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借我執拗如少年(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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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知非一連打了兩個幹噴嚏,他隨手揉揉鼻子,繼續碼病例報告。周圍的人也都忙著自己的事情,待會還有一個會診,醫生就是從頭忙到腳。

“郁醫生,當心感冒,現在這個季節溫度變化很大。等會還要值夜班,註意保暖啊。寧可到時候熱了脫衣服,也不要凍病了。”鄰座的林醫生提醒他說。郁知非剛想道謝,還沒來得及說,被截住了。

“哪是什麽感冒啊,分明是有人想他。咱們郁醫生魅力這麽大,難免的,難免的。”另一邊的姜醫生打趣道。

“也是,也是。郁醫生今年25了吧?該找對象了,個人問題先解決,然後奉獻給醫療事業。”林醫生也加入打趣的隊伍。

郁知非覺得同事的工作是不是不那麽忙了,兩個噴嚏都可以八卦成這樣。不過他也不惱,慢慢開口說:“我26歲還年輕,擔心擔心姜醫生吧。30歲了,還沒有一個知冷知熱的人。”

“對啊對啊,你們兩個都要加油了。算算,假設你們30歲結婚,31歲有孩子,等到孩子長到20歲,你們就50歲了。那你們抱孫子要在六十幾歲了,對吧?人家五十幾就抱孫子了,你們遲了十多年,很可憐的。”林醫生作為一個已婚育女性,開始教導兩位高齡未婚男性,“你們不知道哦,現在三十幾歲的女性都被叫做中年婦女嘞,還男人三十一枝花?個人問題好好解決。”說完,她拿著文件夾哼著歌出去了,留下郁知非和姜醫生面面相覷。

姜醫生是郁知非的師兄,兩人關系很好。郁知非留在c大附院的腎臟病中心也是姜醫生的邀請,結果兩人被一塊嘲笑單身。

“我是單身貴族我驕傲!你加油!”姜醫生笑著對郁知非說。

“哦。”郁知非回了一個字。姜醫生很了解師弟,拍拍他的肩膀,繼續整理藥單。

時間到了晚上,下半年冬天短,很快就天黑了。郁知非沒有去醫生值班室裏,而是在醫生辦公室寫論文。

辦公室裏沒有其他人,很安靜。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想起那天晚上,餘曉冉在他斜後方寫作業的場景。小姑娘的筆頭動得很快,神情很認真,這樣的神情在她第一次向他表白的時候也見到過。難道他是她要解的題嗎?郁知非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嘴角已然揚起。

他又回憶起第一次見到餘曉冉的時候,不是在醫院裏,而在一家小吃店裏,那天他和同門的師兄師姐一起去擼串。一個長發的小姑娘站在燒烤架前面說:“老板,少一點就好了,多了我吃不完。”平常人是能多一點就多一點,寧可吃不完也要多一點。她是要少一點,因為吃不完。這讓郁知非印象深刻。

到查房時,再看到她。郁知非看到她就認出來了,雖然她從長發變成短發,還瘦了些。她的眼睛很清澈,和他想象的一樣,聲音也是他聽著很舒服的那種。但這未必就說明有男女之情,還是個小女生呢,像自己小時候在爺爺奶奶家趴在一個小板凳上寫作業。他就經常看見短頭發的小姑娘在樓層裏一翹一翹地來回走,打開水,打飯,熱菜。沈著冷靜,倒不像個年紀小的。

郁知非沒想到她出人意料到這般,竟和自己表白,他還沒有這方面的打算,為了自己和她負責,決定拒絕她。他其實動了惻隱之心,他有些不認識自己了,至少沒有他以為的那麽深,他保持他的理智,拒絕小女生的表白。

他跟著這個組一起臨床實驗,和王子醫生待在同一個辦公室裏,對他們的情況多少了解一些。住院期間,除了小姑娘,沒有第二個人陪護,探望的人多,來了好幾撥,陪護的人始終只有小姑娘一個人。或多或少都能推測她們家裏的情況。兩母女相依為命,母親病了,女兒既要顧著學業,又要照顧人。生理和心理雙重壓力在她身上,她也沒有軟弱得受不住。她向王醫生打聽病情,關心母親,是個堅強的孩子。的確,母親這般一個人住院,一個人做手術,臉上不帶一絲淒苦的表情。整個七樓只有他們床頭櫃上的康乃馨是鮮活的,還放著一個讓人看了心情變好的毛絨玩具。

餘可梅住進醫院時,離他輪轉結束還有一個星期,實驗報告還有其他事情比較麻煩,郁知非就在醫院裏加班加點。醫院裏本就睡不好,病人、家屬和醫生都一樣。他也早早起床,打算繼續完成自己的報告。看到小姑娘睜大腫起來的眼泡跟張護士拜托照顧照顧她母親,這樣有心的家屬還是他輪轉這麽多科室以來第一次碰到的。自家的妹妹和她差不多大,雖說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各方面出色,卻遠不及她。不過這兩個小姑娘的性子倒是能處到一塊去。

郁知非回過神,四下裏很安靜,平常多少有點吵鬧的病房都沒了聲響,旁邊有一個人安靜地和他一起待著,大概可能也許真是一件不錯的事情。他有點懷念餘曉冉來做作業的那一次,但是很快壓抑住了。他想起那天姜師兄招呼他領一個年紀大的病人回病房聽到的那番話。小姑娘跟媽媽說要轉理科,想要學醫。他心想這是好事,有興趣就去做。然而,她媽媽說,德不近佛不醫,術不近仙不醫。這句話讓他很受震動,他當初剛學醫的時候,看到裘法祖教授的這句話,原文是“德不近佛,不可為醫者;才不近仙,不可為醫者。”他將這句話作為自己潛心學醫的座右銘,一直寫在床頭。從一個病人口裏聽到這句話和自己看到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他覺得自己身上的責任更重,需更加努力才行。

後來她們出院了。原以為再也見不到,相逢即是緣。沒想到下一次見面,小姑娘就跟他表白。這小姑娘的膽子就是大,萬一他沒有選擇腎臟病中心留下來,她上哪找他?用姜師兄的話就是“乖乖隆地洞”。虛榮心這種東西,他以為自己是沒有的,原來是要看誰來滿足。郁知非想,晚一點當爹也是可以的,那就等她長大吧。

說來也巧,醫院安排他七月份和八月份去江州基層服務,小地方沒有那麽細分的專門值班室,而且他還負責全科。沒想又遇上小姑娘和她母親,還見到她們家另外兩個老人。小姑娘病怏怏地靠在外婆身上,很虛弱。他也著急,發現是水土不服引起的腸胃不適,配鹽水配藥。兩個老人在,她母親插不上手,小姑娘也許有了倚仗,變得嬌滴滴的了,和在醫院看到的人大不一樣,很有趣。她看到他一開始還別扭,過會家人都不在,竟跟忘了病痛似的。問他姓名,他心裏笑了,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小姑娘就告白,代溝略大。不過她讀的書倒是不少,知道《淮南子》。可是問著名字的人又向他表白,真是讓他哭笑不得。小小年紀就該好好讀書,走更遠的路,看到更高處的風景。他忍住不說“我等你長大”,他很無趣,除了實驗就是論文和臨床,她值得更多的選擇。

想雖然這麽想,當他真看到餘曉冉和一個男孩子在圖書館的時候,用妹妹的話講就是“心裏一口老血要噴出來了”、“嗶了狗了”。到底是變性很大的小姑娘,還沒幾天就移情別戀,對,郁知非確定這個詞沒用錯。他還能怎樣,一笑而過。早知道妹妹的書讓她自己來取,他就不會看到那副場景了。

然而,他誰也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做。餘曉冉和郁知非,還是兩條平行線。我看得見你,卻無法相交。

後來的後來,餘曉冉問他為什麽兩次表白都沒有答應,郁知非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被餘曉冉吐槽,老男人的事情就是多,顧忌這,顧忌那。

郁知非沒說什麽,就在當天晚飯的菜裏,都放了香菜。可是,還不是被餘曉冉盯著一根一根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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