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南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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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自古便是富庶膏梁之地,文人士子之鄉,繁榮商業帶來了來自全國甚至是外面世界的種種特產,也帶來了種種的奇聞異事,江南人閑坐在茶館裏,聽著賣唱的北地人講赤地千裏餓殍便地,像是聽旁人的故事一般,沒有多少心思。

便是蘇北洪水,死傷無數,災民無處安身,對於蘇杭二州城裏的百姓,仍舊只是感嘆幾句罷了。

可如今他們卻感覺到了來自北地的寒風,文人士子再不能憑著功名免稅免徭役了,要攤丁入畝了,糧食、鹽要國有專賣了,京城口音的錦衣衛會伸著鼻子四處查探*了,聽說某個鹽商,因鹽引被收回,坐在家裏罵了幾句朝廷,隔日就被捉了,連妻兒老小都未能幸免,偌大的家業盡被抄走。

原先他們覺得新皇舊皇都是皇上,改朝換代時,北邊來的大齊朝軍隊,勒索軍糧給養的情形是有的,但奸殺擄掠是絕對沒有的,倒是敗退的大康朝官軍頗做了些天怒人怨的事,讓百姓們覺得大康朝合該亡國。

原先傳來的風聲都是朝廷要優待江南百姓,如今怎麽風向一下子變得這般快?

城裏的百姓憂心,鄉下的百姓也沒開心幾天,一開始新朝是不錯,不收人頭稅了不說,早稻熟了,早有朝廷的糧行在碼頭上官價收糧,讓那些想要趁著豐收壓低米價的糧商不得不提高價格,可是啊聽說朝廷要仗量土地房屋,房子大了也要收稅呢,逼著人分家呢,不讓人聽族長的話呢,聽說功北有族長將不貞寡婦沈了塘,被官府曉得了,將族長抓了起來,要判斬立決呢。還聽說朝廷不準寡婦守寡,到了年齡未嫁的要抓去配大兵呢。

白蓮教本就在江南極盛,這回信得人更多了,就在白蓮教供奉的白蓮聖母生日那天,本來睜一眼閉一眼的官方忽然翻臉,官軍騎著高頭大馬揮舞著馬刀沖向教眾,一直間踩踏、砍傷者無數,教首數十人被捕,當場格殺,官軍連夜全城、全鎮搜查,凡是家裏供白蓮聖母者抓!稍有反抗當場格殺勿論,檢舉揭發白蓮教徒者,賞銀二兩,檢舉首惡者,賞銀百兩,一場轟轟烈烈的繳滅白蓮教運動在江南興起,為此事喪命的百姓就有萬餘人,更不用說為此被押入大牢,判刑刺配,家破人亡的了。

杭州連知府出身甘肅農人之家,為人梗直,到了杭州這膏梁之地,更是心裏牢記皇上和太子的旨意,推行惠民十策毫不打折扣,糧商屯糧少報營收——抓!鹽商偷稅偷販私鹽——抓!百姓舉報某舉人將田產隱匿到佃農名下——抓!百姓舉報白蓮教聚會——抓!手下吏員貪腐——抓!

聽起來雷厲風行,細究起來卻是無論罪行輕重,一概抓!抓!抓!連門子推拒不過拿了半兩銀子也被他重責三十大板,差點斷送了性命。

他又借鑒繳滅白蓮教的“成功經驗”鼓勵檢舉揭發,百姓們紛紛投書揭發,什麽某某族長某某年沈塘奸夫□□、某某人資助白蓮教、某某人與白蓮教有勾連、某某人是私鹽販子起家,某某人心懷前朝當眾痛罵大齊朝,某某人寫詩借古諷今等等,一時間杭州城內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蘇州城也好不到哪裏去,聽說差役打人的板子,都打斷了好幾根,監獄裏人滿為患。

面對此種情形,江南的錦衣衛指揮使保持沈默報喜不報憂,諦聽司發出的信息如泥牛入海。

終有一日,幾個鹽商在一處商議,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幹脆反了!聯合白蓮教與雲貴歐陽琢的大軍相呼應,沒準他們也能做個亂世英雄!

九月二十三,京城裏太子大婚的炮竹聲還未散去,江南已經造反,反賊殺入杭州知府衙門,殺了連大人全家……

在同一天,隨軍出征的晉王喬守業在押運糧草時,遇見一夥匪兵,晉王背部中箭,生死不明。

喬承志將緊急軍報摔在地上,江南怎麽會反?諦聽司和錦衣衛傳來的消息都是官員忠直,做事雖急切些,但抓的都是違法亂紀之人,白蓮教也受到了打擊和鎮壓,怎麽會一下子反了!

“袁大人,此事何解?”他先問首輔大臣。

袁宏諒自然早就看到了戰報,老頭眉頭微皺,半晌不許。

“太子有何話說?”他又問太子。

“兒子……”太子也是眉頭緊皺……“兒子以為當下最要緊的不是平亂,而是撫民……”

喬承志瞧著兒子,兒子的話不能說不對,只是少了王者霸氣。

兵部侍郎劉大人出列,“臣以為當速速平亂,遲則生變!不如請魏將軍抽調兵馬……”

“不可!魏侯爺的軍隊正在雲貴剿匪距江南千裏之遙,再說歐陽琢若趁勢再起又當如何?”兵部尚書馮大人直接否定。

“那該派誰的兵馬前去平亂?”喬承志問道。

“臣該派新五軍平亂。”

新五軍是喬承志親自訓練的一支軍隊,擁有強弩和火器,擅長馬戰和突襲戰。

喬承志想了想……“不行,新五軍朕有大用。”西北那邊情況一樣焦灼,他與雷霆商議的平定戎亂大計還需要新五軍。

“父皇!不過是平民作亂,兒臣以為杭州將軍足矣平亂,眼下要緊的是撫民,江南民亂,無非是江南新定,民眾不知父皇的仁義,派過去的官員太過激進,這才激起民亂,還應當以安撫為主……”

“好了,朕知道了,江淮,擬旨,派杭州將軍出兵平亂,再傳信給平南侯,讓他抽調出預備軍隨時北調。”

“是。”

“晉王的傷情可有消息?”他問列席的錦衣衛總指揮使楊大人。

“稟聖上,晉王傷在肩胛應無大礙。”

“可查清是何人動手?”

“應是亂中……”

“哪有什麽亂中!朕從不信什麽巧合!給朕查!案情一日一報,若有緊急發現,無論宿夜,皆報進宮中!”

他眉頭緊皺地說完,又命人擬旨,讓諦聽司和錦衣衛詳查匪首,殺無赦!

江南民亂的處置方案,並不出乎這些大臣的預料,喬承志這人性子剛毅,尤其是近幾年更是如此,稍有違逆必定是先打服再說,根本不會像太子說的以安撫為主,而是打完了,你服軟了,該給你的雙倍給你,更不用說現在次子中了箭,他哪有心思去行什麽安撫,恨不得把那些亂民全砍殺了了事。

可這種處事原則,放在江南就行不通了,杭州將軍精銳盡出,確實收回了杭州城,但鄉下的民亂卻日益加重,白蓮教又趁勢而起,江南……頓時鋒煙又起。

今夏酷熱,到了秋季時午間酷熱依舊,晚上時卻有了絲絲涼意,雲雀攏了攏身上的披帛,有些後悔出來時穿得少了,行至丹陽樓時,喬承志已經在樓外站立許久了。

“給陛下請安。”

“起來吧。”喬承志轉過身,雲雀這半年多長大了很多,不再是一團孩子氣,而有了少女的模樣,一雙眼睛依舊明亮清澈,瞧著人時帶著幾分不自覺的探究和興味,好似新出生在這世上的嬰兒,瞧著誰都是新鮮的,“你可聽說了二龍的事?”

“聽人說了。”雲雀答道,刀劍無眼,就算是皇子也是一樣,幸虧他是肩胛中箭,在這個時代不算是什麽重傷……

“朕剛得的消息,箭頭有毒。”

“什麽!”

“用箭之人,將魚內臟故意放臭,抹在箭頭上,受傷的人一開始看著與平常中箭無差,但傷口卻極易感染……這在現代不算什麽,一劑青黴素就沒事了……”

可這個時代感染是會死人的!雲雀像是被人狠狠一拳打在胸口上一樣,呼吸一窒,眼前一黑,從腳底升出一股涼氣,直沖到頭頂,手腳一陣的發麻,她從沒想到自己竟然這麽在意二龍。原來他們倆個人之間,從幼年相識到青少年懵懂相愛,已經視彼此為一體,失去他……她甚至不敢有這個念頭。

“我要去看他。”雲雀看著喬承志的眼睛說道,“我要去看他!”她的眼睛裏沒有眼淚,只有堅定。

“好。”

“我要救他!”雲雀說道,她已經想到了方法,這個方法喬承志也知道,“你曾經有一部小說,主角自制青黴素救活了皇帝……那種方法到底在現實中可行不可行?”

“你如果看過那本小說,應該知道曾經有讀者指出來青黴素的制作方法抄襲自韓劇,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可行或不可行,就算是可行……在現代仍然有人提純的青黴素過敏,自制青黴素提純做得更差……二龍……”

“他傷口的感染如果不能控制會怎麽樣?”

“……從京城到錦官城至少需要一個月的車程,就算你趕到了……”怕是也已經晚了。

“我可以把制作方法飛鴿傳書給魏侯爺,他手下精兵強將無數,找一兩個精細人做此事根本不難,難的是……”

“朕懂了。”

“我要去看他。”無論是死還是活,是成還是敗,她都要去看他。

“好吧。”喬承志終於點頭同意了。

“晉王這次受傷,是意外還是有人害他?”

“雲雀,這世上也許會有意外,但發生在我兒子身上的,絕對不會是意外。”

“陛下您……”晉王死了,受益者實際上就那麽一兩個人而已。

“朕自有分寸,你預備何時出京?”

“明日出京。”

“你回去收拾一下,朕去安排。”

“多謝陛下!”雲雀忽地跪地磕了一個頭,沒等喬承志說話,起身轉身就走。

所以——我和她終究是公公和兒媳,君與臣……

聞皇後聽聞次子所中的竟是毒箭的消息,當場便昏厥了過去,醒來時見皇上也在,拉住皇上的手默默垂淚。

“雲雀剛才向朕請命,到南邊照顧二龍,朕已經應了。”

“她去又能做什麽?”聞皇後再沒有心思假裝自己喜歡雲雀。

“二龍身邊總要有個親近人照顧。”

“陛下……陛下……”聞皇後瞧著一夜之間老了許多的皇帝,心頓時有些軟了,皇上……他心裏跟她是一樣的苦,“陛下也要保重身子……不要為了……不要為了……”

“朕曉得。你也要好好歇著,咱們一起等二龍回來。”

“嗯……”

“朕還有事,你既已經醒了,朕便去了。”

“皇上保重。”聞皇後目送皇帝離開,默默抹了許久的眼淚,擡起頭瞧見季尚宮站在自己面前,似有話說。

“你有何話要說?”

“奴婢聽說……晉王殿下中的毒是用漚爛的魚內臟抹在箭身上,使中箭之人傷口化膿,高燒……”

“……”聞皇後低下了頭,這種毒箭並不少見,在桃源村時,父親就講過這種毒箭,這種毒箭毒就毒在一開始看著與一般的箭瘡無異,覺察時已經晚了。

“奴婢還聽說……”

“什麽?”

“皇上在派人查太子。”

“他以為……他以為……”是太子做的?不是太子做的嗎?這般處心疾慮的要二龍的命,得益的除了他還會有誰?“你派人去找太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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