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疼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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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心裏怎麽這麽不踏實?跟要出什麽事兒似的。”楊美如揉了揉眉心,隨手放下剛才會議上討論的策劃書。

偌大的辦公室只剩下她和郭穎,空蕩蕩的泛著冷清。

郭穎沒出聲,事實上她也不知道說什麽。

散了會,大家都回了部門,楊美如卻單獨把她留下並拎到了辦公室,於公於私她都猜不出這位老佛爺的心思。

“你家裏的情況怎麽樣了?不行就請個家政阿姨,眼下惠群大型超市進駐我們廣場馬上要開業,正是忙的時候。”楊美如習慣性的叩了叩桌子,黃花梨的桌面發出悅耳的敲擊聲:“東北大區的事你不要有抵觸情緒,這也不會是常態。我跟你實話實說吧,就商業模式和管理這一塊,你欠缺的太多,比起南方或者往小了說,就說A市,東北市場的入手要容易和簡單不少。一口吃不了個胖子,我要是現在把你放到A市分公司的副總位置上,別人服不服氣事小,你自己也應付不來……”

“楊董。”郭穎一開口,還是公私分明的態度:“我清楚自己的能力還差得遠,也明白您的良苦用心。這幾天我還考慮著怎麽跟您說這件事呢……”

楊美如警覺的看著她,秀氣的眉毛不悅的擰了起來:“我不想聽你打退堂鼓的念頭。這才多大點事兒就扛不住了?想當年——”

郭穎等了一會兒也沒等到想當年後面的話,想來小茹是她心底的隱痛,再怎樣也是不願提及的傷疤:“我媽這次骨折休息也只是個誘因,可能是我想的多,由著現在的狀況往後看,真是對不住您的信任,高管的位置我肯定是做不了了。我想潤美不需要一個三天兩頭請假照顧家庭的管理者,同時,我的家庭也不能因為這些而把所有的重擔丟給我爸媽去背。他們年紀大了,本該放慢腳步享享清福,而不是因為我和袁楊的缺席讓他們成天忙的腳打後腦勺。”

楊美如沒說話,目光移到了左手邊的相框,那個清秀挺拔的身影尚顯稚嫩,一轉眼已是十多年的白駒過隙。時光如流沙,即使捧在掌心呵護如珍寶,終究什麽都剩不下。

“袁楊在部隊,他的工作特性註定了顧不到家裏這些瑣碎又繁冗的雜事,”郭穎伸手掠了下發絲:“我不能再忙的人影都看不到,林林的童年,我想陪著他慢慢走。”

或許是這句話戳到了楊美如的痛腳,妝容雅致的女人臉色一下就變了:“你以為當年我想把袁楊送去東林那麽偏遠的地方嗎?你還有父母可以幫你一把,我有多難……”楊美如低了頭撐住額角,仿佛脫了力:“我爸死了可是遲遲沒有平反,我媽就是個藥罐子,什麽都做不了,我天天上班還得顧著生病的小茹,連請假都小心翼翼的看人臉色陪著笑臉,忍受那些不公的指責和冷嘲熱諷。反動派大小姐,這稱呼好聽嗎?後來到了袁楊上小學的年紀,我要帶他回北京,那孩子見了我跟見仇人似的,問我把他姐姐送哪兒去了……你能想象嗎?一個才七歲多的孩子,居然敢趁我上班,偷偷跑去火車站要買票回東林!”

公事私事攪在了一起,郭穎無奈卻也心生淒淒。

沒有生林林之前,她能夠那麽理直氣壯的吼出自己的不滿,對袁紹群和楊美如這樣的父母嗤之以鼻,可是現在呢?

她荒唐的發覺,自己跟楊美如的境地在很多方面竟是那麽的像,應該理解包容甚至相處融洽——

孩子出生的手忙腳亂及種種無奈,舊規則的破壞及新生活的建立,那些習慣了三十年的條理分明因為這個小人兒變得雜亂無序,除了忍受及迅速調整,別無他法。

由己度人,楊美如當年若不是給生生逼到了生活的絕路死角,又怎麽會舍得放袁楊離開身邊?

手心手背都是肉,而人的心天生就是偏的。家中如若不是一個獨子,父母總會偏袒那個弱小的,過的不好的,憂心忡忡各種相助。

袁茹是那個弱小多病的,而袁楊是那個健康優秀的。

楊美如洩了氣,胡亂的揮揮手並未擡頭:“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說這些,你也不用這麽草率的做決定。等再過幾年你就會明白,事業對於一個女人有多重要,我不希望你到時候尋後悔藥都找不到。等袁楊休假回來吧,我們坐下來攤開了談。”

一切癥結都堆在了那裏,等著那個遠在不知天涯海角的男人出現,或是迎刃而解,或是更形糾結。

郭穎的嘴唇動了動,那聲公私不分的媽還是叫不出口,尤其是在這樣的場合:“爸住在司令部,有時間您回家看看吧。”

楊美如是真沒想到她會提這個,霍然擡頭,神色覆雜:“那是他的住處他的事業,跟我無關。”

“袁茹的事情,爸心裏也很難受。”知道自己不該多嘴,可是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影響下,郭穎還是說了。與其說她在幫著袁紹群講話,其實她更傾向於是試圖代楊美如解開心結:“這麽多年了,就不能放下嗎?”

“小茹的事情他也跟你說了?”楊美如有點激動,手指攥緊又放開:“那他有沒有跟你說,他不僅僅是自私,而且還冷血沒人情味?袁楊那時候——”

她的左手不經意的一揮,那個安放在她桌上多年並隨著她全國各地到處遷徙都安然無恙的相框就那麽突然的被帶到了地上,不算大的一聲悶響,兩個女人都被驚到了。

精致的水晶相框摔得粉碎,龜裂如蛛網的鏡面將照片上袁楊的身形分割成無數塊,怎麽都看不清他青蔥倔強的樣子。

郭穎不想迷信那些唯心的東西,可是這一刻,她和楊美如蹲在相框的兩邊面面相覷,不好的預感生生的擰疼了那顆牽掛的心。

……………………………………………………

推開門進了家,郭穎剛喊出口的稱呼就因為客廳裏那兩抹橄欖綠而頓止:“爸媽,我回來——”

郭爸爸正陪著來訪者坐在沙發上說話,臉上帶著茫然和謹慎,很顯然他也搞不清狀況。郭穎的回來讓他如獲大赦,跟著那兩個陡然站起的軍人也起了身:“小穎回來了,這兩位領導等你半天了。你們聊,我帶孩子去你媽屋裏。”

本是寬敞明亮的客廳因為這兩名軍人而顯得局促,單是那麽站著,氣勢上都壓的人呼吸不暢。即使兩個人的臉上都刻意帶著放松的微笑。

“徐政委。”郭穎艱難的喊出那個稱謂,心驚肉跳。

一個是飛鷹隊的熟人,一個面生的沒見過,可是大校的肩章明白無誤的告訴她,應該在職位上屬於徐政委的上級。

心臟慢半拍的砰砰亂跳,瘋子樣的。

她不敢去預感猜測,可是這樣的場面甚至都不用推想。

“小郭你好,這位是政治部的孫主任。”徐政委多此一舉的做著互相的介紹,未見得是拖延時間:“這位是袁楊的愛人,郭穎同志。”

手腳發麻,郭穎甚至連應付的客套都省了:“怎麽了?袁楊出事了?”

這樣兩個大人物同時出現,家訪,又都是部隊上的政治幹部……

徐政委和孫主任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表情中讀懂了為難。

緘默了十幾秒,徐政委輕咳了兩聲,指了指沙發:“小郭,來,坐下談。”

郭穎嘴唇都哆嗦起來了,手指冰涼。

強迫自己走過去坐下,目光直直的盯著徐政委。

印象裏,這個面目平常的男人應該有著無比強大的心理素質,不嗔不怒不動聲色,親切的微笑掩蓋住真實的想法,目光坦然的迎視要談話的對方。

或者每一個政治幹部都是這樣,而不是眼下這種沈默的躲閃的猶疑的。

“有多糟糕?比上次還危險嗎?”郭穎強迫自己冷靜,居然還記得瞄了一眼父母臥室的房門。很好,關著的:“他現在人在哪裏?需要我去陪護嗎?”

徐政委更加難以啟齒了:“小郭你聽我說,袁楊是名忠誠衛國的軍人,無論是軍事能力還是思想素質——”

“別說那些。”郭穎打斷他的話,已經顧不得禮貌不禮貌的問題了:“我不需要聽這些鋪墊,我要結果。你這麽說話,我會以為袁楊他……”那個不詳的字眼怎麽都說不出來。

到底是孫主任見的風浪多一些,更或者說,在感情的親厚上,他更容易出口一些。

將近五十歲的男人有著一雙洞察力十足的眼睛,裏面裝載了痛惜和不舍:“袁楊是我軍優秀的戰士,總是能夠身先士卒的戰鬥在國家需要的第一線。這次由他帶隊去中東執行解救人質的任務,因為夜航飛行員的失誤,闖入禁飛區,被導彈擊落,在下墜過程中起火爆炸……”

郭穎看著他,表情木然。無數思維被炸的粉碎,眼前浮現血一樣濃稠的火光。

徐政委擔憂的盯著郭穎,哪怕是最細小的表情變化:“小郭,你……”

“什麽時候的事?”郭穎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奇怪,竟然沒有哭:“人員傷亡已經確定核實過了?”

徐政委黯然。其實這次的事故他比誰都疼痛揪心,老梁的調令已經下來了,袁楊只要歸隊,就是順理成章的接棒人選。

何況還有飛鷹隊同行的其他優秀隊員。

“已經一周了。出事當天,我們駐當地的大使館及其他兄弟單位就在第一時間安排了搭救和搜索工作。張胡子帶領的第二梯隊在次日抵達現場,進行詳細的地毯式搜救。第一行動隊六名隊員,包含隊長袁楊在內,兩人當場死亡,一人重傷,一人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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