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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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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江淮吹熄了蠟燭,年紀輕輕就成為欽差大臣,雖只是個“傳聲筒”肩上的重任卻依舊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明面上與那些年齡、資歷、品級都在自己之上的大臣侃侃而談,私下裏早已經是兩股戰戰汗濕重衣。

江南官場紛繁覆雜,早年跟著皇上的從龍之臣有之,南朝降臣有之,科舉出身有之,最多只是秀才的一樣不少,但這些人到了江南之後,先被這裏的繁華震懾,又被士子、商人包圍,江南這個地方,早就學會了如何讓不同來歷不同出身的官員變成自己的利益代表。

官員們面孔不一,師爺卻清一色的紹興口音,暗地裏操縱著官員,掌控著權利。

從他來到江南,這些人就眾口一辭的把罪責推到了已經死了的連知府身上,說他太過嚴酷,這才逼起民變,可連知府又如何能動得了守備府的兵馬鎮壓白蓮教聚會?如何能說抓誰就抓誰無人阻攔?說來好笑,諦聽司在江南的大部分勢力已經跟著大軍往雲貴去了,留下監視官員和白蓮教的分部,在一開始白蓮教作亂時,就被人舉報說是白蓮教聚點,全數被捕入獄,連亮出自己的身份都沒能保全身家性命,這又是誰的指使?

江淮心裏早就有數,陛下心裏也有數,只是這個時候,太子已經重病,再追究下去難免顯得不厚道,有墻倒眾人推之嫌,可兩江總督吳興道想靠裝糊塗擺關系躲過這一劫……難!

吳興道在外自稱是太子和晉王的啟蒙恩師,與良弓縣主亦有師徒之誼,根基深厚長袖善舞,滿口仁義,輕易不肯得罪人,像是這次的江南之亂,他是一問搖頭三不知,只說自己輕信手下,未曾防備,可這說得過去嗎?

“大人……老夫人催您去用早膳了。”書僮六子輕輕敲了敲門。

“嗯。”

“舅爺……昨晚便到了……”

“我知道了。”江淮用手搓了搓臉,“替我打水洗臉。”

江淮的舅舅姓顧,名叫顧千均,是江南大族顧氏旁枝子弟,他自己有間制墨作坊,顧墨在江南小圈子裏頗有些名氣,只是如今提起他來,都說他慧眼獨具,照顧寡姐將外甥栽培成了狀元郎。

可他現在心裏卻高興不起來,本來他與本家已經來往不多,外甥中狀元之後,本家忽地對他熱乎了起來,女兒也幾次被邀請去本家做客喝茶。

女兒和外甥的婚期已定,誰知江南大亂,他們不敢冒險進京,幸虧朝廷平亂迅速,外甥更做了欽差大臣,這次別說是本家,就是八桿子打不找的親戚都開始找他了,要他求情,要他說話,左一件事右一件事,塞得他腦瓜仁子疼,這次來探望姐姐,一是為了定婚期,二是為了躲清靜。

江家本清貧,江母顧氏早習慣了晨起一碗清粥一碟小菜,兒子回來了加上一碟子自制的點心,現下弟弟來了,又加了兩樣點心和幾樣小菜,就是如此,顧千均坐在桌前,仍嘆了口氣,“姐姐日子過得太辛苦了,如今淮兒有了出息,當多多保養才是。”

“晨起能有白米粥喝,有何辛苦?”江母笑道,“你可別小看了白米粥,這可是我的恩養奉祿。”

兩人正說著,婆子稟報,“大人來了。”

“你還說他未必能起得如此早,你瞧瞧……來了吧!”

江淮進屋先給母親和舅舅施禮,這才坐了下來,顧千均瞧著江淮,真是越瞧越喜歡,俗話說外甥肖舅,江淮長得與顧千均相似的地方不少,一樣的中等身量,寬額頭,連膚色都有些類似,都是白中偏黃,只是江淮鼻子像父親,有些微微的鷹勾,眼睛略有些向下的三角,不能說長得醜,只能說是平平。

原來人都說他選江淮做女婿委屈了如花似玉的女兒,現在嘛……顧千均笑了起來……

“淮兒啊,你眼睛這般腫,可是昨晚一夜未眠?”

“沒有,起得早些。”江淮笑道。

“哦。”顧千均點了點頭,“說起來江南之事……紛繁覆雜……陛下平亂雖快刀斬亂麻,想要撥亂反正卻要慢慢理順……所謂治大國若烹小鮮,要慢慢來,不要著急……”

“是。”江淮應道。

“你們兩個不要再提外面那些事了,聽得我頭疼。”江母搖頭道,“快些吃飯吧。”

所謂食不言寢不語,江家雖窮,規矩卻一天都未丟過,三人安安靜靜用完了早膳,下人送上茶來,他們三人坐在一處談天。

“小婿還有一事要麻煩岳父。”

“一家人,有事盡管說。”

“小婿想要見一見顧家、王家、榮家、高家、鄭家幾家的家主。”

“嗯,你是該見一見他們了。”這幾家是世居江南,累世皆有人在朝中為官,乃是幾百年的望族,彼此又聯絡有親,說服了這幾家,江南才算是真太平了。

“還請舅舅做領路人。”

“哈哈哈,我原來嫌這幾家的人煩,現在又要去找他們了。”顧千均笑了起來。

“還有舅舅的同窗,朋友,都要勞煩舅舅多多走動。”

“嗯。”顧千均點了點頭。

江母喝著茶,看著這兩人談天。

“大人。”門外傳來一聲輕喚。

“誰?”

“是吳七來了。”

吳七乃是江淮在杭州求學時認識的一個同窗,此人出身覆雜,父親是鹽幫的把頭,手下有幾個碼頭,吳七上學也不為了學習,就是向父親交差,旁人都躲著吳七,江淮與他卻是極好,這次回杭州,第一個見的也是吳七。

江淮告了罪出去,見吳七站在院子裏對著他壞笑,“吳兄,你笑什麽?”

“我笑你啊,枉做了欽差大臣,連你地面上來了大佛都不曉得去迎,讓吳興道那老匹夫燒了頭香。”

“誰?”

“良弓縣主。”

“救你?您現在乃是堂堂兩江總督,我不過是虛職的縣主,如何能救您?”

“縣主,您休要再拿下官取笑,下官為人糊塗,因著僥幸舔居此位,本想著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盼著有賢良之才接了我的差事,誰想到江南竟然被連老狗搞得大亂……”

“您說的這些朝中大事,我聽不懂呢。”雲雀笑道,這個吳興道,口口聲聲替自己開脫,可惜這些話連她都騙不過,如何能騙過皇上?

“唉……縣主休要拿下官取笑,下官眼下只有一個心思,只盼著皇上能準我辭官不作,告老還鄉……”

哦,這是要引咎辭職激流湧退保全自身……“大人可曾寫了辭表?”

“唉……辭表早已經寫成,未敢上奏……聽說縣主您來了,下官想請縣主您……替下官美言幾句……”

“大人您可知我為何來江南?”

“……”

“我現下不過是個尷尬人,晉王傷重,目下生死不知,我這個召告了天下的未來晉王妃不過是個尷尬人,晉王殿下若是活了也就罷了,那怕是殘了癱了大不了我伺候他一輩子,他若是沒有……我又算是什麽呢?唯有青燈古佛伴此生了,朝中的事別說我沒本事管,就是有本事管,也不想管了,大人您與我說的是肺腑之言,我與您說的也是肺腑之言啊。”

吳興道一楞,他常說自己與太子和晉王有師徒之誼,可是見到良弓縣主,一未曾問太子病情,二未曾問太子傷情,三未曾問帝後如何,只顧著說自己的事,讓縣主如何想?他來求見縣主,無非是江淮越查越深入,他已經能感覺到刀馬上就要架到自己的脖子上,想要死中求生,求一條生路,沒想到……

“這樣吧,您的意思呢,我會寫信回京與皇上說一聲,成與不成,都看您的造化,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怕也……只能如此了。”

“若是……若是……”吳興道咬了咬牙,不得不把留著的底牌攤出來說,良弓縣主如何他不曉得,雷家如日中天,如同□□第二家,說一句話總能保住他的身家性命,他還不想死,他新娶的妻子不過二十五,兩個幼子最大的才六歲啊,“若是下官手裏有太子和首輔袁宏諒、史侯世子史琰聯絡官員和江南士子定計亂江南的證據呢?”

“什麽?”雲雀一楞,這裏還有袁宏諒的事?是了,若無袁宏諒,太子怎麽能將江南一眾官員盡數安排成蠢又壞的蠢材。她向後靠座,“不瞞大人說,太子不是病重,是被軟禁,你說的事,要緊也不要緊,皇上想知道的是錦衣衛和諦聽司的內情。”

“軟……軟……”吳興道這才想到,太子的“病”和晉王的重傷之間怕有什麽關聯……“錦衣衛……錦衣衛副總指揮使鄭春秋出身江南鄭家,對陛下不滿!”

“還有呢?”

“諦聽司……諦聽司裏面有兩位閣老投靠了太子。”

“你說的這些都是風聞言事,可有證據?”

“下官去江南述職,袁宏諒幾次宴請下官,其中一次是在一處私家園子,下官見著了幾個人……”接著他說出了幾個人名,“他讓我認得這些人,就是讓我安心替太子辦事……”誰知太子竟然這麽急啊,對晉王下手惹怒了陛下……

“口說無憑啊。”

“您……您只要抓了袁宏諒,定有鐵證。”

雲雀笑了,“他是堂堂首輔大臣,無憑無據,何人能動得了他?您若真有心思謀個全身而退,不如現下就一艘官船,往京城裏去,面見聖上,將事情一五一十的盡與陛下說了,陛下寬宏,定能讓你戴罪立功。”

“這……”

“你我原有一段情誼,今日也算是全了這段情了,他日也不知有沒有再見之時,您聽也好,不聽也好,我言盡與此。”說罷她端起茶杯,端茶送客。

她目送吳興道上了小舟,又登上了自己的官船,“郭女史。”

“是。”

“讓船家滿帆速行,不分晝夜趕路,除非必要,不要再靠岸了。”

“是。”

江南雖亂,只要太子不能蹦噠,旁人都是末節,天下最不缺的就是人材,尤其是懂得審時度勢的人材,江淮只要不蠢,江南總能慢慢理順。太子若是登位,一切都是枉然……

承平低著頭,在女史打扮的宮女引路下,穿過重重游廊來到了海清河晏的德昭日月,向左走到了一處屋宇,只見一個男子穿著鴉青團龍袍,光頭未戴冠,盤腿坐在臨窗大炕上看奏折。

承平一楞,她在心裏想像過大齊的皇帝陛下該是如何獐眉鼠目的模樣,沒想到竟是一個美男子,眉眼間竟與皇祖父有幾分相似,她眨了眨眼,看著又全然不像了。

“皇上,慕宮女來了。”

喬承志擡頭看了她一眼,長得不差,就是臉上有道疤毀了容貌,這般人若非有異能,在宮裏是呆不下的。

“你會推拿?”

“奴婢略會些皮毛。”

“過來替朕揉揉肩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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