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戲子有情

關燈
這桂華戲園的新來小角竟是被萬人之上的丞相之女看上了。

當日那出怒斬王公之手的事雖沒被傳揚出去, 但戲園內的人個個是心知肚明,原本看不上晏瑯的幾個老人,也動了些心思。

這大抵就是人趨炎附勢的心態。

桌上擺著一堆女子家用的脂粉底,旁邊還有面生的或是有過幾次同臺的, 都笑著往他懷裏塞東西。

“你真是命好喲, 被那貴胄郡主惦記著,以後混大發了可別忘了我們。”

那真是沒什麽比此刻的心情更覺難堪。

晏瑯眼目無瀾,帶著深不見底的平靜,那些臉上帶妝的素凈的,也都像是蒙上了一層虛偽面具。

“嘩啦——”

桌上物什盡被推掉, 咣啷啷撒了一地。

粉脂盒子首飾釵全都滾到四處。

靜了半晌。

那些人互相交換了眼神,遮去眼內輕蔑, 也沒人靠過來說話了。

原本鬧哄的屋子靜下來,晏瑯立在那,淡薄日光從敞開的房門斜過來, 在他蒼白面上, 一半浮上光影, 一半沈於黑暗, 看不清神色。

腦子裏先是浮出第一次見到那沈郡主的樣子, 純凈無雜的眼瞳比什麽都澄亮。

再就是被後來再見時的風華所取代, 那樣明麗耀目,跟她至高無上的身份相稱,她確實應該是這樣光華盡綻的模樣。

最後停留在那莫名的吻,唇上似乎還帶著當日溫熱, 能透過皮膚直熾到心底。

一只灰鴿撲簌簌從窗外飛進來,打斷晏瑯神思,他過去把鴿腿側的紙卷拿掉。

展開看完,用燭火燃了。

風雲詭譎的無聲殺戮,在這變化無常的亂世,他是執棋的王,每一步都處心積慮算盡心機。

那紙上只簡單幾字,內容之意能使人身後涼寒便遍布四肢百骸。

似有一只大手,也緊捏在他頸後。

或許等到棋局定果時,會有一聲將軍——

他便是最後的,踐踏在無數森森白骨之上的。

王棋。

晚夜閉園,房內,一盞小燭置在桌邊。

燭火淡光默然照著,晏瑯將筆墨拿出,執筆思量。

他筆下的每一個字,都似是帶著肅殺血意,往後俱可能掀起驚濤駭浪。

夜色在屋外逐漸蔓延開來。

剪了兩次燭心,燭光倏然曳了兩下。

門突然被人從外推開。

晏瑯猛然回頭,來人帶著夜涼微風,秀美面上是吟吟笑意。

“外門怎麽反鎖了?”她生了一副勾人心竅的魅惑面龐,不顧屋內人的訝異,在那燭光下站定。

竟是近日與他流言甚重的沈郡主!

晏瑯忙將還未寫完的紙藏起,有些狼狽地堵在桌前。

“你是如何進來的……”

沈梨狀似不經意地掃過他背後,嗤笑了聲,語氣頗為得意。

“半人高的墻頭也能堵住我?”

晏瑯頓了下,看她裙擺上的灰,跟略微松散的發髻,好笑又無奈的表情漫上來。

這丞相之女真是處處能讓他驚異。

沈梨手中提著一方盒,放到桌上打開。

裏面一套瑩然白玉茶器,還有滿盒的上好龍井。

“郡主這是何意。”

沈梨笑道:“我以後可要常來,喝不慣你這的淡茶,帶了些好的,你沏給我。”

許是快要睡了,晏瑯身上也就裹了件素衣,沒有束冠,黑發如墨襯得真是有種絕世獨立的出塵。

他清俊眉眼目光灼灼,看著沈梨的臉,不由淡笑了聲。

“沈郡主這招數,很是高明。”

沈梨喜歡他笑的樣子,好像這世對方很容易便能笑出來。

但晏瑯眼內依舊是平淡的,心內壓抑的東西太多,偽裝確實很難卸下。

她湊前,長睫癢癢掃過對方的臉,幾乎是貼著耳。

“別叫我郡主了,叫我沈梨。”

這個名字,讓寂然心臟倏忽跳快好幾下,晏瑯失神半晌,淡香飄遠,沈梨正起身子。

“不擾你了,我明兒來看你。”

“等等。”晏瑯突然出聲。

沈梨停住步子。

對方拉開長凳,“只半人高的墻頭,郡主也能崴住腳。”

晏瑯形狀好看的唇線微揚。

沈梨:裝逼失敗……

蠟芯又晃了一下,一只小蛾子刺啦被火燒去身子。

沈梨安靜坐著,晏瑯自然托起她的腿。

對方的手確實是非常好看,不是女子的纖細,卻修長蘊著力氣,褪去她鞋襪的動作,溫柔又深情。

都說戲子無情。

這世的男票估計手段特高明吧,如若是平常小女生,他這招已經能把人心給收的服服帖帖了。

粉嫩腳趾暴露在空氣裏,小巧如玉很是可愛,晏瑯拿了活血的藥油,化在手心裏,順著那微腫的地方揉按。

他眉目垂著,神情很是認真。

但視線總是會不經意被對方的腳趾吸引,一擡頭,女子托著下巴,立刻沖他笑笑。

霎時心臟快跳,長睫掩住眼底情緒,淡唇閉著,手上的動作快了點。

“莫常走動,休憩兩天便可。”

沈梨滿意地點頭,穿好鞋子,“我府上缺了個會唱戲會拿腳的,你有合適的人選嗎?”

晏瑯溫柔眉眼笑得真切,“這樣的人園內隨便拉一個都可。”

“還得長得俊俏的。”

對方白玉無瑕的臉上竟然沒有什麽反應,依舊那副完美面龐,“那等我找到了送到郡主府上。”

沈梨調戲不成心裏不爽,還想再發力時身子被對方施了個巧勁,不知怎麽就被推出了門外。

“從正門出去吧,當心又崴了腳。”

如春風暖意,卻自帶疏離,這恰到好處的態度,讓沈梨對男票刮目相看。

不好撩了。

嘁——

外門栓開了,關合聲散在晚風裏。

屋內又變得靜寂萬分,只剩搖曳燭光,將那白玉茶器照的溫潤光透。

晏瑯用指尖摸了摸那光滑杯壁,神色是遮蓋不住的黯然。

這樣的好東西,即使是以前還是皇子的時候,也是沒有用過的。

他是前朝最不被看好的皇子,生母位低,也早就去了。

或該慶幸這幾近透明的身份,讓他能在動蕩戰亂裏被保了出來,成為前王朝最後的血脈。

隱姓埋名,被一眾前朝政黨養著,自尊與抱負深藏在戲服之下。

晏瑯用那白玉杯倒了水,放了些茶葉。

入口微甜,後面是綿延不斷淡香,輾轉唇齒。

一抹淡淡輕薄自嘲自唇邊溢起。

桂華戲園這幾日的看客依舊絡繹不絕。

像尚秋山荀懷玉這種臺柱或是旺角,一般也是不輕易露面的。

戲園咬住了這種道理,每日晏瑯上臺的次數,最多也只兩場。

連了兩次,雖是不累,但晏瑯卻覺得心裏空落。

那說好的明日再來的人,三天都沒出現。

下了臺,略些疲憊地坐在那椅子上閉目養神。

昨天宮內的書信話語更急,話內意思讓他抓住這個機會。

最近朝綱動蕩,必要借著這暗天亂色,再加一把力。

睜開眼,冷淡光寂沈沈壓下,他起身去裏面換了身長衫,出了戲園。

丞相府門戒備森嚴,直到天際昏暗,門府燈籠亮起。

快要放棄的人已經要回去,也就在這時,門從裏面開了,穿著淡黃襦裙的女子出來。

晏瑯立刻跟上去。

出來的人是府上的二小姐,也是沈梨那同胞妹妹沈雲。

她提著長裙,借著月色淡光順著青石板一路快走,滿心想的都是快點再快點,說不定還能看到那人。

她不好白天太過招搖的去,大都是晚上偷偷跑去看個晚場。

運氣好了遠遠能看那人一面,回去也能高興個好幾天。

晚上靜,走了沒幾步沈雲突兀停下。

後面腳步聲也停住,她心裏一驚,急忙回頭。

心裏怕是遇到了歹人,但沒想到的是月華光下,後面長身玉立的男子就離自己幾步之遠。

俊美面龐在淡白月下清清寂寂,眉眼溫然,竟是這些日心心念念的那人!

晏瑯看對方睜大了眼,面龐一副怔楞模樣,唇邊笑意更甚。

“很驚訝嗎?”

沈雲呼吸都不敢,面上立刻漫上緋紅。

晏瑯眉心微皺,覺得奇怪。

“荀公子。”沈雲低低念出,這幅羞澀模樣,倒是跟他第一次見到這人的樣子重合了。

晏瑯原本那淡淡期待莫名少了幾分,“這麽晚,郡主要去哪?”

沈雲臉更紅了,這條路是通向戲園的,這人估計是知道,又故意問她。

“只是隨便走走。”

晏瑯心下沈沈,點了點頭竟不知再說什麽了。

“你的腳,好了嗎?”

半晌,又沒話找話的問了句,沈雲被對方沒頭沒腦的詢問弄得迷糊一下。

“唔……”

面前人模樣依舊明麗,擡眼過來的眼眸純粹如水,晏瑯試探地問了句:“郡主,你是要去看我嗎?”

!沈雲眼睫一顫,心裏如鹿亂撞,憋得個通紅也沒說出話。

最後急惱般地,匆匆從身邊跑回去了,淡黃身影很快融於黑夜裏。

晏瑯站在那,目光茫然。

回到戲園,洗漱之後,晏瑯對那桌上擺好的白玉杯看了半晌。

默默將東西都收起,鎖在櫃中。

在床上輾轉反側半晚上也沒能入睡。

又起身,點了蠟。

拿出紙筆,寫了幾句,招來信鴿綁好。

灰色信鳥從手心飛出,關了窗。

黑眸望著外面深濃夜色,透著沈然又決絕的暗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