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雖然放假了，教職工下午還是要開會。餘曉冉催促鐘靜惠和阮俊快點吃完，她好趕回學校和郁知非通電話。是的，電話卡她剛剛已經在報刊亭買到了。

餘曉冉想了個法子，把他們倆塞在烏起碼黑的電影院裏，一來沒人能看見，二來也讓他們多些相處的時間。放假就是各回各家，補課，做作業，過年，拜年，忙到走不開，要幹什麽只能等開學了。為了這對小情侶，她真是操碎了心。

陽光燦爛，就是太陽沒有多少火頭。餘曉冉走出大廈，直接打的回學校。

“快快快”，餘曉冉嘴裏念著，雙手擺動跑向樓上。她每個電話都摸過了，哪個位置的電話機最隱蔽，哪個電話信號更好，她都一清二楚。

跑到四樓轉角的電話機，她馬上撥號，噠噠噠噠的，像壞掉的小馬達。

“餵，你好。”對面傳來清冷的聲音。

“是我。你知道我是誰嗎？”餘曉冉對說自己名字的這件事一直害羞。

“我知道是你，你在哪裏啊？”郁知非一聽就知道是餘曉冉，他還聽到對面有風聲。

“哦，我在學校這裏。你吃過沒有？”餘曉冉手指卷巴卷巴電話線，左右看看有沒有人經過。

“吃過了。只要王醫生在，我們都會被他趕下去吃飯的。你放心。”郁知非發現餘曉冉很喜歡問他吃沒吃飯，是個可愛的問題。

餘曉冉覺得剛在一起就要分開一段時間，很憋屈：“我明天就要回外婆家去了，開學才回來，我們的距離就又要拉長了。寒假有支醫嗎？”

“寒假沒有支醫。沒事，想我了就寫一個小紙條，到時候把紙條一起給我，我跟你換。”郁知非放下手中的筆想，女朋友年紀小也不好，結婚還早。

“我不知道會不會想你誒。”餘曉冉放開電話線，臉紅紅的。

“嗯，曉冉不會想我嗎？”郁知非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餘曉冉聽得心怦怦跳。

“我不知道。想了，我也不寫小紙條。”

“不寫小紙條啊，”郁知非倒是很有耐心，女朋友年紀小，他也跟著變小了，“那行吧，你不喜歡我也不勉強。”

“這可是你說的，不許耍賴。”餘曉冉空對著電話機傻笑，感覺自己有了全世界。

“好。”

兩人沒說幾句，就掛了電話。

餘曉冉蹭蹭跑下樓，去文具店買了三打編紙星星的條子，還挑選一個有花紋的玻璃罐子，直接回家。

她一到家就寫了三條，疊好放進罐子裏，又覺得太少了，加進去幾條。她晃晃罐子，聽裏面紙星星碰撞摩擦的聲音，覺得一陣滿足。

我思念你的聲音

多麽動聽

我們不要

不要把它變成懷念

尊崇

尊崇我們的心

市心路兩邊的梧桐葉落光了，巴掌大的葉子也已全然化作灰燼。餘可梅開完會，母女倆的寒假正式開始。和往常一樣，買些年貨，她們就回外婆家了。還好放假早，要是趕上春運，那就準備把長途汽車當房車吧。

和外公外婆的通話是常有的。所以她們倆到的時候，外婆做好了滿滿一桌子菜等著母女倆。

“冉冉，過半年要高考了？”飯桌上說起來讓二老跟他們去臨市的事情，餘曉冉想得挺好，用高考辛苦需要照顧的理由把二老勸過去。反正她就回家睡睡覺，沒什麽需要照顧的地方。

“對。還有一百多天了。”餘曉冉覺得自己聰明極了，果真二老答應這次和她們一起回去，外公開車，還不用擠長途。

吃過飯，餘曉冉借口出去買東西，找到小賣部，五角錢打一次電話，通話結束再根據顯示屏上的價格付第二次錢。餘曉冉很慢很穩地撥號，老電話機撥快了數字按不了，那邊嘟了幾聲就接起來。

“恩——我到外婆家了，剛剛吃完飯。你吃過沒有？”餘曉冉也不叫郁知非的名字，叫出來難為情。

“恩——吃過了，現在在碼論文，修改修改差不多可以投出去了。”郁知非學餘曉冉說話，他發現餘曉冉沒叫過他“你不叫我嗎？恩？”

“叫你幹什麽？我叫你一聲，你敢答應嗎？”餘曉冉想起《西游記》裏的金角大王和銀角大王。

“敢啊，叫來我聽聽。”郁知非差點笑出聲來。

“大知知——”餘曉冉想到郁知知，一個大知知，一個小知知，還不錯。

“恩？再叫一遍。”

餘曉冉聽出了郁知非聲音裏透露出的威脅，“就不叫，天高皇帝遠的，你能拿我怎麽著？”

“現在是不能拿你怎麽樣，以後呢？快說幾句好聽的，挽回挽回。”郁知非說。

“我沒吃糖，不會說好聽的。你給我買糖吃啊。”餘曉冉不怕死，看郁知非文質彬彬的樣子，也就是開開玩笑唄，還能怎麽樣。

“好，回來就給你買。”郁知非是溫潤，但人這種動物，又不止一面。

“恩，不說了不說了。外面挺冷的，我回去了。”晚上有些冷了，餘曉冉拿聽筒的手凍得像泡過的白蘿蔔。

“行，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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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曉冉掛上電話，路上已經沒有人走動，沒有路燈，隱約有光從門縫和窗戶裏透出來。餘曉冉借著這些光偷偷摸摸地進了門，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有種回到夏天的感覺，大涼席鋪在身下，周圍的蟈蟈蛐蛐，不知名的蟲子叫在一起，星星很亮。她站起來，原地轉上好幾圈，再躺在席子上往天空看，梵高星空的模樣就真真切切地見了。

夏天，等夏天到了，一切就都明亮起來。

罐子裏的星星已經裝滿半瓶，餘曉冉跟著外公外婆和媽媽正如火如荼地進行大掃除。她最喜歡最擅長的是擦玻璃，坐在窗檻上雙手開工，如同在玻璃上轉二人轉的帕子。

七八天來，餘曉冉每天都要走老長的路繞到比較遠的小賣部給郁知非打電話，每次講半個小時多一點，弄得老板都認識她了。多虧了餘曉冉，她把電話機上的灰塵都擦沒了。

郁知非自從認了女朋友後，也想著多和她處處。千年鐵樹開了花，賞花人最好要天天在。郁知非的做法比餘曉冉實在多了，他買了一個小本，想了就寫幾句。戀愛是詩人和作家靈感的催化劑。魯迅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在和許廣平戀愛的那十年寫的。郁知非也要變身文藝青年了，頗有老蚌懷珠的意味。

“小餘，你高三是不是要補課啊？”補課就趕緊回來。郁知非在電話裏問到這事。

“要補課的。提前一周吧，還不急，現在年還沒過呢。”餘曉冉用力按按顯示屏，“老郁，你是不是希望我早點回去？”

“能早點回來就回來咯，帶你和知知去玩。”郁知知老早就纏著他出去玩了。

“啊？老郁，我們約會你竟然還要帶個電燈泡？”餘曉冉覺得不可思議。

“約會，”郁知非笑了，小姑娘知道得還挺多，“什麽約會，就帶你們出去放松放松。我們現在還見不了光。”

“人家也是打地道戰，人家都親親了，我們牽手都還沒牽。有點過分。”鐘靜惠幾天打電話給餘可梅說要向餘曉冉請教問題，第一句話卻是，同桌，原來接吻是這種感覺！真的好過分哦！

“好事多磨嘛。你乖，再等等就好了。”郁知非無奈，只能哄著了。

“郁知非，老郁，我要回去擦玻璃了。”餘曉冉想快點過年，快點見到他。

然而，過年了。他們家裏卻等來了秦驊和Marry夫妻倆，還帶著秦寶萱。也算懂點人情世故，還買了一些保健品和煙酒當拜年來。黃鼠狼給雞拜年，不會無緣無故來的。

“我真不明白你們為什麽要死盯著我們家曉冉，你們不是有錢嗎？那還有什麽買不到呢？”當年秦驊執意要去國外就是借口出去賺錢，過好的生活，當年信誓旦旦地講著“有錢了什麽都買得到！更不用看別人臉色！”的話。現在餘可梅把這些話還給他。

“沒辦法了。我也不願意傷害曉冉，但真的沒法子了。”這病有錢能買到血，但是一直要輸血女兒很受罪也麻煩。

人都有惻隱之心，餘可梅覺得孩子也無辜，小小年紀得病也挺可憐的，但是讓她跟女兒說你去抽點骨髓，她做不到，要她的可以，就當做好事了；但是要她掉出來的肉割點骨血，她不願意。

秦驊二人在他們的沙發上又是哭又是鬧，簡直像撒潑的無賴。

“別別別，你們這樣還以為我們欺負誰了。什麽事要這麽個做法？看你們也老大不小了，還是國外回來的。哦，國外回來，這講道理講不了了？”外公最看不得人哭哭啼啼的，文明人講道理嘛，不講道理的是強盜流氓。

“我們之前講道理了，行不通啊。這是人命關天的事情，萱萱還小，她是無辜的。以前是我對不起你們，可孩子是無辜的。”秦驊一直強調秦寶萱是無辜的。

“孩子是無辜的，沒錯。但你想過沒有，我們家冉冉還沒有成年，以後會不會對她有影響？你在心疼小女兒的時候，你想過你這個女兒沒有？十幾年了，沒來看過她一次。好不容易來了，好話沒說幾句，你上來就要這要那的。說得好聽帶她出去玩，還給人弄發燒了。也不說你公平不公平，你仔細想想，你摸摸你的良心想想，你這麽多年有沒有作為父親的情意？”外婆給他們泡金銀花茶，在外公旁邊坐下。餘可梅有什麽話只能跟自己的母親說，事情外婆都清楚了。

外婆看秦驊想說話，沒讓他說：“是，你忙。你忙著你的事業，經營你的家庭。打個電話，寫個信的時間都沒有嗎？隔壁老林的孩子也在國外定居了還每天都打電話、視頻的，你做不到？離婚了，你的孩子就不是你的孩子了？還有你的兒子，你也沒叫他聯系過她媽。現在有求於人了，直接找上門要，沒人欠你的。十多年沒聯系了，你上來要人傷筋動骨。如果是你，你心裏什麽感受？做人不能這樣。”

外婆多年唱戲，說起話來慢條斯理，很動聽。餘曉冉沒覺得傷心，也沒感覺，小妹妹生病她同情，要她捐點身上的東西，她也隨便。她知道外婆外公和媽媽心裏對秦驊心裏有氣，發出來好，到時候捐還是不捐，再說唄。所以她才沒說話，做一個安靜的孩子。

至於缺失的父愛，誰需要誰拿去。她是獨立的一個人，頂天立地。凡事靠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片段：

餘曉冉看到手機上爆出來的撤稿新聞，轉頭問郁知非：“誒，你看。這麽多人誒。”

“哦。”郁知非隨意應了。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你們中心有沒有這樣的事情啊？”

“你以為我們每天流水一樣的病人是白收的嗎？過來，親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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