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2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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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動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無盡的,在冰道貫穿了修武縣到邊境的時候,一車車沈重的木材石材運送就順路多了,只是,一些陡坡依舊讓他們吃力不已,這時候,又有工匠反覆觀察試驗,在陡坡之上打下一個個樁子,用繩子做成一個個的滑輪從坡底通到坡上,再加上民工在後面推動,沈甸甸的板車很快就過了陡坡。

蘇碧每天去巡視,都能看見工地翻天覆地的變化,之前是冰道日日加長加寬加厚,如今冰道成了,庫房裏的材料就蹭蹭蹭直往上冒,她掰著手指盤算了下,照這樣下去,過不了幾天,就可以動土打地基了。

而司徒謹在不遠處看著她,雪停後難得的晴天,陽光明媚的像一場幻覺。她燦爛的笑容好像融化在明亮的陽光裏。

“姐姐心情很好。”他慢慢走近,英俊的臉上一派溫柔。

“是呀,看到工程能順利進展下去總歸是件高興事。”她視線有些不自然移開,落在遠處起伏的山脈上:“對了,周承毅說要教我冰嬉,我先去找他。”

“姐姐是在躲著我麽,是我做錯什麽惹姐姐生氣了麽?”他定定的站在原地,嘴角抿成一條直線,說到最後,聲音都摻雜了濃濃的委屈。

這些日子,姐姐雖然看似待他和往常一般無二,可他還是明顯感覺到不同了,尤其是姐姐對他有些游離的視線,他心頭一陣氣苦,幽深的鳳眼蒙上了一層陰郁。

“沒有啊。”她矢口否認,長長的睫毛忽閃,遮住了眼底的覆雜,想要走開,可阿謹卻依舊站在雪地裏,固執地望著她,要等著她回答。她覺得她做得已經很不動聲色了,這個敏感的孩子還是覺察到了,想到他以前在王府的經歷,她終究邁不出步子,

或許,真是上輩子欠了他的,也或許,其實,她也很習慣這種被需要的感覺,既然走不開,那就這樣吧,不知是鴕鳥心態,還是釋然,想通了這一點,她也感覺壓在心頭的大石頭被搬開了。

“難得的好天氣,正適合滑雪,你還不快點來。”她淡笑著開口。

“好,我馬上來。”他驚喜地擡頭,努力咽下即將噴薄出的笑聲,跟了上來。

工地上的事情和心裏壓著的事情都解決了,她也跟著周承毅痛痛快快玩了一場,周承毅不愧是京城出了名的紈絝,就連在這邊境貧瘠的地方也能玩出花來,先是教她各種滑石冰嬉,等她熟悉了,就一起打冰球,累了,還讓侍衛去廚房找了幾個胡蘿蔔堆起了雪人。

就連路過的民工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遇見周承毅秀絕技的時候還張口叫好,難為他胖墩墩的身子還居然這麽靈活,扭起來一點不費勁。

工程的進度一日千裏,民工們雖然艱辛,今冬卻也額外掙到了不少錢讓家裏也能過個好年,這樣的日子如流水般滑過,等到年關將至回王府準備宴請官員,給京城送年禮的時候,她還有些依依不舍了。

“姐姐,等忙過了過年,我們再來,到時候就是見證瞭望臺拔地起的時候了。”他瞧出了她眼底的不舍,柔聲說道。

“嗯。”地基都打了一半,瞭望臺已經近在咫尺了,不過由於過年,工地上的民工也開始準備回去和家人團聚,結算了工錢後,工地上就只剩下寥寥幾個守門的人了,她最後看了一眼,也跟著他上了王府的馬車。

從荒涼的邊境回到處處精致奢華的王府,她還有些不習慣,比起需要戴起面具的上層社會生活,她更喜歡邊境簡單平淡的日子,好在杜管家把王府打理得很好,年禮已經一一備齊送到,再忙過了宴請官員的晚膳後,他們也清閑了起來。

這個年倒是過得格外冷清,不像往年在京城裏由皇上賜宴,一群甚至不認識的人聚在宮裏過,一言一行都要格外註意,他們幾人閑適的圍坐在一起,中間的鍋子已經沸騰,周承毅下筷如飛不斷把片的如紙薄的羊肉片在鍋裏涮涮,沾了碟子裏的芝麻醬,吃的心滿意足。

河南這邊過年吃餃子,而京城許多人家都喜歡吃湯圓,杜管家吩咐了廚房都備了一點,等熱氣騰騰的餃子和湯圓端上桌,大家齊齊開動起來。

“承毅,你這一口餃子一口湯圓是什麽吃法,不會膩麽?”她見到周承毅咬開湯圓白嫩嫩的皮,一口吸幹裏面的芝麻糖漿後,立馬又舀了個韭菜肉餡的餃子吃起來,忍不住開口問道。

“一點都不膩,蘇姐姐不信的話試試。”周承毅滿足的眼睛都瞇成一條縫,笑呵呵推薦。

“算了。”她搖了搖頭,敬謝不敏。

大家聊著天,吃著湯圓,一年就如同湯圓般順順利利滾過去,熱騰騰的食物驅走了冬日的嚴寒,這種驅走是從內到外的,心都跟著暖了起來。

年後工地很快就開工了,好在天氣一日日暖和了起來,凍土也漸漸解凍,不如年前的堅硬,大家幹勁十足,地基更是打得飛快,尤其是春耕的日子逼近,民工們明顯也有些急躁起來,甚至要求延長工時。

她和周大人商量了一番,同意每日早晨提前半個時辰上工,傍晚也延長半個時辰,每日工錢加一文,中間休息時候多發一個粗面饅頭,這無疑讓民工們欣喜不已,百姓們都是格外樸實的,對他們稍好一點,他們就用拼命幹活回報。

瞭望臺的支架已經搭好,圖紙上的形狀也一點點重現在眼前,她摩挲著圖紙,卻有些心神不寧,算起來,阿謹已經兩個禮拜沒來了,雖然時間不算長,但已經習慣了他每個禮拜來報道,中間斷了一次,就顯得格外突兀了。

莫非是出了什麽事?邊境這邊消息閉塞,如果沒有阿謹時常來跟她分享一些京城河南發生的新鮮事,她幾乎沒有信息來源,想到這裏,她就坐不住了,在屋子裏踱步半晌,終於決定跟周大人告假,回王府看一看,唔,就說去告訴他們瞭望臺即將完工的好消息吧。

她做了決定,當即就收拾出行李,去跟周大人辭行。

033安慰

一路奔波,回到王府,正撞見周承毅和趙鶴慶出門。

“蘇姐姐怎麽回來了?”打過招呼,趙鶴慶有些訝然問道:“是瞭望臺完工了麽?”

“也差不多吧,你們這是要出去麽?阿謹怎麽沒和你們一起 。”她安撫住身下嘶鳴的馬,揚聲問道。

“老大他……”趙鶴慶欲言又止。

“他怎麽了?”他趙鶴慶猶豫的話語讓她心臟都縮緊了,她有些焦急地問道。

“京城來信,太子妃產子,太子大悅,當即起名澤。”趙鶴慶飛快道。

他們離開京城的時候,太子妃懷孕的消息已經傳的街頭巷尾皆知,算算時間,也差不多這個時候生產了,她默默在心底念了一遍,司徒澤,這名字沒什麽啊,唔,沒有阿謹的好聽。

“太子當時大喜過望,抱著孩子驚嘆,此乃孤之麟兒,孤終於有後了。”趙鶴慶咬咬牙,加了一句。

“什麽,太子居然這麽說,把阿謹當成什麽了?”她的聲音突然拔高,像是被拉緊的琴弦,奏出粗糲的音節。

“是啊,所以老大這幾日都很沈默,沒事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我們也不知道如何勸解,還好蘇姐姐回來了。”趙鶴慶垂著老大,勉強笑了笑道。

“老大哪裏哎喲”周承毅在一邊想要插嘴,卻被趙鶴慶踩了一腳,疼的齜牙咧嘴地叫。

“既然阿謹這麽難過,你們還要出去玩?”她的視線落在周承毅瞪著眼睛不掩憤怒的臉上,又移到趙鶴慶帶著淡淡安撫的笑,有些狐疑道。

“啊,胖子,對不起,腳誤。”趙鶴慶拍拍周承毅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他閉嘴,輕咳了聲,對她道:“蘇姐姐,我們不是去玩,這些日子老大胃口不好,我和胖子是去買點特色點心讓他開開胃。”

“哦。”阿謹喜歡甜食,吃甜食也會讓心情變好,她算是接受了這個答案,心裏焦急如貓抓,也就不再多說,進府讓人牽了馬去餵。

而這邊,趙鶴慶見她走遠了,也飛快往府內走。

“黑炭,你和蘇姐姐胡說什麽,老大哪裏有這麽難過,還小女兒作態地關在房裏,繡花啊?”周承毅摸著痛腳憤怒道:“我看你皮癢癢了,編排老大不說還踩我,別說對不起,老子眼睛不瞎,看得出你是故意的。”

“你在這裏等我一會。”趙鶴慶回頭,細長的眼睛在微笑,語氣堪稱溫柔地道。

其實,這麽看起來,蘇姐姐對老大也不是全然沒有感覺,不然,怎麽會老大缺一次沒去邊境,她就風塵仆仆趕回來了,貌似,老大這個溫水煮青蛙的法子不錯,他在心裏默默記住了。

他動作已經很快了,才跟老大通風報信完出去,就碰見蘇碧匆匆過來了。

“蘇姐姐,我東西忘了拿,拿東西。”他暗道一聲倒黴,明明算上梳洗時間,蘇碧還有好一陣才能趕來的。

“嗯。”她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麽,就往裏面走。

趙鶴慶臉上的笑容更大了,連他拿東西不去自己院子,來老大院子這樣明顯的漏洞,往日精明的蘇碧都沒察覺,只能說她心亂了,她要是沒對老大動心,他趙鶴慶跟著她姓,哼著小曲,他一路出門。

“阿謹,你在裏面麽?”推開門,她輕輕走了進去,滿屋的幔帳都放了下來,屋裏光線有些暗淡,他坐在貴妃榻上,矮幾上的的酒壇裏,只剩下少許殘留。

“姐姐回來了麽?”他微微坐直了身子,嘶啞著道,俊臉隱匿在陰影裏,寂靜的如同黑夜,可以吞掉一切色彩:“趕路很累的,姐姐去泡個澡,休息休息吧。”

“姐姐知道該怎麽做,你不用管我了,反倒是你,我很擔心。”看著他頹廢的樣子,她心裏微微酸澀,黑亮的眸子帶了濃濃的擔憂,柔聲道:“不光是我,承毅和鶴慶也很擔心你。”

“擔心我什麽,我沒事啊,我好得很。”他竭力輕松地回答,可強裝淡然的聲音裏卻有一道揮之不去的淒涼。

“阿謹乖,難過就說出來,姐姐陪你喝酒,一醉解千愁,等醒了,說出來的不開心事情就通通隨酒意蒸發了。”她晃了晃空蕩蕩的酒壇,扔在一邊,從塌下拎起另一壇,拍開泥封,倒了一杯酒,遞到了他面前。

“姐姐,我不難過,我有什麽好難過的,在太子府的十五年,我早就知道了,他從來就不喜歡我。”他喝了一口酒,喃喃地說道:“但凡他有一點點喜歡我,我也不至於被仆從長年累月欺負,直到鬧到明面上,他怕丟了他的面子,才發作的。”

“這些年,我早就明白了死心了,對他沒有一點幻想了,父愛這東西,我從沒得到過,也就不稀罕了。”他說到這裏,居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

“姐姐,我這裏好痛。”酒杯相碰,和她對飲了一杯又一杯,他指著胸口,落寞道,明明只是想裝可憐博同情,可想起那些事情,他依舊感覺心塞窒息,他終究是個凡人,做不到百毒不侵。

“他給那孩子起名澤,君子之澤,澤被天下。說那個孩子是他的繼承人,是他的麒麟子,那我是什麽,我難道不是他的孩子,是撿來的麽,他憑什麽,憑什麽這樣?”他說著,左右顫動的握不住酒杯,玉做的酒杯翻倒在榻上,酒灑了一地,在素色的錦墊上染上深色的印記,而他空洞的聲音,在這個封閉的房間裏恍如夢囈。

“對啊,他不應該這麽做,阿謹不難過,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我們的阿謹這麽好,不喜歡你是他的損失,千萬別為他的錯誤氣壞了自己的身體,那就不值得了。”她握住他冰涼的雙手,晶瑩的眸子盛滿了溫暖的情意,聲音輕柔,柔情似水地哄道。

“姐姐,我不難過,他不喜歡我沒關系,我還有你,還有皇爺爺,還有趙鶴慶周承毅,還有許多河南百姓。”她的聲音仿佛帶著魔力,奇跡般的撫平了他心底被埋藏地很深的傷痕,三月的窗外,鳥叫啾啾,他心底卻異常寧靜,點點頭輕聲道。

“對啊,好好睡一覺起來,等睡飽了起來就發現,那點事情沒什麽大不了的,畢竟,阿謹你再美再好,也不是銀子,不能強求人人都喜歡的。”她收起了桌上的酒杯,忍不住開了個玩笑,扶他到床上睡覺。

“姐姐,你說我很好,你喜歡我麽?”躺在榻上,他猶不放心地抓住他的手,執拗地問道。

“當然。”她拍拍他,眼底滿是寵溺,阿謹小時候少年老成,怎麽大了反倒黏糊人了,見他有些不滿意答案,仍舊盯著她,淺笑如水在臉上綻開:“我最喜歡阿謹了。”

她如是說,眸光很軟。

他的眸瞬間亮了,屋內幽暗,卻給了他一種長夜未央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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