾擁有。

直至去往的方向驟然出現光亮,我仿佛連同著這些黑暗一股腦的被拋了出去,霎時間周身已深陷耀眼白光之中,身下是堅硬的地面,不再有虛無縹緲之感,尚且能夠分辨出,已經不在方才的通道裏了。我艱難的扒開臉上的面具,丟到一邊,大口的喘著氣,又覺得略有不妥,若是普滿回來,管我討回這面具,可就闖禍了。唉……剛才可千萬別摔壞了啊,那金貴的銀面具……

我艱難的翻了個身,瞇著眼睛分辨著面具的方向爬過去,強光之中,仿佛看見了個身形瘦小的白衣人,腳步匆匆,在我跟前徘徊片刻,一跺腳,淩空一躍,便不見蹤跡。我在粗糙的地面上劃拉了半天,總算找到了面具,往近處勾了勾,壓在手底下,便再不曉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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