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梨剛開始接觸年將軍時，只認為他是個粗線條的粗漢，卻想不到，他擁有更為敏感的覺察力。和他在馬背上的日子裏，他常常可以輕易察覺她的思緒。在軍隊開始啟程往邊疆的時候，曾經路過一處亂葬崗，就在她的小山哥被判處極刑的時候，她曾用銀兩探聽過，京城內被處決的罪人死後會被埋在城外以北的一個楓樹林裏。而這楓樹林，正正就是前往邊疆的隊伍必經的樹林。雖然嚴冬裏枝葉都已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樹丫，但從泥土裏腐化的葉子脈絡就能看出這是一片楓樹林。隊伍經過此地時，香梨已經極力壓抑自己的情緒，她多麽希望自己好像宋離一樣，總能讓自己的負面情緒不外露，但對她而言，這還是有點困難。她甚至閉上眼睛不去看，不去想，希望能早早走過這片樹林。最終還是在她背後的年將軍察覺到了，他從身後輕輕把手搭在她肩上，小聲地告訴她，“傻丫頭，看見槭樹有什麽好難過的？”

“槭樹？難道這不是楓樹林嗎？”香梨睜開眼睛，驚訝地轉過臉問。她哪裏知道，槭樹只是楓樹的統稱···

年將軍只是微笑著，用一種與他外形很不相符的溫柔眼神看著她，不語。

“那麽，這裏也不是罪犯處刑之後埋葬的地方咯？”香梨睜大眼睛道。

“你看看，這些槭樹的脈絡很清晰，很漂亮對吧？可以收集起來做一個別致的簪花，戴在頭上可美了。”年將軍故意分散她的註意力道。其實在接受任務之前，他就從十三阿哥口裏聽說過關於香梨的事。他知道，她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情人，獲了罪被埋在此處···

“你···還會做簪花？”香梨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個鐵錚錚的硬漢。

“對！以前常給我妹妹做的，每次她照了鏡子後，趴在床上哭，我就想方設法為她做一些漂亮的簪花戴到頭上，我告訴她，她是這世界上最美的人。”年將軍看著她，笑瞇瞇地說。

“你的妹妹？她為什麽照了鏡子哭呀？還有，十三爺不是讓我當你妹妹嗎？”

“是，是讓你當我妹妹，可在你當我妹妹之前，我也有一個妹妹呀”

······

思緒被逐漸扯回來，這時秋月已經停止哭泣了。

“年大哥，年大哥？”秋月把神游太虛的年大哥扯了回來。

“嗯？丫頭，你別哭，你是最棒的！”年將軍對著她笑道。

“謝謝你，年大哥，我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被人這麽愛惜過，真心覺得你的妹妹真的很有福氣，盡管她不在了，但我敢肯定，她始終是幸福的，你相信我。”秋月一抹淚眼，看著他道。

“誰說我妹妹不在，不是在這麽？”年將軍笑著拍拍她的肩道。

秋月為難地一笑，不知是接受還是不接受好。

把蒸熟的蜜餌裝起後，秋月拎著食盒徒步到懿王府。通報進入內堂後，秋月發現，今天除了她之外，四爺也到十三爺處作客。

看見酷似香梨的秋月，四爺掀開杯蓋的手停在了半空，目光定定地看著她，眼神彌留足有一世紀之長。最後是十三清了清嗓子提醒了他：“四哥，這位就是年將軍失而覆得的妹妹秋月。”

“秋月，你來找我什麽事？”十三轉而問秋月道。

“回十三爺，我···是幫宋離送東西來的。”秋月避開四阿哥灼灼的眼光道。

“送東西？”十三輕蹙眉尖接過了秋月手中的食盒，打開一看，怔了怔，沒有說話。

“十三爺，那，沒什麽事我先回去了。”秋月被人看得怪別扭的，忙告辭了，突然又想起什麽停下來道：“對了，十三爺，以後每天我都會幫宋離送東西來，她說答應過你，但是她現在身份見到你怪難堪的，所以由我幫她送。”

十三爺沒說話，低著頭看著那盒蜜餌揮揮手打發了秋月。秋月正欲回去，四阿哥砰地放下茶杯，站起身叫住了她：“秋月姑娘！”

她停住腳步，頭微微轉過來，帶著謹慎的眼神看他。

“秋月姑娘你···真的是年將軍的妹妹嗎？”四阿哥看她的眼神，絲毫不用掩飾，不用掩藏。

“嗯。”秋月駐足片刻，頷了頷首道。

“那···我回去了。”秋月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紅著臉低垂著頭告辭匆匆離去。直到走出門外，四阿哥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

一連數天，秋月去送蜜餌的時候，“正巧”四爺都正在懿王府作客。十三捏起一塊蜜餌，勾起一抹笑意揶揄道：“四哥真的是得空來跟臣弟切磋棋藝的還是有心靜待佳人？”

四阿哥回過神來，樂呵呵道：“一半一半。”

這天宋離又到秋月處作客，見秋月常常若有所思的，放下碗筷推著她道：“秋月，你怎麽了？”

秋月回過神來，手下意識地夾了一塊蔥爆排骨到宋離的碗中說：“沒有啦，在想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來，宋離，嘗嘗這個，我將年大哥的配料改良了一下，味道上會比較鮮嫩哦。”

宋離嘗了一口，讚嘆不已道：“嗯，味道好極了！秋月，你去開餐館的話那肯定客似雲來！”

“對啊，我有時候也想開一家餐館，不為賺錢，就一心一意研究食材，做一些美味的東西只給懂我的人吃。”秋月雙手交握，神采奕奕道。

“對了，你在想什麽雜七雜八的事情呀？能說給我聽聽嗎？”宋離一邊嚼著一邊問。

秋月定了定，才支吾道：“也···沒什麽啦···就是···就是每次幫你去十三爺那送蜜餌的時候總是遇到四爺，而且···而且四爺好奇怪，看著我的眼神讓我很不自在···”

“四爺？他看著你？”宋離想了想，在歷史上四阿哥曾與手握重兵權的年羹堯大將軍結成姻親，意圖鞏固自己的勢力，雖然現在他的親妹妹已逝世，但是又認了一個“妹妹”呀。歷史盡然有所改變但還是在不太跑偏的程度下張張合合的。

“或許他···看上你了呀！”宋離玩笑道，卻不料這個玩笑竟成真的。

秋月一臉難色，似乎觸動了她的心事，瞬間就情緒低落下來，看著宋離，久久說不出話，欲言又止道：“宋離···雖然很多事情我弄不明白，但我還是希望你好···”

“啊？”宋離沒聽懂她說的話，疑惑道。

回府之後完顏氏來找宋離，開口就支支吾吾的，宋離費了好大勁才讓她說出來意：“宋離姑娘···是這樣的，其實···不瞞你說，我雖然進府多時，但是我跟十四爺···一直也沒有夫妻之實，我知道十四爺最寵你，希望你能幫忙說幾句，以後要是懷上了，必定報答你的恩···蒽··日後要是你有兒子了，就讓你的兒子當長子嫡孫，你看怎樣？”

宋離聽了哭笑不得，她可從來沒有打算要過這種與別的女人一起爭寵的後宮般的生活，即使有一天，被迫無奈十四的計劃不能實施，要和他一起就得接受這種後宮妃子的生活，那麽，她一定毫不猶豫地決定離開他，也不要過那樣的人生。

完顏氏見她不語，紅了臉道：“可能···可能你覺得我太可悲了，或許你不會答應，我也只是抱存一絲希望的心態來求求你看，額娘說了，我進府都三、四年了，如今連個蛋都沒，年輕時候尚且不得夫君寵愛，日後老了也沒有子嗣，只會任人欺負，難以在府上立足。”

說著說著，她的臉垂了下來，發出輕輕的嗚咽，最後止住了，用繡花沾香的帕子拭了拭那如花似玉般的臉龐。一個養在深閨的大小姐，被教養得儀態不凡、孤而不傲的樣子，她得在思想上掙紮了多久才跨得出這一步去哀求一個別人家的“棄婦”，請求人家幫她勸回夫君，哪怕只有一次機會，只要能讓她懷上，以後的生活也不至於太淒慘。根本就不需要問她是否愛她的夫君，因為，根本就來不及思考這麽風花雪月的事。

宋離嘆了嘆氣，無奈道：“福晉，不是我不幫你，而是愛莫能助。”

“行了，我知道的。”完顏氏吸了吸鼻子道。

看著她悲悲戚戚走掉的背影，宋離突然感到心塞，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悲劇，只是，永遠只有這時代的特別多。

太子二度被廢，似乎已經不太有可能再有重立的可能，八阿哥又因為之前鋒芒太露而遭皇上猜忌，近年來更是患有痼疾而皇上也不願意看他一眼。現在朝中上下，除了剛立戰功的十三、十四，就是文韜武略威望甚高的四爺有資格力爭太子之位了。

雖然十三的地位提升了，但他始終堅實地站在四阿哥的一方。有一次四阿哥還開玩笑地與他說：“老十三呀，現在你可不一樣咯，保衛邊疆一事中你可立了大功，以你現在的分量足足可以與老十四抗衡了。”

“四哥說笑了，臣弟只是小勇小謀，難當大任，怎及四哥。”十三平靜地說。

“呵呵，十三弟就別推搪了，以後我還得依靠十三弟的護蔭過活了。”四阿哥恬淡道，言下之意以後你當上皇帝，做哥哥的就依附你的護蔭過日子了。

“四哥···你···”十三訝異道，不知何時開始，四阿哥竟然喪失了天子之志，在他出征邊疆之前明明還雄心壯志的。看來秦陵芝說對了，她說要他下的那步棋，是時候出動了。

“十三弟沒什麽好驚訝的，我只不過是累了。”四阿哥拂了拂袖子，重新拾起地上的剪子開始修剪盆栽上的枝葉。

“四哥，你答應過我要好好治理這個江山的。”十三試圖喚回他的初心。

“江山於我於你或者十四，都一樣了。”四阿哥目光一直註視在枝葉間，不曾回過頭看他一眼。

“不！我肯定不行，十四的話，他太急了，會出亂子的。只有你！”十三不容置否地看著他道。

“你又如何知道我一定合適？”四阿哥繼續從容地修剪枝丫，把原本雜亂的枝葉修得穩穩妥妥的，一棵儼然紮根在懸崖峭壁上的傲立俯瞰群岳的青柏形狀出來了。

十三指著那些盆栽道：“四哥，治理江山和這些盆景一樣，修剪太過或者太少，或抑制發育平展，或不能到位，難以形狀。觀四哥的這些盆栽，深一分或不能傳神，淺一分或不能成型，就這樣，剛好。”

“哈哈哈，若論修剪盆栽比我好的多了去了。”四阿哥放下剪子，失笑道。

“敢問四哥，究竟何事讓你動搖？”十三今天打算要問出個所以然來，好對癥下藥。

“無他，心累了，不如成全。”四阿哥背對他，停駐片刻嘆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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