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關山難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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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轉的速度太快,他的身影在我的視線中時聚時散,縹緲無比。我能夠看清的,能夠抓住的,也只有他的一只手而已,在未知力量的撕扯下,就快要放棄抵抗般的松開。心酸莫名的湧上心頭,我總是將他做的一切理所當然的笑納,還要時不時的揪住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傷春悲秋,就算收到了堂堂至上之仙屈尊制的小手工,還要冷不防的別扭一下,我那一路在街市上,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他該是都記在了心裏。

通常所有事情的發生都有個時辰長短,譬如一盞茶,一炷香,譬如我們不可能一直盤旋在這個斑斕的漩渦裏。四周的景象被無限的捏扁搓圓,撐高拉長,終於不再是叫人煎熬的絢麗,漸漸變成了深邃的幽藍。我先是聽到“嘭!”的一聲,那是人的身體實在的墜在地面的聲音,緊接著,我就砸在了那個先墜落的身體上面,意料之中的,楚離凡又噴了一口血,這次是我砸出來的。

他一定是內傷了,我還不會使用結界,不清楚不同程度的結界破碎造成的後果是否嚴重,但是,被我狠狠的砸了那麽一下,少不了是要內出血的。我的膝蓋方才猛烈的撞擊到了地面,“轟”的一下就麻了,隨即半邊身子都熱了,現在冷靜下來才覺出疼,叫我抑揚頓挫死去活來。

這地方實在詭異,我從未見識過這樣的景象。我看看頭頂上我們掉下來的地方,有星河皓月,就是一片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夜空。邪門的是周圍,到處都是幽藍幽藍的熒光,看似空曠的什麽都沒有,卻又總覺得什麽在那裏影影綽綽的時有時無,一時分辨不出是被群山環繞還是被樹林包圍。仙界總是亮澄澄的,魔界總是黑壓壓的,這裏與人界相比也是有明顯的偏差,凡間就算墳地裏鬧鬼也不會這麽匪夷所思,時不時的還要破空傳來一聲尖銳的聲響,我從未聽過什麽東西能發出那樣的聲音。

這裏冷得要命,耗下去是不行的,我摸摸身上,除了慌亂時隨手穿了件外衣,什麽都沒帶來,刀也早就丟了,楚離凡穿的更單薄,因為是從床榻上直接被卷入了這裏,他身上只有件薄薄的裏衣。我嘗試挪動一下身體,身下的草盡是枯草,摸上一把,化了一手的冰霜,濕嗒嗒的。

這麽興師動眾,會是誰的手筆呢?“嘿,你知道嗎?”我推了推躺在地上裝死的楚離凡,他現在這個樣子,我心裏實在沒底。我隱隱覺出最後一刻是他將我帶到這的,除了他,沒有人有這樣的本事。可他速度也太快了,哪怕等那把劍掀了簾子,讓我看一眼來者何人也好。他一動不動,身子越來越冷,我焦灼的不行,嘴邊眼見著冒出幾個上火的水泡來,我把外衣脫下來將他裹嚴實些,卻是杯水車薪。

“餵,楚離凡,我修行尚淺,意志不堅,你要是再不醒來,我就要先死了……”

“我說,我們是不是早點回南華去,出門時走得急,我忘了餵臨風……”

“你要死也知會我一聲再死!你耗著我這麽年輕貌美一姑娘,不怕遭天譴嗎?唉……算了,你現在是虱子多了不怕咬,死豬不怕開水燙是不?就算天不遣你,也沒好到哪兒去。”

“你該不會是神功尚未大成,先練成了腎虧吧……”

“……”

我將他的身子搬到自己腿上,吃力的環在懷中,起碼比冰凍三尺的地面強一些。起初我並沒有太擔心,他這樣沒完沒了的昏迷,也不是頭一回了,在無妄之海的時候,也是這樣像睡死了似的,持續了三天三夜。我比較擔心的是自己,照這個情形,他還沒醒,我恐怕先不行了。

我徒勞的搓著他的手和心口,保持著那少的可憐的餘熱不散去,這裏絲毫沒有天亮的意思,天不亮,我就不敢離開這去找出路,黑黢黢的十有八九我剛走出去就丟了,再也找不回原地,那楚離凡自己在這必死無疑,到時候,我連和他死在一起都成了妄想。

“餵,楚離凡,我真的,不行了,凍了這麽久,還沒凍死,你也很難受是不是?不如我先掐死你,再掐死自己,好不好?”

“聒噪。”一個幹澀沙啞的聲音。

“……你醒了?”我僵硬的沒有知覺的手胡亂的抹了一把臉,抹下幾粒冰茬子來。

他沒有回應我,徑自強撐起身體,單膝跪下來,捋著我的骨頭上上下下的摸了一遍,最後停在膝蓋骨上方,說:“人在掐死自己之前首先會失去知覺,我擔心你掐死我之後才發現自己死不了,會傻眼。”

這我就放心了,他還能有精神嘲諷我,是真的活過來了,我見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在我大腿上比量了一下,又捏住我的小腿,“怎麽了……”我問。

“斷了。”他眼皮不擡一下,像是在說別人的腿……本來就是別人的腿。

我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就想起了那些舉著狗皮膏藥樣式的幌子接骨正骨的江湖郎中,“你你你、你還是讓它斷著吧!”

我奮力的往後縮,又毫不意外的被拖回去,“也好,剛好瘸了就算不上貌美,也免得我遭天譴。”原來他都聽見了的。“安心,我有個比攝魂術更好的法子,不會叫你吃苦頭。”他說著便湊了過來,我剛想說你這個樣子不再暈過去就好不錯了,還用什麽法術,嘴巴已經被他堵住,腦子一空的功夫,“哢啪”一聲脆響清晰的傳進耳朵裏,尖銳的疼痛抵達四肢百骸,尚未來得及出聲,一個涼滑的物體便攪進口腔來,勾著我的舌頭糾纏不休,剛要奮起掙紮的四肢隨即被牢牢控制住,疼痛……沒有宣洩的出口,除了等它過去,別無他法,這叫什麽鬼法子……手和腿的末端一波冷一波熱的止不住顫抖,口中堵得嚴嚴實實的快要窒息,我下意識咬了一口,耳邊傳來一聲悶哼,旋即四面八方的風仿佛都湧了進來,我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聽他說:“這麽嬌氣,可怎麽好。”

我愈發委屈,哆嗦著嘴唇說不出一個字來,任由他擦幹我臉上洋洋灑灑的鼻涕眼淚,免得一會兒再結成冰碴。他撐著膝站起來,望著天一副要對月吟詩的架勢,一手推著真氣聚集到雙指末端,朝天一指,一道白光射向天際,煙火一般照亮夜空,然後消失在遙遠的星河裏。他在我身旁坐下,看了看滑稽的披在身上的短小外衣,脫下來還給了我。

“這是個什麽地方,好陰森啊。”我吸著鼻子問,方才活動了一下,雖然腿腳還是不大靈便,但已經能使上力了。

“冥界。”他說。

“冥界!”我大驚失色,“客棧那些是什麽人?我們逃到冥界也太小題大做了吧……”

他目光淡然裝了一輪圓月,淺笑著問:“怎麽,你怕鬼?”

“這、這有鬼?”

“不然你以為,冥界裏都是什麽?”

“我如今好歹也算得上一只小仙,怎會怕鬼怪之物……”說到最後,自己都沒有底氣,挪動著身子朝他湊近一些。

“這裏很多鬼,所以,你不要亂跑。”他張開手指穿過我的五指,契合,握住。肩膀上“啪嗒”一下,他的頭垂下來,又暈了過去。

他暈的很不是時候,與此同時,大地開始轟隆隆的顫動,好像從深遠的地下傳來的咆哮聲,我很沒骨氣的將對鬼怪的恐懼上升到了極點,若不是楚離凡昏迷了還死死的攥著我,我很難保證不會撒腿就跑。

震動越來越劇烈,大地仿佛即將碎裂成千萬塊,一個搖晃的長條狀影子就在這時突然出現,從遠處藍盈盈的光影中漸漸靠近,各式各樣關於鬼怪的故事在我腦海中浮現出來,一幕幕生動無比揮之不去……沙塵四起,迷得人睜不開眼,我生怕眼前驟然出現一張或七竅流血,或面目全非的臉孔來,遂壯起膽子偷瞄了一眼,那影子虛浮縹緲,不知何時已行至近處——原來是個人!因為頭上帶了極長的紗笠,所以走起來才像個鬼影一樣。

他的紗笠長至腳踝,看不清樣貌,一雙腿被輕紗遮住,行走時看上去漂浮不定。他在我跟前停了下來,他停下的同時,地震和揚沙也靜止了,一個筆直的筒狀物就豎在我眼前,薄紗後隱約能看見他的皮膚,白的嚇人,身形也是極瘦,又是一個要遮住臉才能行走江湖的人……我攥著楚離凡的手下意識的緊了緊。他從那紗笠裏邊伸出手來,那是一只毫無血色幾近皮包骨的手,或者說,比起手更像一個爪子,他扳過楚離凡的臉,開口:“清臨都死了,他怎麽又把自己搞成了這樣子。”

聽聲音,是個男鬼,男鬼好,女鬼大多幽怨。我意識到他是在同我說話,我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看的出他們是相識的,聽那語氣,應該還是熟識,他提起清臨掌門,難道他也知道楚離凡的那些身世?“您是……哪位?”我客客氣氣的問。

“我乃此地的幽冥掌司。”他說。

我原以為他不會願意袒露身份,沒想到他輕而易舉就告訴了我,畢竟每一個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人,都有一個同樣不願示人的身份,其實我還想多嘴問一句——大哥,你真的是鬼?

“如你所見,我真的是鬼。”他突然冷冷開口。

“你怎麽知道我想……了什麽……”一問完我就後悔了,這不是自投羅網?我從未和鬼打過交道,也不知道他們性格隨不隨和……

“都寫在你臉上了。”他一板一眼的回答我,情緒毫無起伏,就好像完全沒有情感一樣,手裏的動作也沒有停下,簌簌幾下分別點在楚離凡的腰腹胸上,說:“我暫且封住他幾處大穴,吊著他一口氣,穩住他的元神不魂飛魄散,他近來該是大量耗費了自己的內力去壓制另一人的靈力,方才給我發的訊號,恐怕是他體內僅剩的一絲真氣了。”

“啊……”我跪倒在地上,這幾日我都與他待在一處,並未見他做過損耗內力之事……

他扔下一句:“去我那醫治。”作勢就要將楚離凡扛在肩上,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說:“這裏的路都是死人走的,不方便叫你看見。”

“所以呢?需要我把眼睛閉起來嗎?”我問。

“對不住了。”我最後只聽見他說了這四個字,還未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眼前一黑,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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