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誰在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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辻侘救的工作效率可以說是相當高, 第二天中午就將辦好的戶籍交給了風間, 又和同事換了班,帶著風間去房屋中介那裏訂了三個月的租房,堪稱雷厲風行。

風間和辻侘救的女朋友白雪厘子在超市購買用品的時候,還不由得感慨道:“居然能這麽快。”白雪厘子笑瞇瞇的:“因為是侘救君嘛,他的行動力可是非常強的!而且人又聰明!長得也帥氣!”眼看著白雪厘子滔滔不絕起來, 風間連忙打斷她這種公然秀恩愛的行為:“白雪小姐和他交往多久了呢?看起來非常熟悉啊, 是青梅竹馬嗎?”還是把話題扯開比較好。

“也不是青梅竹馬啦, ”白雪厘子擺手, 她像是回想起了什麽, 笑容變得溫暖起來, “不過, 在我小時候確實見過侘救君, 而且也是因此, 我才會想要見到他,現在也能和他在一起。”

小時候見過, 然後就一直在找辻侘救?風間有些詫異,想了想壓低聲音問道:“白雪小姐是知道掃除者的人嗎?”“對啊。”白雪厘子承認道,“我就是被他救下的第一個人。”

“我是在單親家庭長大的,母親從小就一直虐待我。”像是回憶起了曾經的痛楚, 白雪厘子按住自己的胳膊, 笑容也淡了一些——不過很快又欣喜起來,“然後侘救君來救我了!”

這個“救”,就是“殺了母親”的意思吧?風間怔了怔, 她沒有體會過母愛,也因此渴望母愛,所以在聽到這樣的事實時,難免感到不解。可是她沒有把自己的心情說出來,只是微笑著說:“簡直就像是將公主從惡龍手下救出的王子一樣呢。”“對啊!”白雪厘子也很高興。

等告別了白雪厘子,拎著東西回到暫租的小屋裏,風間才呼出氣來,背靠著房門問道:“綱吉,你覺得她幸福嗎?”“她的幸福絕對不是假的。”綱吉回答得十分肯定。

“即使親人被殺死,有時候也是幸福的啊……”風間放下手裏的購物袋,掌心抵著額頭壓了壓,“白雪小姐的母親到底做出了怎樣的虐待,才會讓旁人都看不下去,尋求殺手的幫助?”

這個世界,是不是太奇怪了?為什麽會發生這麽多惡劣的事件?只能用死亡終結?

風間沒有說出這句話,然而綱吉很清楚她的迷惑,想了想還是開口說道:“這些事即使是在我們的世界裏,也同樣存在,只不過你沒看到而已。倒不如說,你明明應該很清楚才對。”

綱吉的最後半句話是什麽意思,風間很快就理解了,不由得失笑:“說的也是,明明我也經歷過被當做貨物買賣的事……我只是不明白親情的定義現在變成了什麽樣子……”

她說著已經接近喃喃自語,綱吉也沒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風間沈默下來,隔了幾分鐘又忽然問道:“即使我殺了人,也能給他人帶去像白雪小姐那樣的笑容嗎?”

“一定可以的。”綱吉回答道,“事物總有兩面性,你要看到好的一面才行。”

風間頓了頓:“這是我上次教你的材料論述題的解答思路吧?”

“沒錯,那個時候砂糖還是學姐呢。”綱吉回答得一本正經。

“嘛,也算你學以致用了。好了,我要開始忙了,明天就來動手吧!”風間重新拎起購物袋,去客廳放下準備開始收拾,又在心裏給自己鼓勁:沒問題的,她總得面對的。

要找到高村和真並不困難,世界掃除機構下派的任務,本身會考慮到每個掃除者的所在地,這樣也比較方便行事。對孩子來說,跑很遠的地方殺人更奇怪,近的地方反而會比較熟悉。

風間先來到了高村和真讀的大學,在院系教學樓附近待了兩天,就摸準了高村和真的行動規律。光看這個,她真想不到高村和真會是那種人。早晨六點半就會從來到校內,和社團的朋友一起晨跑,然後吃過早餐去教學樓,午飯後則是會去圖書館學習,偶爾還會被老師叫去幫忙。

白天的生活,完全沒有任何問題——然而到了晚上,高村和真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和朋友道別後前往不同的賓館,去被他敲詐勒索的女人那裏拿錢,一旦金額不足就會非打即罵,然後罵罵咧咧地拿著錢去花天酒地,風間簡直不敢相信同一個人能有如此截然相反的兩張臉。

“你要怎麽殺他?”綱吉問得很平靜,風間把圖鑒翻了一遍:“用槍吧。”

出現在她手上的是綱吉十分熟悉的裏包恩常用的CZ75,風間掂量了一下槍,笑著說:“裏包恩教我用的第一把槍就是這種,用起來也更熟悉一點,不過這把是特別研制的、可以使用死氣火焰子彈的類型,等到擊中後,子彈的外殼就會碎掉,然後裏面包裹著的死氣火焰則會進入人體。”

“特殊彈?”綱吉挑眉,這聽起來和他用過的死氣彈還有批評彈類似。

風間搖頭:“裏包恩和我說過特殊彈,不過這個只是單純地能夠容納死氣火焰。如果不抱有堅定的信念,本身不具備死氣火焰屬性的人,在被註入死氣火焰後,是會死亡的。”

綱吉回憶了一下,裏包恩當初確實是這麽說的來著……只是當初裏包恩只在笹川了平身上用過,其他時候全都對著他打,再加上笹川了平也具有晴屬性,他就沒多想。

現在看來,倒是成了非常適合用來給風間做暗殺的工具。不見血的殺人方式……也好。

“接下來只要挑選一個合適的時機就行了。”風間端起槍,試著瞄準了一下墻上的圖釘,“畢竟不是狙擊用的,射程擺在那裏,而且就算是有消音,還是會有點聲音,依然得避開人群。”

當然,更重要的除了她不想暴露自己,也是不想有目擊者。

最終殺死高村和真的方法,意外的簡單。風間只是在高村和真深夜醉酒後回家的路上埋伏,大約埋伏了兩天,在高村和真扶著墻嘔吐時,果斷開槍擊中了他的身體,連頭都不同瞄準。

彈殼落在地上碎成一小撮粉屑,風間盯著那撮粉屑看了會兒,沒有多管便轉身離開。絕對不會被聯想到是槍殺,因為死氣火焰的關系,高村和真身上根本沒有留下彈痕。他吐得這麽厲害,只會鑒定為酒精中毒之類的死亡原因,那一點兒死氣火焰,等高村和真的生理機能消失後,同樣會消失。

所以就算有人註意到了那撮粉屑,也只會以為是路上的被壓碎的垃圾,不會多想。

回到住處風間還很冷靜,從冰箱裏拿出三明治丟進微波爐裏加熱,等一口對著三明治咬下去了,才突然冒出眼淚來。綱吉還在風間的衣服口袋裏,不面對面的話壓根不知道她什麽情況。只是沈默的氛圍讓他覺得不太舒服,才開口道:“砂糖,你現在還好嗎?”

風間的語氣十分平靜,完全聽不出她在哭,嘴裏還含著食物,以至於她說起話來也有些含糊——正常的含糊,壓根想不到說著話的人,已經哭得兩只手上都布滿了水痕:“還好啊,就是餓。”

其實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哭,她開槍的時候甚至半點緊張感都沒有,手很穩,頭腦很清醒。她知道自己正在殺人,然而她並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是錯的,她沒有罪惡感。

問題在於她一直以來接受的觀念、養成的性格,沒有任何一條告訴她:“你可以殺人。”她不是高村和真的受害者,只是接受了這樣的任務。僅僅如此,她就有理由殺人了嗎?她的行為的確拯救了那些受苦的女孩子們,可是她此前根本不認識她們,她真的是出於拯救她們的想法去殺人嗎?

她討厭陷入這種境地,也討厭不得不這麽做的自己,仿佛被逼迫著去做事。她覺得這是因為她先被塞入了“你要去殺人”的認知,接著為了給接受這個認知的自己找理由,才會繼續接受其他認知。比如“因為那個人是壞人”,又比如“因為殺了他會有人得救”。

如果沒有那些理由,她絕對不可能殺人。如果沒有任務,她連殺人的念頭都不會有……不,還是會有的,因為她已經加入了彭格列,身為黑手黨,總得接觸這些事,不是她也會是別人。

風間咽下了嘴裏的食物,然後再次咬了一口三明治。

這是她選擇的路,所以再怎麽艱難也會走下去,問題是,那真的是她願意選的嗎?

如果那個時候她面對的不是裏包恩,而是綱吉的話,她一定會想著有多遠跑多遠吧?哪怕最初會驚慌,時間長了也就會認為“那樣的大人物不會看上我這種小市民”,然後安心活下去。

甚至她很有把握,面對的人如果是綱吉,他都不會看出她有問題,只會以為她的警惕心比較強。重生的事實也好,圖鑒的存在也好,她都不會暴露出來。

可是她面對的人是裏包恩。直到此時她才挖出了當初腦子裏的想法,願意承認自己當初的恐懼。那個男人,從出現開始,就仿佛能帶著人走進另一個深黑的世界。

她上輩子那麽逃出來了、這輩子也那麽逃出來了,經歷過人性的她,對當時站在自己面前的名為“裏包恩”的男人,盡管只能看出一絲一毫,也是足夠讓她放棄抵抗的黑暗。

所以她做出了選擇,在“主動接受”和“被迫接受”裏,選擇了前者。至少這樣裏包恩會覺得她是識相的——他也確實很滿意,才會在後來再也沒讓她看到過絲毫的黑暗。

一直、一直,她都裝作什麽也沒發生,也仿佛遺忘了那些事。可是,今天她自己殺人時,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承受不住,於是轉變成了對這些附加在自己身上的事的排斥。

她被迫接受各種各樣的認知,於是為了能夠不讓自己因為這些認知崩潰,她找盡了各種理由說服自己。只要這樣,她就能繼續活下去,因為那些都是“可以接受”的事。

就好像她本來有著無限的空間,卻一再地給自己增添牢籠,最後困住自己,又自我安慰地說這是正常的,她原先有的就是這麽大的活動空間,只是她誤解了而已。

“我吃飽了。”風間對著綱吉說道,語氣依舊平靜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將手機從口袋裏拿出來過。

她知道綱吉可以依賴,也堅信遇到綱吉是她最幸福的事。

可是在此時,她真的無法去面對綱吉——現在的她,看起來一定分外醜陋、惡心。明明沒有堅定的信念,明明在後悔著,卻要給自己找各式各樣的理由,把責任全部推給外部因素。

卑劣、平凡、懦弱、可悲、自大、狂妄……她不想讓這樣的自己,暴露在喜歡的人面前。

只不過是一個逞強的膽小鬼罷了,打腫臉充胖子,滑稽得可笑。

負面情緒一遍遍沖刷著風間的腦海,如同硫酸,腐蝕得心臟上都破了個大洞。

“有什麽能把這個洞補起來嗎?”仿佛有微弱的聲音在呼喚著。

是誰發出了這樣的聲音?不知道,大概……是還在奢求著“什麽”的“某個人”吧。

“風間砂糖,讓我看到你的臉。”

前所未有的強硬話語,就這樣傳進了耳朵裏。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算是呼應下開頭那幾章,一直有人說我前幾章砂糖太沒腦子了。

其實沒有,她一直都只是那個被鎖在黑暗的櫃子裏痛哭的孩子。

她想要逃避,奢求有什麽人能打開櫃子幫助她,她可以害怕可以懦弱。

這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問題是沒人出現,她只能絕望地選擇勉強自己。

可是,現在有了,她奢求的那個人,出現在了她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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