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借我執拗如少年(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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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生意相當好,值班醫生的辦公室裏竟然還排了隊。餘曉冉捧著外婆倒的熱水坐在走道裏的塑料椅上小口小口地喝著,肚子還跟針刺一樣的疼,不過已經好多了。一次性杯子的兩杯水都見了底,終於輪到了餘曉冉進去看病。她一進去就看見了郁知非,美人尖!她驚訝到忘了肚子的疼。他一個腎臟病的醫生怎麽改看腸胃了?千年口罩王!

“我不要他看,我要換個醫生。”餘曉冉覺得不能和他直接打交道,能繞開就繞開。可是,小縣城的醫院到了晚上就只有一名值班醫生。

外婆輕輕揉著餘曉冉的肚子,還想哄小朋友一樣地哄她:“冉冉乖,醫生看了肚子就不痛了啊。冉冉乖乖的,外婆回去給你做好吃的,再讓外公帶你去看炸彈,吃米花。”餘曉冉有些無奈,小時候的確喜歡看一個老人帶著黑色的罐子在火上烤,然後嘭地一聲巨響,就能把細細的米粒變成胖胖的米花,還甜甜的,脆脆的。現在長大了,外婆還拿這個來哄。疼死我算了!她心理想著。

然而,來不及了。外公已經扶著她在塑料凳子上坐下了,正好在郁知非的對面。寫好的病歷卡也被郁知非翻到第一頁。

“怎麽了?這是?”只見他寫好日期後,問道。

“半夜也不知道怎麽了,又吐又拉的。”外婆回答說。餘曉冉心裏想著,外婆真好,不想和他說話。

“有嘔血嗎?肚子疼不疼?怎麽個疼法?”郁知非快速寫上幾筆後,又問。

你就不能想點我好嗎?嘔血我還能這麽好過嗎?餘曉冉在心裏嘀咕。

“沒有嘔血。冉冉,你說話啊,醫生問你怎麽個疼法呢。”

“就是像針刺一樣疼,我忍得住。回去睡一覺就好了。”餘曉冉似乎有些賭氣。

“去床上躺好,我摸一摸。”郁知非又在那上面加了幾筆,繼續說道。

餘曉冉被外公外婆扶著躺好,哪曉得一躺平,痛楚一陣一陣襲來,比姨媽痛更甚。

郁知非馬上就按上來了。“這裏疼?”他按在腹部上。

“上面一點。”餘曉冉有氣無力地回道。隔著衣服能摸出什麽來?

“這裏?”郁知非依言往上移動幾公分。

“恩。就是這裏。”

“還有其他地方疼嗎?”

“沒有了。”

“那起來吧。先去抽血,抽完過來開鹽水。今天先掛兩瓶,明天再來掛兩瓶。”郁知非回到醫生座位上,開單子。

“能不能不抽血、不掛水,就吃藥啊?”被拒絕的明明是我,也是該我報覆啊。

“我建議抽血掛水,吃藥估計壓不倒。”郁知非停下手上的活,擡頭看餘曉冉。

餘曉冉本來像一個充滿了氣的球,結果被郁知非看了一眼,漏氣了,人還蜷在那裏站著,甕聲甕氣地說:“那好吧。”

餘可梅謝過醫生,接了單子先去付款。外公和外婆攙著餘曉冉出去。

“外婆,你看媽媽就這麽看著我被陌生人摸。”餘曉冉被郁知非看病,覺得渾身不舒服極了,在外婆面前無理取鬧起來。不巧,被郁知非聽見了,他在寫病例的時候順帶想著,我還見過對陌生人告白的小姑娘呢。

“醫生看看你的腸胃,更準確地看病。你乖,吊了水就好了。等會外婆給你唱你最喜歡的《孔雀東南飛》給你聽,好不好?”外婆輕聲哄著。

“等回家了再唱。”還想讓你們回去睡覺呢,媽媽的身體不能熬夜。

餘可梅付好了費用,在采血窗口等著。爺孫三人走上前去。

“醫生,麻煩您輕一點啊。”外公在一旁跟醫生說。

“放心,不痛的。”醫生還是一樣地給餘曉冉紮好橡皮管,消毒,紮針,解開橡皮管,開始抽血,摁棉花,拔針頭。餘曉冉的腦袋被外婆抱在懷裏,沒感到多疼,比不上肚子疼。

血液檢查的報告很快就出來,一行四人又去了郁知非那裏。白細胞增多,不用說,腸胃炎逃不掉了,也不知道小姑娘在怎麽海吃湖喝呢。他開好鹽水單子,繼續看下一個病人。

“外婆我沒事,等會我吊上水了。外公外婆和媽媽,你們三個就先都回去吧,我已經大了,在醫院沒事的。兩瓶吊完,過不了多久就天亮了。”離開了郁知非的視線,餘曉冉終於神識回歸,智商上線。

“我們年紀大睡得就少,就在旁邊看著你。”外婆不同意餘曉冉的觀點。

“可是,我想喝外婆煮的雞絲粥,那麽香。外婆精神好,才能熬出好味道的粥。你說是吧?外公。”餘曉冉見勸外婆不行,那就從外公入手。

“你個鬼靈精,我們不放心你。在家裏也睡不著的,就在這裏陪著你。”

“外公外婆,你們這樣以後我就不敢回來了。萬一我以後都這樣了,那這麽勞煩你們。我很過意不去的。”餘曉冉用上了威脅,不回來的恐嚇總是有用的。

餘曉冉去輸液室輸液,外婆給她倒了水,裹了層薄薄的毯子,她一個人窩在躺椅上輸液。真是冤家路窄啊。無語問蒼天,蒼天饒過誰?不,這叫有緣千裏來相會。想著想著,她的肚子好像不疼了。

郁知非輸完病例,還沒有病人過來,可以空下來一陣子。旁邊就是值班室的休息室,他打算去輸液室查一圈回來再睡。

輸液的手是冰涼的,涼的手容易抽筋。郁知非到輸液室時,餘曉冉正對著輸液的手哈氣,醫院裏空調溫度開得也不是很低,外婆還特意挑不對風吹的位置,她的狀態看上去好多了。餘曉冉看見了郁知非,不吹了,向他招招手,示意他過來坐旁邊。郁知非沒理她,挨個問吊鹽水的人的情況。餘曉冉不禁腹誹,在這裏的人家多數半夜小感冒,噓寒問暖,小郁是一個好醫生,我們家以後肯定需要這樣一位醫生的。

等郁知非經過餘曉冉的時候,她又朝他招招手。郁知非以為她要問什麽腸胃炎的問題,事實證明,他想岔了。

“郁醫生,你不是在c大附院定下來了嗎?怎麽在這裏?”他坐下來比她高一個頭。

“暑期下基層,分配到這裏來,相當於支教,我們是支醫。”郁知非一邊註意其他病人,一邊回答。

“郁醫生,你這個yu,是哪個yu?方便問你的名字嗎?我叫餘曉冉,曉是春曉的曉,冉是冉冉升起的冉。”不能連未來家裏人的姓名都不知道啊。

“有耳郁。郁知非,我知道你是餘曉冉。”郁知非加了這麽一句。

“取自《淮南子》的那個知非?”真好聽。知非,知道自己的不對的地方而避免虛度時間。

“對。”郁知非話很少,少得如同圓月時天上的星星。

“你的聲音挺好聽的,為什麽不多說幾句?你是不是不願意和我說話?你要是不願意和我說話的話,你就坐著,聽我說。”餘曉冉到了外婆家,外在的表現和母親兩個人住的時候大不一樣。有了倚仗,說話才可以不用顧忌太多。

“不是。你說,我聽著。”郁知非還是帶著口罩,看著窩在椅子角落的小女生。

“不,我要和你交流交流。你真的不考慮考慮我嗎?我長得不醜,成績還過得去,平時話也不多。不是很喜歡做家務,但我會做飯,家離得你工作的地方也近。”餘曉冉說得自己覺得臉紅起來,把臉埋進了毯子裏。餘曉冉,你一定是瘋了,但是很多事情都是一期一會,在這一刻,抓住這一個點,才不會讓自己後悔。笛卡爾說,我思故我在,那我就要說,我付諸實踐故我在。人生並沒有人們自己假想的那麽長,當下雙腳站的土地,雙耳聽到的聲音,雙眼看到的景色,才一寸一寸積累起人生的長度。所以,瘋就瘋了吧。

“你現在念高中,我們差距太大,不合適。”郁知非沒有把餘曉冉當成一個孩子看待,很認真地回答。

“你說的是年齡嗎?我現在17歲,也不是很小。”餘曉冉決定據理力爭,像在進行一場外交談判。

“現在的小朋友都像你這麽外向嗎?不只是年齡,還有世界觀,價值觀,未來規劃,還包括兩個家庭之間的磨合。還有你知道的,我的職業決定了我沒有辦法投入很多時間到家庭。”郁知非似乎笑了一下,他的口罩扯動了一下,眼睛裏流溢出一閃光。這光閃得餘曉冉心裏一顫一顫的。

“我要看對什麽人了。我初中的時候,初一的小學妹就寫很長的情書給我同桌,求先從朋友做起了。所以,你是因為外界的這些因素拒絕我?世界觀價值觀的話趁我還沒有完全定型,我還是可以調整節奏適應你的。”努力學習,填滿代溝,做百變少女,從容應對各種情況。

“你還小,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還比較局限。當你站到更高的地方,遇見更多的人的時候,才會知道什麽真正適合你。我謝謝你對我的青睞,我也願意關心你,但是並不關乎男女。只在於一個哥哥對妹妹的情感,我也有一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妹妹,你現在需要做的是考上你喜歡的大學,去看更廣闊的世界。”郁知非用中指飛快扶了眼鏡,完完全全一副講道理的樣子。

“那如果我看了更廣闊的世界之後,還是只喜歡你,怎麽辦?那個時候,你接受我嗎?換句話說,你願不願意等我?”年輕人要就為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意志,這樣才有了五四運動的轟轟烈烈,才能得到心裏喜歡或向往的事物,包括另一半。

郁知非不作回答,站起身,餘曉冉以為他被激怒了。原來是一瓶掛好了,他拔出空瓶的針管,轉到另一瓶裏。隨後,郁知非摸了摸餘曉冉的腦袋,離開了。

這是願意還是不願意?餘曉冉一頭霧水,願意?不願意?夜早就深了,周圍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像一首協奏曲,老式空調發出呼呼的聲音也不小,餘曉冉睡不著。他是願意的吧?萬一他是對我無語了呢?餘曉冉心裏如同有只貓在撓,她仿佛一個賭徒,拿著最後的一塊籌碼在押大押小,放到大的又覺得不對,放到小的又放回大的,卻始終不肯一咬牙一跺腳一閉眼押上一個,她躊躇仿徨,那個人卻不給她答案。誰說年少的情感不醇厚馥郁呢?

算了,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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