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光有想法還是不行嗎？”孔丘苦笑著自問。

丘找到笙，用樹枝把那個大同世界的圖騰劃了出來道：“璃，這個世界，你向往嗎？”

璃笙看著他，幽幽道：“那樣的世界，是我做夢也在想的世界。”

“如此甚好。”丘扔下了樹枝，堅定道，此刻，他下了一個對他影響甚遠的決定，這個決定甚至在往後影響著他的生生世世。

亓官菲菲高興地告訴璃笙：“璃笙，我今天太高興了，這都是你的功勞！孔丘終於決定應我叔父的推薦，到魯國三大家族之一的季氏那從小吏做起了！”

璃笙腦袋“轟”地一聲，然後就什麽也聽不下去了。

那天，正是秋意最濃的一天，申時沒到，孔丘就在萬年古樹下等了。不久，看到璃笙懷抱著古笙盈盈而至，他溫和地笑了，笑得儒雅翩翩。今天，他是要和璃笙好好地道別，明日一早，就和亓官菲菲啟程前往季氏那了。

他和璃笙在古樹下逛了好幾圈，始終也把話說不出口。

“璃···呃···你看，重陽過完之後，很快就進入冬季了，這花兒也落得差不多了···”丘笨拙地繞著圈圈，但璃笙早已感覺到端倪了。

“以後別再喚我璃了，‘璃’同‘離’，我甚厭之。喚我笙吧。”璃笙呼了一口氣，幽幽道。

“嗯。”丘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又道：“要是這幾年我得出個遠門，璃，你會等我嗎？”

璃笙的眼神開始黯淡，她知道要來的始終要來了。

“我不是讓你以後別叫我璃嗎？喚我笙。”璃笙還是有點控制不住自己，語氣中帶有點幽怨和淩厲。

還沒等丘回答，璃笙忍不住立馬又補了一句：“丘，你不是不屑仕途，專心學問嗎？”

“丘···你···是來道別的嗎？”見他沈默地頓在那，璃笙又忍不住開口。

孔丘那深如古潭般的眼底藏住了悲傷，故作輕松玩笑般道：“你不是老叫我走得遠一點嗎？現在是時候了。”

兩人又沈默了一陣，璃笙掩住了因呼吸而感到疼痛的胸口，故作冷靜道：“也好。要遠一點，高一點，男兒就該如此。且聽我為你吹奏一曲罷。”

孤寂的笙笛聲響起，每一聲聲無不在訴說著離別。

一曲完畢，璃笙費了好大的力氣，終於讓自己的心情平覆下來。

這時，孔丘像是無比不舍般道：“笙，我會回來的，大約三四載，回來接你，你會跟我走麽？”

璃笙故意把臉別過去，讓語氣盡量保持冷感：“既然走了，又為何回來，五哥自會照顧我，也不勞你費心。”

孔丘苦澀地笑了，轉身走到身後那棵古樹下，看著滿樹的繁華，終究還是一夕開，一夕落，短短一日，便已完成了璀璨的一生，他嘆息道：“朝開暮落，瞬時繁華，舜華也”，然後取下腰間的刀，一筆一劃地往老樹幹上刻，烙下了那個大同世界的圖騰。

璃笙看著他刻完，心中的情感被極力抑制住，所以語氣比往日的還要冷淡。

“大同？”

孔丘把離別的苦澀一股腦兒咽下，他寧肯把一個理想的世界帶回來給她，看她笑逐顏開的表情。

“笙，三年後，最多到第四年，古樹遍滿舜華我就回來，就在這兒等。”丘堅定道，他單純的只是不舍得而已，他知道，璃笙的心裏根本沒有所謂的男女情愛。

璃笙又酸又澀，想起了那天亓官菲菲對她說的話，於是問：“你···帶她一起去嗎？”

孔丘知道她指的是誰，之前和她提起時她也是一臉不在乎的樣子，想必也只是單純的問候下而已。

“是的。”他點點頭。

璃笙的心像一座脆弱的宮殿，頃刻間就分崩離析，她知道，她可以再決絕一點：“不用回，我也不會等。”

丘自嘲地笑笑，一如他所想象的，她不會有一絲一毫的不適應，而他一廂情願地和她許諾歸期反倒顯得自欺和可笑。

而在璃笙說完那句之後，她就後悔了，眼底似乎有液體要湧動，她及時地把頭扭過了一邊，直到那天最後分別，她也沒有再正眼看過他一眼。

她在遍地花朵枯死入木的古樹下站了一晚上，心的痛感並沒有因為久站的勞累而奪取一分一毫，反倒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越來越隱晦。

第二天一早，樹上又結了滿滿一樹新的花朵，她瞇著眼看見孔丘背上行囊一路護送著亓官菲菲下山，她明白到離別之所以痛，是因為在看不見的分分秒秒裏，就是一個個互不相幹的生生世世，不知道是否還有交集的一世，卻還得無休無止地等待下去。

孔丘走後，璃笙和她五哥繼續在小山莊裏呆了七年，卻始終等不到丘的歸期。而在第七年的時候，她聽到了丘已迎娶了亓官菲菲的消息，是從丘的外祖處打探得知的。那天璃笙拉下了臉，在他外祖的門外候了三天三夜，最終門前的小童忍不住告訴她，原來丘去年就已與亓官菲菲完婚，如今，已經在魯國的“三桓”季氏府上當委吏。

璃笙認為，她再沒有留下的必要了。於是，她把那把古笙埋在了萬年樹下，開始與五哥啟程離開，離開這個待了整整十二年的地方。

當初慘遭叔父篡位滅朝，被逐去修城垣的大公子宋佐後來也逃脫了，並且數年來不斷聯系舊部，終於重新組成一隊兵馬攻入宋國府，把奸人殲滅，重新奪回了家國。而此時，他也四處尋覓他失散已久的兄弟姐妹。

宋櫟打算帶璃笙回宋國，但璃笙表示，她不願繼續掛著公主的頭銜，在閨房中虛度一生。於是，從今往後，璃笙女扮男裝，化名為“宋離”，由宋國公親自委任為司空少宰。

從政當官一路上腥風血雨，政敵如雲，璃笙見過了不少場面，也都逐一化解，盡管一路上被摔得頭破血流，但終會在風雨中涅槃，成為一個在國家政事上能獨當一面的女子。而在後期，身為國公的大哥越來越依賴她，而她也的確協助處理了不少棘手的事件。於是，慢慢就爬到了正卿的位置，國家也在她的治理下趨向繁榮。在政期間，她也曾無數次聽說過鄰國的孔丘的事跡，剛開始他的仕途並不太順，可是到了後來，經過他的努力，漸漸做出了不少出色的舉措，讓魯國也變強了不少。

每次一聽到他的事跡，璃笙總會打從心裏面覺得欣喜，比她自己列出新舉措取得有效成果還要高興。而她也從來沒想過要去看他，因為，有些人，即使不去重遇，他也是她心裏面最獨家的記憶。而政場，就是她感覺會有他影子的地方，她要努力一點，再努力一點，讓這世界變得更美好，她要實現那個理想中的大同世界。她希望，他能陪她看一眼，看一眼那個美好的世界。

在她府邸的書房裏，珍藏著兩幅畫，一幅是她年少時與丘一起談論那個理想世界時畫的代表著“大同世界”的圖騰，一幅是後來敵不過朝朝夕夕的思念而憑著記憶臨摹出來的孔丘的丹青畫。一幅是理想的國度，一幅是動力的源泉，每晚入睡之前，璃笙必定要把這兩幅畫久久凝望一遍才能入睡。於是，這個習慣就跟隨她渡過了數十年短暫時光。

自從璃笙的大兄宋佐駕崩後，她一直受其侄子欒的排擠。在宋國皇室中，當今宋國的正卿是女扮男裝的公主已經是公開的秘密。而新繼任宋國公的欒對他姑姑這樣逆天而行的行為大感不滿，盡管她之前推行的不少舉措著實讓宋國國力增強了不少，但更多時候，他感覺他這個姑姑在故意和他作對，讓他感覺他這個國公當得毫無實權。所以一有機會，他甚至會當眾擠兌他姑姑。

在宋欒當上國公的第十一年，他與姑姑的矛盾終於在攻打楚國的事情上爆發。他心生一橫，下定主意要除掉他姑姑。在欒派使者送來燉品的那刻，璃笙已經感覺到事情的發生了，她冷笑一聲回書房寫下了一卷長長的治國理論，交給使者囑他交到國公欒的手中，這是她最後能為宋國做的事情了，她知道，短短數十年的一生，終究是難以完成宏大的抱負。在她仰頭把那盅燉品一飲而盡時，心裏眷戀的卻並不是那個理想的世界，只不過是當初山莊古樹下的翩翩少年。可惜，時光卻終究不能倒流。

隨師父在外雲游救濟多年不歸的宋櫟此時卻正巧回到正卿府探望璃笙，一進府中，卻發現人全被遣散了，整個府邸空蕩蕩的。摸了不少房門依然沒找到璃笙，最後來到書房，一推門，發現滿是汙血的璃笙頭發松散狼狽不堪地倒臥在散落的書畫上，似乎是毒發時到案桌上尋物不小心抖落的。

明明在他臨出發前還好端端的妹妹，他還囑咐她光芒氣焰收斂一點，以免惹惱他囂張的侄子。如今一回來，卻看到她倒臥在地，奄奄一息。

“笙兒···笙兒···誰幹的？到底是誰幹的？”

這時璃笙已經說不出話來，卻依舊在地上尋著什麽。

宋櫟怎麽會不知道她想什麽呢？不愛交談的她在朝堂上每每聽到有官員私下討論魯國的那個孔丘，她必定走上前來打探一番。平日裏最大的消遣，就是摟著那兩幅畫像看。

他趕緊從從雜亂的書畫中抽出一幅畫卷，一幅畫上圖騰的畫卷，但璃笙找的並不是它，而是另外一幅畫著少年丹青的畫卷。

看著璃笙最後滿足地摟著那幅畫卷口吐黑血，最終七竅流血而死的慘況，宋櫟曾想過為她報覆，可是，最後還是他師父說服了他。政場上的是是非非，已經不能用常理去判斷了，於是，宋櫟決定帶上那兩幅畫卷徹底跟隨師父去雲游，終其一生都在救急扶危。晚年的時候，在機緣巧合下，居然重遇了暮年的孔丘，此時，他已是耄耋老翁的姿態，只是眉眼間依然有當年儒雅少年的影子。

當他接過宋櫟手中的兩幅沾染陳舊血跡的畫卷時，分明看到他眼裏有某些東西在崩塌。他告訴他，她臨死前，給他的遺言是想要建立起她心中的那個世界，然後希望能和他一起看一眼。

垂暮老人跪地就哭了，像個孩子一樣，盡管到了如此年紀，他依然為她孜孜不倦地謀劃著那個世界，他是那麽地專註，專註到已經忘記了人是會老的，忘記了他已經老去，而她，終究不會一直在古樹下等。生命，何其短暫！

在和老年宋櫟相遇後的第三天，孔丘去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