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實驗也非常順利, 順利到綱吉忍不住懷疑的程度。他一邊摘掉腦袋上戴的裝置, 一邊看向筱之井辰乃，試探著問道：“我腦子裏的那塊薄膜情況怎麽樣了？”

被問話的筱之井辰乃只是叼著棒棒糖，語氣平靜地翻開剛剛打印出來的報告：“挺好的啊，目前附著強度已經大大下降，預計再有三天就能完全脫離大腦皮層, 按照指令向胳膊轉移了吧？”

這是一個好消息, 綱吉頓時松了口氣, 對於筱之井辰乃是否在說謊, 他還是能感覺出來的。不過隨即他又奇怪起來：既然實驗的情況很好, 為什麽筱之井辰乃的態度這麽消極？

不等他再問, 筱之井辰乃便放下了報告, 往桌面上一趴, 又沖著他擺手：“好了, 出去吧，記得關上門, 我要一個人休息下。”她都這麽說了，綱吉也不好逗留，轉身便出了實驗室。

風間今天在外面等著，聽到門口的動靜, 她從書堆裏擡起頭：“結束了？”

“嗯。”綱吉點了點頭, 等他走到風間面前，才註意到風間看著的並不是什麽書籍，而是一本本厚厚的筆記。“你在看什麽？”“筱之井辰乃的研究筆記。”風間揉著額頭, “本來只是想看會兒書打發時間，沒想到會觸發圖鑒。類似於當初收集櫻章七大不可思議的資料一樣，收集著筱之井辰乃的成果。我手頭倒是有她制造的藥劑，但是能吃透這些資料的話，也能在藥劑的基礎上改造吧？”

這就涉及到學術性的話題了，綱吉和風間討論了一會兒，覺得這也沒什麽不好。就像當初十年後的白蘭從別的平行世界獲得先進的醫療技術一樣，只要不是用在不正當的地方，都沒問題。

午餐時筱之井辰乃還在實驗室裏沒出來，風間和綱吉兩個人享用了一頓比較平靜的午餐，吃過飯綱吉負責洗碗，風間就在旁邊和他閑聊。如果不是因為地方不對，還真有種居家感。

“你說筱之井辰乃最近很消極？”風間摸了摸下巴，“這不應該啊，她不是已經找到覆活小酉的正確方法了嗎？只要實施就行，她的願望要實現指日可待吧？為什麽會不高興？”

談及“覆活”，風間的語氣也很冷淡。從她的角度來看，那根本談不上覆活，只是覆制出了一個自己，再對自己進行改造，變成自己理想中的那個人——自欺欺人的把戲而已，悲哀又瘋狂。不過，說是“悲哀”，風間也絕對不會同情筱之井辰乃，那家夥的腦子根本不正常。

“嗯，我不明白的也是這個。”洗完最後一個碗，綱吉關掉水龍頭，又拿擰幹的抹布擦掉手上的水珠，“我比較擔心的是，她會不會因為這個，做出什麽糟糕的事。”

“她還有什麽做不出來的？”風間吐槽道，說完倒是認真思考了起來，“總之先把她消極的原因找出來吧？不過，我覺得她消極的原因只可能和覆活小酉有關。”

以筱之井辰乃的思路，能影響到她的除了實驗進度，只有可能和小酉有關了。前者按照綱吉說的很順利，不存在問題，那麽覆活小酉的事哪裏有問題？風間一時還真是想不到。

“覆活小酉後要怎麽辦之類的？”綱吉猜測道，“比如解決身份問題，解釋為什麽時間上過去了許多年？”“那樣的話，要編造很多謊話啊。”光是想想，風間都有點傷腦筋。

一個謊話會需要無數的謊話去圓、去打補丁，如果讓小酉知道真相，一定會……風間忽然一頓，等等，“如果小酉知道真相”？她拽住綱吉的胳膊：“我們去找筱之井辰乃！”

綱吉被拽得險些站不穩，只是看風間神色嚴峻，也穩住身子，跟著風間往實驗室走。

聲紋鎖裏有風間的聲紋，是以進入時很輕松，筱之井辰乃也沒有鎖裏間的門，風間和綱吉很快便在裏面找到了筱之井辰乃，她正在片刻不停地翻閱著大量的文件，不時還在電腦上做記錄。

即使聽到了風間和綱吉進來時發出的動靜，筱之井辰乃也沒有回頭，只是輕描淡寫地問道：“有什麽事嗎？”“覆活了妹妹後，你打算怎麽做？”風間沒有靠近她，只是盯著她的後腦勺。

筱之井辰乃的動作停了下來，半晌才轉過身，她的腳隨著轉椅劃了個圈，看起來輕飄飄的，只是語氣要沈重得多：“你倒是提醒了我，幹脆把這件事交給你吧。”

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雙眼死寂無光：“你負責把小酉帶到安全的地方。”她這句話說得風間摸不著頭腦，只是本能地感覺到筱之井辰乃可能做出了一個不妙的選擇。

綱吉接上了話：“那麽你呢？你不是想要和你的妹妹在一起嗎？”

筱之井辰乃瞥了他一眼，隨即往椅背上一靠，轉椅發出了吱呀的響聲，不堪重負的感覺就如同她此時散發出來的氣勢那樣。筱之井辰乃閉了閉眼：“雖然不想承認，但是我對記憶的處理方式，不能保證小酉完全不會想起當年的事，她遲早會想起，她其實已經死了。”

當年的事是什麽，對風間和綱吉來說，已經沒必要知道了，因為筱之井辰乃接著說道：“我會把小酉的所有記憶都抹去，她不會知道自己是誰，完全抹去的話，也就不存在想起來了。”

多美妙啊，完全新生的小酉，即使沒有名字、沒有過去，一切都是空白，“小酉”也確實存在。只要這樣就足夠了，她也不會出現在小酉未來的人生中——畢竟她們已經融為一體了。

聽明白了的風間只覺得莫名其妙：“那你覆活的人還能說是筱之井酉嗎？你也太不負責了吧！”她也清楚那個“小酉”其實還是筱之井辰乃，但是從記憶上來說，那不是個新的生命了嗎？

“正是因為對小酉負責，我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筱之井辰乃十指交叉，壓在自己的腹部，看起來平靜極了，“因為我的存在對小酉來說只會是阻礙。”她猛地站了起來，大大地張開雙臂，“你看看這裏！”她的語調驟然高昂起來，“我是什麽樣的人，你再清楚不過了，不是嗎？”

風間的嘴唇動了動，到底是沒有開口。她當然清楚筱之井辰乃是一個危險分子，單憑她犯下的罪就足夠判死刑，哪怕是有傑出到稱之為奇跡的研究成果在，只要被抓到，這輩子就玩了。要麽死亡，要麽被監管起來，成為國家或勢力的工具——筱之井辰乃明顯不願意這樣。

她想要的是和小酉愉快地過日子，而不是帶著小酉到處逃跑。而且只要她存在，小酉就遲早會想起來她應該死去了的事實，那麽“小酉”的存在也會立刻土崩瓦解。

可以說，筱之井辰乃這個選擇再明智不過了——在確保“小酉”的存在上。

然而從頭到尾，筱之井辰乃的行為對風間來說都像是鬧劇一樣，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

一想到有那麽多的人因為她的舉動喪失了生命，連綱吉也被她牽扯進來，還險些因此失憶，風間就無法接受。她還想說什麽，卻被綱吉抓住了手，她看向綱吉，後者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那麽，我們送走小酉後，一切就結束了對吧？”綱吉的語氣很平靜，甚至稱得上冷淡。

“對。”筱之井辰乃坐回了轉椅上，“你也不用擔心你的失憶問題，既然要抹消全部記憶，就沒必要再拿你當實驗品了，等三天後取出薄膜就好。”她挪動腳尖，轉椅又轉了回去，繼續面對著電腦處理手頭的事，怎麽看都油鹽不進，綱吉也不多說什麽，拉著風間出了實驗室。

等回到房間裏，綱吉才松開了風間的手，她也有機會開口詢問：“真要照做嗎？”事到如今，她也幹擾不了筱之井辰乃的選擇，可是真要照做，風間又有些接受不了。

綱吉呼了一口氣：“砂糖，你不能接受筱之井辰乃的做法吧？為什麽不能？”

“為什麽……這種事本來就太扭曲了吧？牽連到那麽多人，最後卻做成這樣……”風間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綱吉的嘆氣聲打斷了：“那麽，你是希望筱之井辰乃做得更好點嗎？”

“……誒？”風間楞了一下，然後扶額，“等等，我不是這麽想的啊？”如果讓筱之井辰乃做得更好點，還不知道她會做出多麽喪心病狂的事來，她可不想看到那種情況。

“我明白，你是認為筱之井辰乃的做法太荒誕，那些人卻因此丟了性命，這些都是本不應該發生的事，太不值得了。”綱吉冷靜地說道，“可是，事到如今，不管筱之井辰乃怎麽做，都沒區別。”他翻出圖鑒，指著又少了三分之一的玉石能量給風間看，“從能量的消耗上來看，她只是又一次提前了未來的做法。再來，對那個‘小酉’而言，不用面對虛假的記憶，重新開始也不錯吧？”

風間盯著數字看了半晌，只得承認綱吉說得沒錯。綱吉關掉圖鑒，半晌笑了起來：“如果裏包恩知道我在這個世界的經歷，一定會非常高興吧？”“高興什麽？”風間一頭霧水。

“正因為筱之井辰乃太瘋狂，所以我才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麽。”綱吉看著自己的手，“我或許可以救得了很多的人，但是有時候，避免損失擴大也是一種拯救。一直以來，我都相信能有拯救所有人的方法，也是這麽做的。可是現在我才清楚，有時候這只是幻想。”

“就好像我並不打算對筱之井辰乃施以援手，因為我確定這個人不值得救也絕不會悔改。”綱吉說得非常冷靜從容，而在風間看來，說著這些話的綱吉，頭一次像個“黑手黨首領”。

有選擇地拯救和拋棄，現實不會那麽完美，而他在黑與白的交界處，找準了自己的位置。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換世界，我要去找個少女漫來撒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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