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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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從小在農村長大,他自小學習努力刻苦,成績也不錯。青還有一個姐姐,學習並不如他,所以初中畢業後,姐姐便輟學,收拾行裝出去打工了。而青便成了家中唯一一個大學生。

他的生活相對來說比較清苦,有時都會讓人感覺像苦行僧,淡茶粗飯,清貧度日。青總是感覺家中貧窮,倒是除了自卑外,格外的留意花費,基本沒有太花哨的其他生活。

青小時候因為事故,導致視力幾近失明,所以在後來的日子裏,眼鏡片子越來越厚,他的自卑心理也越來越明顯。他討厭被人說他近視眼,卻無能為力,就埋頭學習。他讀的是重點大學,只是學的是非主流的生態類學科。

畢業後,青並沒有找到很合適的工作,後來就做了餐飲,但工資太低。他為此也感到自卑,除了村裏人每次回去時的詢問,還有父母的不理解。他們總認為,大學畢業之後,月薪應該上萬,畢竟是重點大學的高材生,但實際上同他們的預期差距過大。生活就這樣重重地給了青一巴掌,讓他無法翻身。起先,他還嘗試著向父母解釋,但後來發現毫無作用,便不再多費口舌,只是默默地忍受著。唯一讓他有些樂趣的事情,便是他自從工作之後,能夠從每月不多的工資中拿出部分錢來買書。他愛讀書,愛寫作,但都是偷偷在進行,他怕別人嘲笑他。

青喜歡莫言、餘華、蘇童,也喜歡加西亞馬爾克斯、米蘭昆德拉,此外他偶爾還會讀羅貝托波拉尼奧,一個世界公民。青喜歡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寫下來,盡管只能偷偷地存在。他沒法再告訴他的父母。高中的時候,他曾經跟父母說過。那時候,青還沒有現在這樣感覺孤單。

青在一個假期回家,帶了一本王小波的《黃金時代》,裏面寫到了王二和陳清揚的□□。然後,那本書就成了竈底的灰燼,這讓他一直無法忘懷。

父親是在吃飯的時候翻看的他的背包,一個帆布改裁的背兜。《黃金時代》就靜靜地躺在背兜的最深處,讓各類的輔導資料、課程教材掩蓋著,但父親還是一眼就看出了它的與眾不同。書的封面是青自己找的廢報紙包裹著,青生怕書受損,遭到破壞。父親看見之後,拿起來盯著飯桌前的青,說道:

“青,這是什麽書?”

沈默。青沒有回答,他知道結果,所以他選擇了沈默。

青的母親看著他父親,再看看青,雖然有些不愉悅,仍然說道:“孩子爸,先吃飯,吃完再說。”

青低著頭,扒著瓷碗裏的飯菜。他想盡快吃完,逃離父親的刑訊逼問。只是他沒能夠得逞。

青的父親把書翻開,正好看到了王二和陳清揚第一次的魚水之歡。他的臉色就開始變青,陰沈如烏雲,握著書的手開始哆嗦。青沒有看父親,但從他的喘息聲中,他感受到了父親的憤怒。他開始害怕,害怕父親會動手打他。挨揍並不是經常的事情,但也不是從來沒有。青的母親看著父親發紫緊繃的臉,敲了一下青,悄聲說道:“趕緊向你爸認錯。”

青緊閉雙唇,一眼不發,他等待著父親的怒火像沸騰的油一樣澆在自己身上。他聽見父親將書撕裂的聲音,青不敢動,只能忍著心愛的書被毀掉。青的父親將撕碎的書,丟進爐火中,頃刻之間,紙張便成了灰燼。青的心在流血,他悔恨自己的懦弱,悔恨父親的不理解。

青的父親一巴掌打在青的肩膀上,怒道:

“才多大,就不學好,看什麽呢?”

青一直沒有說話,背上火辣辣地疼痛,讓他想要落淚。但他忍住了。父親罵罵咧咧地打著青,青卻只言不語,靜靜地忍受著。青的母親看不下去,心疼孩子,開始規勸,讓青的父親下手輕點。反而讓青的父親更加上火,怒氣牽連到了他母親身上:

“還不是你教育的好兒子?不學好,小小年紀開始看黃書,不學好。我們每天拼死拼活地在日頭地上受苦,讓他在學校好好學習,將來能夠走出山溝溝,可他倒好,你看看他都看的些什麽?你看看,都看的些什麽。”

青的父親渾身發抖,面色清淤。

等到父親停下手來之後,青忍著疼痛,眼裏含著淚水,委屈的說道:

“那根本不是什麽黃書,而是王小波的作品。他是一個名家,是一個大作家。”

“大作家有寫黃書的?你是不是上學上傻了?”

說著,父親又是一巴掌拍在青的肩上。青的母親看的心疼,站起來將父親推到一般,說道:“別動不動就打孩子,都成了大人了,你還打,你還以為小啊?”

“爸,王小波就是個作家。我也要跟他一樣去寫作,寫出好的東西來。”

“寫東西能當飯吃啊?你看哪個作家寫東西能發財,能有錢的?不懂事兒的家夥,不好好學習,浪費我們的血汗錢。”

“就有。”

“有什麽有?你要是能靠寫東西不用交學費,要是能靠看這東西不用花錢吃飯,我隨便你看。你能麽?”

“我就是要成作家,將來寫出東西來。”

青倔強的說。

後來,青再也沒有往家裏帶過任何一本文學性的書籍,無論是雜文、散文,抑或是經典名著。父母對他的期望不在於成為一個作家,而在於走出山溝掙大錢。青一直期望自己可以能夠寫出一部作品,令雜志認可,然後他就可以讓父母認可。可惜大學後,他開始陷進迷茫與孤獨中,丟失了方向。直到工作以後,他突然發現,自己仍然沒有丟棄那個在餐桌上被侮辱的夢。

工作後,青便開始四處搜集書籍,二手書攤或者網上的特價書店等等,只要能夠既省錢又能讀到想讀的書,他都樂意。後來在純K酒吧遇見勞的時候,聊天時候說起了人生的孤獨,青突然對作家的概念有些困惑。

青知道,勞並不是勞,他只是喜歡這麽一個名字而已。勞也一定是一個孤獨的人,喜歡把自己放進喧囂裏,讓外表的繁雜遮蓋住他實際上無比空虛的心。

青開始確立將來要成為作家的理想,還是初中十幾歲的時候。那時候,青讀過最多的書,都是姐姐從學校裏帶回來的書籍,小說、雜志、武俠、名著,種類繁多。青總是期待每周姐姐歸來,然後迫不及待地進入文字的世界,在裏面遨游。那時候,青的母親看著捧著書本如癡如醉的青,就斷言:“這將來肯定是個書呆子。”

青後來的確也成了,母親口中的書呆子,不願意同別人一樣拉幫結派,總是喜歡自己偷偷抱著本書看,徜徉在文字這片只屬於他的海洋裏。那時候,對他並不是友善的語文課老師,竟然在讀到青的習作之後,非常驚訝於文字描述的意境,當著所有人的面,對青說:“你真是個寫文章的苗子,寫的散文真美。”

看著老師臉上讚許的笑容,以及同學們敬佩的眼神,青暗自下決心,將來一定成為一個能夠寫出好文章的作家,像魯迅,像沈從文,像村上春樹。那時候,青還不知道,原來世界的作家中還有那麽多。只是後來,讓父親打擊侮辱之後,青開始懷疑自己的理想。他只能忍受著父親的鄙視,將更多的經歷投入學習中,只是閱讀依然是他樂趣地來源。

青曾經同他的姐姐坐在山坡上聊天,說起過關於理想的問題。那天山野裏綠油油地,風裏充斥著青草香氣。風吹過青的面龐,吹起姐姐的長發。雖然已經離《黃金時代》被父親燒成灰燼許久,但青的心裏一直沒有平覆,除了委屈,還有對於理想的困惑。

青采著跟前的狗尾巴草,一節一節的截斷,低著頭,許久沒有說話。青姐姐擡著頭,看著遠處,山上有白色的斑點,她知道那是山羊,正在進食。風輕柔溫暖,令人想躺在裏面睡覺。

青突然開口說道:“姐,你說理想到底是什麽東西?難道就是爸媽口中說的掙錢麽?”

“理想,可能有人覺得是一生奮鬥的目標,有人會覺得只是一個為了讓自己最終妥協的借口。”

青姐姐也采了一把青草,放在手裏撕扯。她其實理解弟弟的苦悶,不被認可時候的無奈。青有自己的想法,卻得不到父母的理解,這對他來說,像是一場災難。

“我不理解爸爸為什麽對我讀書這麽反感,發那麽大的火。王小波本來就是一個作家,為什麽寫的東西就成了黃書呢?”

“爸媽只是希望你能安心學習,將來考上一個好大學,將來能夠掙錢,養活自己,不用在這山溝裏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過日子。”

“我知道,但是爸也不能否定我的理想啊?”

“其實,爸並沒有否定,他一定希望的是你,現在好好學習,等到考上大學了,有了屬於自己的生活,再去追求你的理想。如果你現在不好好學習,考不上大學,根本就沒有了理想。”

“或許吧,可能我不能理解。”

“我明白你會失落,理想就像你自己在做夢,記住就好,然後努力去回想,去朝著終點走就好。”

自山坡上那次談話後不久,青的姐姐便輟學回家,收拾了行裝,踏上了打工之路。青依然刻苦學習,而且成績一直不錯。也再沒有往家裏帶過一本父親眼中的雜書,始終都是學習數據以及課本。青的父親也以為自那次教訓之後,青便沒有再“不學好”。青依然喜好讀書,盡管學校裏也是不允許,他總能找到學習的罅隙躲在被窩裏看會兒。

學校門口的租書攤成了青最樂意去的地方,而且也是個淘書的好去處。青每個月有兩百的生活費,自從每兩個月回一趟家之後,便開始省吃儉用,從書攤上租書,偶爾也會從中淘一下書。曾經,青從書攤上淘到了《紅樓夢》、《魯迅雜文精選》等好書,讓青興奮了好久,連著好幾個月沒有回家,躲在學校裏廢寢忘食地讀書。生活費是母親托人帶來,還叮囑青除了好好學習之外,要留意日常飲食,不要舍不得吃。但實際上中學時期的青十分消瘦,有點像青黃不接,營養匱乏。

工作後的青,更加如饑似渴地開始閱讀,並開始嘗試寫作,盡管寫了許多,但從沒有發表,這也曾讓他感到沮喪。後來也就釋然,閱讀寫作並不是成了他非得成為作家的必要,而是成了他獲得樂趣的方式。而自同從勞見面之後,他也習慣上在內心裏稱自己是個偽作家。

而令他難過的事情,無非是女朋友離他而去。大學的時候,他雖然沈默寡言,但卻仍然樂於助人。所以後來他竟在自己讓自己莫名其妙中交了一個女朋友,舒華。舒華是一個文靜的女生,留著長發,從來不化妝,從來不做美甲,喜歡跟著青一起在圖書館學習。戀愛期間,青每天早上起來為舒華買早餐,並送到宿舍樓下。舒華會穿著睡意,睡意朦朧,下來接著青給她的早餐,然後回去繼續睡。青總是很細心的關心著她,盡管青沒有給舒華買過很貴的衣服,帶她吃過很奢華的飯菜。舒華一直對他很好,倆人也約定終生一起。那時候的甜言蜜語,現在看來,全部經不過現實的摧殘。

大學畢業後,青因為做了餐飲,工資每月兩千多,並不如舒華掙的多,加上家裏人的鄙視,青越發的開始自卑。舒華開始在那段時間裏莫名其妙的同青吵架。青看書的時候,舒華就如同當年他的父親一樣,嘲笑起青的理想。

舒華總是自己窩在沙發上,玩著手機,同網友同事們聊著天,然後就開始自言自語。青從來不去認真地聽舒華關於薪資的絮叨,盡量將自己放進閱讀中去,拋開這些紛擾。

舒華總是略帶怨氣地對青說:

“你看看人家,學歷還不如你,工資都比你高。你說你怎麽就找了個這麽個工作呢?你怎麽想的呢?”

“人活著並不一定全部都是金錢,我跟著現在的老板幹,是因為相信這個人。工資不會永遠都這麽低。”

“沒有錢我們能買的起房子買的起轎車麽?信任能夠給你帶來多少收益?”

“錢總是要掙,但並不能總把利益放在眼前,想想以後,如果跟對了人,將來並不一定會很差。”

“你覺得現在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還可信麽?”

“我還是相信好人要比壞人多,舒華。”、

沈默。

青和舒華都陷入沈默,各自思考自己的事情,誰也不打擾誰。如此這般的對話,在畢業的那段時間越來越頻繁,爭吵也是在所難免。

後來舒華便開始說起了準備回家的想法,不想再這邊待了等話。青起先並沒有察覺,只是覺得舒華可能因為這邊的日子過得比較清苦,她爸媽心疼不過,讓她回去。青也沒有挽留,替舒華收拾了東西,為她買了車票,送她上車。青送舒華的時候,面色平靜,並沒有帶任何悲喜。

直到他送走舒華之後,回到住處,發現空蕩蕩地住處,便突然覺得失去了一切。青自己倚著床蹲下來,抱著頭開始苦。青撥通舒華的電話,總是嘟嘟長響,卻一直沒有人接。那時候,青才真正明白,他將永遠失去了那個陪伴他三年的女孩。曾經一個每天快快樂樂,似乎不帶任何悲傷的長發女孩。

青一直不停地坐在那裏,播著舒華的電話。

舒華走後,再沒有出現過。青仍然是每年的時候給舒華的手機發一條信息,希望她能夠知道他一直愛著她,希望她能過得好,他能夠理解她。青希望舒華能夠相信他,總有一天,他能夠實現自己的夢。舒華卻從來沒有回過任何一條短信,也再沒有打過電話,仿佛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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