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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回府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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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名就,而若是這一去做內應,你多年寒窗的心血就都白費了。”他皺著眉,神情異常凝重:“在打敗匈奴前你的內應身份不能曝光,天下百姓也不會知道你做的犧牲,在他們心裏,你就是背叛者,親朋好友也會以你為恥,甚至,還會在匈奴丟掉性命,再也回不來了,這些,你想過麽?”

“學生知道。”隨著他的話語,張遠山面上血色褪盡,單薄的身子輕輕顫抖,但依舊繃著臉,堅定道:“只要能快點打敗匈奴,學生死不足惜。”

“做內應很辛苦的。”他嘆息一聲,對面前青年的選擇很不解,明明前途一片光明,卻偏偏要去走荊棘小道,身處在群狼環飼中,要小心翼翼不被發現,要去努力取得匈奴人的信任再利用之,他很懷疑面前這個搖搖欲墜看起來就很脆弱的青年真的能做到。

“學生不怕辛苦,學生的爹娘大哥一家都死在匈奴刀下,恨只恨學生手無縛雞之力,不能拿刀劈向匈奴狗。”張遠山閉了閉眼,幽深如井的眸子如冷箭般寒氣逼人,恨聲道。他家中做跑商發家,當年他學業有成,父母心中高興,又怕家中商戶的身份累了他的名聲,於是,決定做完最後一單後收手,那一單生意過大,除了他之外全家人出動,然後,他等到的,就是官府帶來的噩耗,父兄帶的車隊滿載物質,引來了匈奴垂涎,不光貨物被搶,性命也丟在了草原上,從此,他就從天堂落到了地獄。

“求王爺成全。”名聲好與壞,他根本不在乎,他看重的只有這一個能讓他親自參與報仇的機會,張遠山雙膝跪地,行了個大禮。

“你既然如此,本王就成全你。本王給你三日時間準備,你若要放棄,告訴本王一聲。”平心而論,張遠山足夠聰明,書生模樣又足夠無害,最妙的還是心甘情願,這樣的人做內應才是合適的人選,他肅然道:“三日後,本王派人送你入草原,同時,本王會放出你恃才傲物得罪於豫王府的消息,方便你在匈奴的行動,那時,你就再無回頭路了。”

“學生謝王爺。”張遠山如放下心頭大石般,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真心實意道謝。隨後,兩人低聲商議了番內應的細節,他才起身離開。

“張公子高義。”蘇碧本是來等著司徒謹用膳的,沒成想聽到兩人的一番談話,她沖著面前消瘦卻挺拔如楊柳的青年拱手,佩服地道。

遠離故土,放棄名與利,說不定還要搭上自己的性命,這樣的張遠山,是值得尊敬的。

“學生慚愧,不敢當姑娘稱讚。”能隨意進入王爺書房的女子應該是王府內眷,張遠山不敢擡頭看他,低垂的視線掠過一角湖綠色裙擺,慌忙移開告辭了。

“姐姐。”他看著款款走來的女子,那輕輕擺動的裙裾,如剩下湖面上層層疊疊的蓮葉被風蕩起輕輕的漣漪,一點點撫平他內心的不平靜:“沒想到張遠山和匈奴還有這樣的仇恨,怪不得他寫起打匈奴的策略來洋洋灑灑。匈奴真是可惡,總有一天,我要讓匈奴對大歷百姓犯下的罪行血債血償,再也不敢進入大歷半步。”

“姐姐相信,會有那麽一天的,你看,就連張遠山這樣的文人都有如此血氣,何愁匈奴不滅。到時候,姐姐陪你一起去殺匈奴。”她輕輕開口,聲音柔軟如三月春風,溫柔的漲滿了他整個心胸。

“好,姐姐陪我。”他想到這裏,狹長的鳳眼帶了笑意,豪氣萬千的說完,吩咐了人把蕭將軍之前寫的冊子送到裴相府上,這才攜了蘇碧一同用膳。

026主意

又一次朝會後,裴正清就和蕭侯沒有離開,而是聯袂來書房拜訪。

“王爺給微臣的冊子,微臣已經看完了,只是,王爺才就藩河南就提出修建瞭望臺,似乎有些不妥當,我們要不要從長計議。”裴正清弓著身子,滄桑的臉上帶著憂心忡忡,委婉的提醒道。

修建瞭望臺所需的人力物力算下來可是一筆天文數字,王爺才上任就要大刀闊斧動土,不用想都知道禦史們要如何彈劾,戶部又要如何鬧騰,而他最擔心的是若被有心人曲解王爺有不臣之心,想要憑此積累自己的實力,讓皇上猜疑可就糟了。

“右相以為如何?”他偏頭,問坐在另一邊的蕭侯。

“王爺若是想做,就上疏吧,老臣並無異議。”蕭侯沈默片刻,開口說道,經歷過上次濮陽縣動用軍糧朝中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被皇上和稀泥解決掉,蕭侯已經知道豫王聖眷優渥,說不定,這次豫王的上疏皇上也能批準呢。這個冊子是他兒子所寫的,如果能成,也算是滿足了他兒子的心願。

其實,他們都知道修瞭望臺的好處,只是,同時也明白辦成此事的艱難程度,故而連提都不敢輕易提起,反倒是豫王和逸之兩個年輕人無所畏懼,或許反而能誤打誤撞辦成,蕭侯眼底帶了一絲隱隱的期待。

“只是,修瞭望臺不光要考慮到所需材料花費,還要考慮到民夫的工錢,經手的官員一定要可靠,絕不能鬧出苛待民工,讓好生生為百姓計的事情變成天怒人怨的禍事。”蕭侯想了想,補充道:“不過,這些等朝廷同意撥下銀兩再提也不遲。”

“蕭侯說的對,不過,本王有信心皇爺爺能同意的。”他斬釘截鐵道,一雙鳳眼看向裴正清。

“也罷,修建瞭望臺也是為了百姓,既然王爺堅持,微臣就擬旨發往京城。”裴正清唇角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說掃興話,只是,在準備告退的時候,他又躊躇了下,想到了那個讓他都覺得驚才絕艷的年輕人,開口問:“微臣聽說張遠山得罪了王爺,他那人是有點文人的輕狂,但人並不壞,王爺心胸寬廣,想來也並不會和他計較。”

“左相的意思是,本王如今放出風聲讓他在河南無立錐之地就是心胸狹窄了?”他聲音低沈,聽起來格外醇厚。

“微臣不敢。”裴正清只低低回了一聲,眉毛糾結成一團,因著還在磨合期,他並不如蕭侯那般了解王爺,只是,就如他所見的,王爺不應該是一個小氣的人,也不知道張遠山到底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

“張遠山自己求得本王讓他去匈奴做內應。”他長嘆一聲,道出原委,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張遠山之事雖然屬於機密,但眼前兩位是他的左膀右臂,也是需要知道的:“這是他個人的選擇,本王也勸說不了,不過,本王很高興,連學子都能為抗擊匈奴做出這樣的奉獻,何愁匈奴不滅。

”遠山高義,微臣不如他。“裴相沈默片刻,肅然道:”微臣馬上去寫奏折。“

”等等,左相不妨按照這個寫?“他叫住裴正清,把手中的紙遞了過去。

”王爺,這……這萬萬不可,朝廷絕不會同意的。“裴相一目十行掃了一遍,就大驚失色道,旁邊的蕭侯就著他微微顫抖的手看了個大概,也變了臉色。

修建瞭望臺朝廷給錢與否都在兩可之間,而王爺這紙上寫的還時在邊境修築城墻,讓守衛的士兵有險可守,免遭匈奴的襲擊,也讓軍隊可以及時救援,這工程,可比修瞭望臺浩大多了。

”本王知道朝廷不會同意,也沒指望他們同意。“他輕哼一聲,兔子急了還會咬人,戶部那些官員把銀子看成命根子了,若真讓他們拿錢出來修築城墻,逼急了他們真的會一頭撞死在朝堂上的。

”那就好。“原來只是王爺戲弄他,裴相抹了一把頭上冒出的汗水,和蕭侯對視一眼,苦笑道:”王爺可悠著點開玩笑,微臣膽子小,可經不起嚇。“

”本王沒有開玩笑。“他想了想姐姐給他的說辭,沈聲開口:”不知裴相有沒有逛過集市,本王倒是曾經逛過,熱鬧有趣的緊。“

裴正清有些不明所以,一頭霧水地看著他。

”本王還遇到個狡猾的小兒,眼睛滴溜溜地望著冰糖葫蘆流口水,卻對著他母親撒潑要吃糕餅鋪子裏的招牌糖糕,母親不允後他又吵著要糖葫蘆,他的母親被他吵得頭疼,相對於昂貴的糖糕,糖葫蘆的價格就顯得可以接受了,於是,那孩子得償所願吃到了糖葫蘆。“他輕笑一聲,講了個不相幹的故事。

”王爺,微臣明白了。“在場的都是人精,一點就透,裴正清眼中露出了然,瞬間就明白奏折該怎麽寫,撫摸著胡須,匆匆告辭了。

”裴相走了?“蘇碧正在逗弄檐下鳥籠裏的鸚鵡,見到他進來,挑眉問道。

”恩,姐姐的主意極好,裴相以為是我想的,還佩服的五體投地,直說又多了幾分能要到建瞭望臺銀子的把握。“他抓了粟米湊近了一起餵鸚鵡,聲音帶了輕松的笑意。”有用就好。“她溫柔地摸著鸚鵡的羽毛,笑著道。

”姐姐是怎麽想到的?“他好奇地問,想知道姐姐是怎麽想出寫奏折的順序,先獅子大開口要擼光戶部的毛,然後又說先可以先修瞭望臺,讓戶部頓時喘口氣,覺得修瞭望臺也不是什麽大事。

”不是告訴你了麽,逛街的時候看到騙糖吃的小孩得到的靈感。“她眼睛閃了閃,濃密卷翹如小刷子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心事,輕聲道,怎麽想到的,前世先帝猜忌父親,她見多了父親為了將士們的軍需和先帝朝臣鬥智鬥勇,這些把戲,都已經被刻入骨髓了,所以當阿瑾把這個事情一說,她未經大腦就本能的說出口了,不過,方法好用就行,這些阿瑾就不必知道了。

”反正,我只知道,姐姐會一直幫我的。“他靜靜地凝視著她的側臉,嘴裏泛起了苦澀的味道。幽深的鳳眼像一潭深水,蘊含了無數情緒,他的直覺告訴她,姐姐並沒有說實話,而姐姐心裏藏著事情,卻從不告訴他,他有些挫敗地把頭擱在她肩上, 悶悶道:”其實我本來想的就是修建城墻,一勞永逸,可連亮為丞相反應都這麽大,現階段是不可能了。好累,還好姐姐幫我。“

”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像小孩子,重死了。“她輕笑著抱怨,凝著鸚鵡小口啄食的樣子開口:”慢慢來,也不是不可能,等到瞭望臺修剪後好處出來了再提修城墻的事情,像溫水煮青蛙一樣一點點越過戶部的底線,才不會引起反彈。“

一開始就拿出搬空戶部的架勢,就算皇上同意,戶部官員也會拿出死諫的架勢,倒不如每次踩過他們心裏承受極限的一點點,讓他們慢慢習慣,然後達成目標。

他沒有回答,目光落在廊下挖的人工池子裏,深秋的湖面已經沒有了荷葉,粼粼的水面倒映著他們親密靠在一起的人影,他攥緊了手,好在,她還在身邊,她還幫他出主意。

027拍板

裴正清寫的兩封奏折被快馬加鞭一前一後送到京城,然後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

“豫王提議在河南邊境修築城墻,抵禦匈奴的事情,諸位愛卿以為如何?”河南的奏折被朝堂上的大臣們輪番瀏覽完又回到了禦座上的皇上手中,他握著那分量輕飄飄裏面內容卻重逾萬斤的折子,唯有搖頭苦笑,阿謹還真是一刻都不閑著給自己出難題,難為他身邊有了人輔助,這寫折子的水平也突飛猛進,還知道了提要求的技巧,他這樣想著,開口問道,威嚴的眼中卻有一抹驕傲。

不過區區三個月的時間,阿謹就已經能從邊境老被匈奴打秋風而當地駐軍無法及時趕到而提出修瞭望臺示警的方法,這般堅定抗擊匈奴的決心,一看就是他的孫兒。

“皇上,這萬萬不可啊。”當即就有戶部官員出列,出聲哭窮:“天下才安定了十多年,戶部如今還空虛,實在沒有餘糧修築城墻啊。”

“微臣附議,而且,自大歷建國以來,河南和匈奴十數年一直相安無事,怎麽豫王才就藩去去數月,就急吼吼地要修築城墻,到底是如豫王說的抵禦匈奴,還是他想挑起戰爭,又陷天下百姓於水深火熱中。”又一個大臣出列,開口反駁:“而且修築城墻這麽浩大的工程,和秦始皇修長城有什麽區別,一樣是勞民傷財,而且邊境畢竟偏遠,就算修好了城墻,也沒有多少人願意搬去那裏住,豈不是浪費了?”

“微臣附議。”

……

“皇上三思啊,豫王不過就藩三月,就想著要搬空國庫修築他自己封地的城墻,是真的為了抵禦匈奴,還是為了其他的,就不得而知了,河南本就距離京城不遠,本就有重軍駐守,若京城還源源不斷給銀子讓封地羽翼更加豐滿,恐封地會有異心,生出事端。”又有一大臣苦口婆心地勸道。

皇上正被滿亂糟糟的附議聲吵得腦袋脹痛,冷不防聽到這一番言論,原本漫不經心的臉立馬就冷了下來,再也沒了跟他們慢慢扯的閑心,一雙虎目鷹隼般盯著說得搖頭晃腦的官員,憤怒從心底漫起。

這些個官員,為了他們背後的主子,逮著一點機會就開始詆毀阿謹,他的孫兒一片赤誠為百姓的心也會被他們扭曲,但凡他有點動搖,都會被他們蠱惑了去,這個人好像是太子妃娘家的遠親,到底是太子妃指使,亦或是有人黃雀在後讓太子妃背黑鍋,他都不想去管了,既然上次他下手太輕,那這次就重點,讓他們知道痛了,就不敢亂說了。

“張大人,你的意思是,豫王借著修築城墻的名義,斂財想造反?”皇上淡淡的開口問道,聲音不大,裏面凝結的風暴卻讓殿內所有人住了嘴。

“微臣不敢。”剛才口若懸河的官員像被掐住了喉嚨,艱難地說。

“不敢,朕看你膽子大得很,惡意揣測並詆毀豫王,離間朕和豫王的祖孫之情,你還有什麽不敢的?”他冷冷的聲音讓張大人腿都軟了:“宗正何在,此人挑撥皇室,其心可誅,交由你處置。”

“臣弟遵旨。”宗正出列,拱手應諾。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張大人被拖出去的時候瘋狂地磕頭求饒,如同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近乎哀求地低鳴,被皇上親口定下挑撥皇室的重罪送到宗正處,他無法想象等待他的是什麽。

“眾位愛卿已經爭執了這麽久,言歸正傳,愛卿都是不同意修築城墻的對吧。”皇上連眼光都沒有施舍一個給被拉出去的張大人,開口淡淡道,見諸大臣被剛才那一幕震懾地大氣不敢出的樣子,他笑了聲:“也是,朕明白愛卿們也有顧慮,這麽大的工程,豫王還年輕,萬一辦砸了怎麽辦,不如,都退一步,讓他先領了修瞭望臺的差事,等他把這事辦漂亮了,咱們再來說修築城墻的事情。”

“皇上,修瞭望臺也所費不菲,戶部的銀錢不夠啊。”戶部尚書出列,顫巍巍道。

“不夠,打量著朕不知道麽,你們這些官員拿了俸祿,又收了底下人的冰敬炭敬不說,還一個個在戶部借了銀子。”皇上目光掠過地下屏息靜氣站立的大臣,嗤笑一聲:“要那麽多錢幹嘛,養小妾,爭花魁,買戲班子,戶部的錢你們花天酒地就有,用在百姓身上就沒了。對了,剛才是誰說大歷和匈奴十多年相安無事的,是李大人你吧?”

“是,是微臣。”李大人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相安無事,好個相安無事,你們在京城安享喜樂的時候,邊境的百姓被匈奴欺上門辛苦一年的勞作化為烏有,一家人在冬天圍在一起餓肚子,這就是你們所說的相安無事,反正,餓不到你們身上是吧。”皇上點點頭,冷笑道:“這就是我大歷的官員,我們大歷百姓的父母官。”“皇上息怒。”眾位大臣跪下道。

“你們誰借了戶部的銀兩,立馬歸還,戶部核算下修瞭望臺所需銀兩,即可籌齊送到河南,若是不夠,朕少不得拿了欠條去你們府上親自要債,銀兩不夠,房屋器械,美妾仆從來湊。”

皇上站起身,鏗鏘有力地說道:“至於李大人,朕看你在京城呆久了,都忘了民生疾苦了,等待戶部籌好了銀子,你就跟著去河南,給豫王打下手,看看邊境百姓過的日子,免得以後信口開河。”

“微臣遵旨。”李大人有些艱難地道,他相當於被放逐了,不過比起進了宗正府監獄的生死不知的張大人,他又好得多,到底還有命在,有官做。

“眾卿若是無異議,就退朝吧。”皇上快刀斬亂麻拍板定下後,也不管皺成苦瓜臉的諸位大臣,自顧自地離開了,留下一群大眼對小眼的大臣。

籌錢吧,曾經把戶部銀子當成自家的花了沒打算還的大臣麽苦澀地在心裏盤算,家裏哪些東西還可以變現成錢,而借了還沒揮霍完的官員則慶幸了,總算可以少還一點。

028人選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皇上雖然沒有發怒,但只是微微沈下臉色,展露出屬於帝王的強勢,這些官員就瞬間清醒過來,意識到禦座之上平日裏和煦的人是手握生殺大權,能主宰他們命運的人,猛虎收起了爪子也依舊是猛虎。

於是,城南第一典當行多寶齋的掌櫃這兩天嘴巴都要裂到後腦勺去了,不知為何,這兩天多寶齋的生意忽然就風生水起,他手中算盤打的劈啪作響,對著絡繹不絕前來典當東西的客人結算了銀子,還不忘笑瞇瞇加一句:“多寶齋多年老店,童叟無欺,歡迎客官下次再來。”

而戶部的官員們也忙得很不能再生出兩雙手,幾個平日裏清閑慣了的小吏們不但要忙著計算出修瞭望臺大致需要的銀兩,清點庫房,還要整理出排成長龍前來還債官員的欠條,核對後銷賬。

明明已經滿天晚霞了,小吏們看著堵在門口個個都比他們品級高的官員欲哭無淚,唯有忽略掉腹內唱起的空城計,埋頭苦幹,排隊的官員們也很無奈,皇上在早朝可是撂下了狠話,他們唯恐跑慢了一點被皇上親自到家裏收債了,只能假裝看不見小吏們哀怨的臉,心裏也酸楚的很,上趕著還債還被人嫌棄,他們容易麽。

戶部的加班加點,再加上各個官員的推波助瀾,這次銀糧籌措地格外快,等送到豫王府的時候,司徒謹和河南大小官員都傻眼了。

“京城不愧是京城,官員們辦事速率實乃我輩學習的榜樣。”書房裏,對著一箱箱官銀,裴相一臉佩服。

對於京中官員比較了解的蕭侯掃了一眼豫王,再次刷新了豫王的得寵程度,能讓戶部這麽爽快吐出銀子的,除了皇上推動還有誰能做到。

“王爺,既然銀兩已經清點完了,下官任務已經完成,就不再逗留了。”負責運銀子的官員一臉如釋重負,笑著道。

“顧大人一路奔波辛苦,還請多留兩日,也讓本王盡盡地主之誼。”銀子到手,他心情也是極好,俊逸的面容上展露出一抹容雅的笑,開口挽留。

“王爺客氣了,下官還趕著回去覆命呢,只能辜負王爺美意了。”顧大人客套的笑著,皇上護豫王護得緊,得罪他的幾人下場還歷歷在目,可禦醫已經診斷出太子妃懷的是麟兒,太子早就喜不自禁,豫王這個長子身份越發尷尬,就算皇上再寵著,依著皇上的年紀,又寵的了幾年,惹不起躲得起,他實在不願和豫王過多牽扯。

“皇命要緊,既如此,本王也就不留顧大人了。”他看出顧大人眼中的疏離,聲音也就淡了,他的身份,還犯不著上趕著去熱臉貼一個官員的冷屁股。

“下官就先行告退,至於和下官同行的李大人,皇上吩咐留在豫王府聽從王爺號令。”顧大人拱手恭敬告辭,由著杜管家相送,一路離開王府。

“王爺,如今這銀兩已經到了,修瞭望臺的事情也可提上日程了。”蕭侯看著堆滿書房的銀子,心頭滾燙一片,這計謀是他兒子獻上的,如今成了,不光造福百姓,逸之也很高興。

“恩,裴相你先把瞭望臺的圖紙帶回去,把需要的材料量,工期,所需的人工數大致估算出來,好在如今秋收都已經忙完,農人們正是清閑的時候,正是請他們做工的好時候,盡快開始,爭取在明年初春完成,不能誤了春耕。”他很快便拋下已經離開的顧大人,雷厲風行地下令道,農人重視土地,若是誤了春種,就算能掙再多工錢他們也不樂意。

“是。”裴相斂容應道。

“王爺,老臣在軍中多年,對瞭望臺的修建也有一些想法,就和裴相一起吧。”蕭侯也附言。

裴相本來覺得時間緊迫責任大,聽到蕭侯願意相助,忙給了個感激的眼神。

“左右相能攜手,那就再好不過。”他點點頭,高興地笑道,目送兩位丞相聯袂離去,這才打開了顧大人帶來的皇上的手書,他還想知道,皇爺爺莫名其妙塞給他個李大人幹什麽。

輕盈的腳步聲踏入書房,打斷了他看信的思緒。

深秋的河南已經很冷了,可書房裏有地暖,依舊溫暖如春,蘇碧解下深紫色鬥篷,露出一身鵝黃色襦裙,正想輕輕掛在屏風上,就對上他擡起的眼。

“我打擾到你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訕笑道。

“姐姐來的正好,我正在看皇爺爺的信,想著怎麽處理他送來的李大人呢?”他輕聲笑著,鳳眼凝著緩緩走進的女子,把手中的信紙遞過去。

“可是修瞭望臺的事成了?”她清晨就聽侍女們說杜管家去接待京中使者了,想來想去也就這一樁事,早心癢難耐想來打聽了,故而之前就讓小廝盯著書房,等到丞相他們離開,就火急火燎來了,如今,看著阿謹遞到手邊的信紙,很想看,又知道不能看,很是掙紮:“這是皇上給你的信,我看不好吧。”

“姐姐計策過人,戶部已經給了銀子。”他努努嘴示意堆滿書房的箱子,柔聲道:“這是皇爺爺寫的家書,不是機密,姐姐但看無妨。”

皇爺爺寫的家書,不就是給家人看的麽,他能看,姐姐是住在他心尖尖的人,和他是一體的,自然也能看,他理直氣壯地想。

“那我看看。”修瞭望臺這件事她也算是參與了,如今成了她也很高興,自然很想知道詳細情況,而阿謹一雙鳳眼溫煦如陽光,如此誠懇地看著她,她感覺心重重的跳了一下,深吸口氣,忽略掉這種異樣,終於伸手接過信。

明亮的光線下,她低頭看信的側臉寧靜而美好,纖長卷翹的睫毛輕輕顫動,像是展翅欲飛的蝴蝶,看得他迷了眼,直到她陡然擡頭,秀臉含冰,水眸亦浮起怒焰。

“姐姐。”他驚得慌忙移開視線,差點沒咬到舌頭。

“那個張守信實在太過分了,竟然在朝堂上如此詆毀你,若非皇上處置了他,我也要好好收拾他的。”她手啪的一聲拍在桌上,胸口因為氣憤而微微起伏。

“那個張大人皇爺爺不是處置了麽,姐姐為他生氣幹嘛,氣壞了身子不值得。”原來並不是姐姐發現了他的偷窺,而是在為他打抱不平,他心裏暖融融的,輕咳一聲說道,有皇爺爺和姐姐護著的感覺真好。

“我生什麽氣,又不是詆毀我,你也長點心。”她看了一眼長身玉立的青年,輕嗤道,阿謹什麽都好,就是太純良了,河南封地又太過重要,這次的事情,若是皇上有一絲懷疑,被種下擁兵自重的種子,以後也會釀成大禍的,或許,也是傻人有傻福,皇上知道阿謹的性子,反倒信任的緊。

她這樣的想法,要是被周承毅知道,肯定會抱著她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被坑過太多次的周承毅肯定會表示,蘇姐姐眼神不大好,看不出老大是一只披著賢良皮的狐貍。

“至於這個李大人,”敢影射阿謹窮兵黷武,真是可恨,她厭惡地皺著鼻子,忽然眸中精光一閃,一抹戲謔的笑意綻放在她唇角:“他不是覺得大歷和匈奴安然相處著麽,就派他去做上谷郡的郡守吧。”

“上谷郡?”他在腦中快速過了一遍河南的地形圖,上谷郡的位置不就是大歷凸到匈奴境內的的小塊地方麽,他望著姐姐狡黠的笑顏,被那微微漾起的酒窩晃得有些失神:“也好,上谷郡現在的郡守會感激他的,只是可惜了他一身才學。”

能做到文淵閣學士,也能說明李大人多有學識了,只是可惜,大好的前程非要攪合進皇室的爭鬥,被人當槍使了。

“可惜什麽,可惜沒害到你。”還可惜對他不懷好意的人,她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才華好有什麽用,有才華不想著為民做事為君分憂,反而去蠅營狗茍做攪屎棍,再好的才華也是狗屁。”

“姐姐說的是。”他望著蘇碧因為氣怒而浮起一層薄薄緋色的臉,像是三月枝頭初初綻放的桃花,嬌媚動人,有些舍不得移開視線,連她說的什麽都沒聽清楚,只知道跟著附和,他幼年讀史書不明白前朝有個皇帝為啥能不理智到為了博美人一笑烽火戲諸侯,而如今若是姐姐要殺人,他肯定不分青紅皂白遞刀,好在,姐姐平日處事都有禮有節,他心有餘悸地想。

“對了,銀兩到手了是不是馬上就要動工了?”想到這一出,她又興趣滿滿地問道。

“裴相已經著手準備了,等計劃書出來了就開始,大概也就這幾日了。”對於裴相的辦事能力他還是很認可的,更何況還有蕭侯幫忙,兩只老狐貍一起更是事半功倍。

“這修瞭望臺是個大工程,經手的人多,可要防著中間官員克扣民工。”她眼眸彎成皓月,唇角淡笑如菊,輕聲開口道。

“這點蕭侯也說過,負責的人可要選個穩妥可靠的。”他點點頭,讚同道。

“這瞭望臺一開始修,這麽多人工這麽多事情,負責的人肯定要忙的分身乏術,就算再可靠,可不能盯到每一個環節啊,要是那個小吏使壞,被克扣的民工也多是敢怒不敢言的。”她聲音悅耳,帶著擔憂:“百姓膽子小,被欺負一般都選擇息事寧人,只是,這樣的事情發生了,也是給你身上抹黑,依我的意思,最好從王府派個信得過的人去工地和民夫同吃同住,如此才能震懾他們不,讓他們不敢有小心思。”

“姐姐考慮地極是,既然這樣,派周承毅和趙鶴慶去?”如今天氣一日日冷了,匈奴人也開始貓冬,邊境已經沒了他們的蹤跡,趙鶴慶和周承毅也要回來了,他想到這裏就覺得煩,巴不得再把他們踢出去。

“他們兩人都辛苦了這麽久,也不讓人休息休息,有你這麽做老大的麽?”她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當官的都有沐休日,你這樣,簡直比戲文裏的地主還狠。”

“那就讓杜管家去吧,杜管家辦事能力不錯,遇到突發事件也能處理好。”若不是那兩人學不會哪裏涼快哪裏待著去,尤其是周承毅,老是湊在姐姐身邊蒼蠅嗡嗡嗡樣神煩,他也不會老想著把他們支出去,而今姐姐還為了他們吼了自己,想想都委屈,他無不心酸地道。

“杜管家倒是個不錯的人選,只是,對外交際,對內仆從,王府開銷,莊子土地收益都是杜管家在管,離了杜管家,你王府還運轉的起來麽?”她輕飄飄看了他一眼,涼涼道。

“這倒也是,可除了他們,就真沒有合適的人選了。”他抓抓頭發,有些苦惱道,他才開府幾個月啊,也沒有培養出合適的心腹:“姐姐可有什麽辦法?”

“怎麽就沒有合適人選,府裏這麽多人。”她被他噎的一怔,有些氣惱道。什麽叫沒有合適人選,眼前不就站著一個大活人麽,連周承毅都算得上靠譜的人,她難道還比周承毅差麽,或者,阿謹也跟外面某些人學壞了,看不起女人,她目光不善得打量了他一番,冷哼一聲走了。

“姐姐。”淡淡的香風一掃而過,他楞楞地看著姐姐頭也不回地走了,實在想不通為啥說得好好的,姐姐就生氣了,難道是因為姐姐嫌他太笨了懶得跟他說了,可平日裏姐姐明明耐心很好的,他苦惱的想來想去,還是一頭霧水。

029同意

裴相的速度一如他預計的快,不過三日,就整理出了明細過來給他過目。

“所需的民夫要這麽多,”他帶著薄繭的手在寫有一千民工的地方頓了頓,俊眉微擰:“可招的到?”

“因為想要在初春完成,工期緊了些,只能多些人了,王爺放心,雖然天氣是冷了點,可微臣是按城裏臨工的雙倍工錢給的,每日還包兩頓飯,已經有不少人來應征,還有好些人在觀望,微臣估計,等到開工看到應征上的民工實打實吃飽了飯拿到了工錢,人就能招齊了。”裴相慢吞吞解釋道,他這三日已經演算了無數遍,有一千人幹活他差不多有把握在春耕前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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