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四

關燈
虎斑石墻被青苔跟泥炭蘚爬滿,近地皮者凍進冰裏。我原不該亂闖,就駐於室外回廊瞰盼天際。

奔六點天色陰黯,庭院燈火通明,侍從列於遙遙大道兩側,掌燈等候七時將至的賓客。這景象我熟悉——去年小年夜,我是那位心泉淌蜜的顧太太——物是人非啊。遠空積聚烏隆隆地雲,少焉奇異地下起雪。

天氣預報沒報。作為今年初雪,我臆測著飯桌上定會有人阿諛獻媚瑞雪祥兆,將頂高帽扣予未出世的離姓後人。

經此一想就有些好笑了,你把自己跳脫出對境看,你跟他們都在口不對心地念劇本。雖則嘲諷,我仍拍了雪景發朋友圈,佐文:風與雪,周旋久。

我在等顧鴛信兒,等好久還不見,只能主動發信息:路滑,慢點開。

好。寶貝忙完了?

嗯。

再無恤言。我閉了屏。

半點庭院喧嘩聲漸起,車輛漸次湧入。晚些時候顧鴛也會帶著顧鴦到場了,我真想在此守望他。

我愛他。他是我的丈夫。

古怪、畸形的世界卻在消磨我。何謂無疾而終,我不是賀子芃,我連個孩子都不能有。可我又不能於此落荒而逃,我還得磨著性情繼續忍耐。

因為我是顧太太啊。

雪粒子被風卷著,打上我的臉。

冷空氣害我撲噴嚏。我穩定心緒,捏鼻子不久留,往茶亭去。

歡席待開,侍人各司其職領賓客往小宴廳匯湧,宅內宅外分割兩極。回廊通往茶亭的纖纖徑陌一路無人,闃寂極了,依稀辨清落雪的聲響。我怕破壞這份安靜,又累,遂放輕腳步。

即將拐入茶亭,我脧見一抹人影,頓時駭了。

就印於生態植物墻前,烏黑鋥亮的貂尾連帽大氅與夜色合融。我認得,我慌了。設若我能預見離殊在這座茶亭,我絕不會為散心走這一遭!

我扶著石頭墻。

那兩顆覆了薄冰的眼珠子至今懾我心魄,我是醜聞目睹者,我敢直面賀翀卻懼於單獨面對離殊——賀翀與我戳破窗戶紙,離殊彼時先發現我猶恬不為意,因他視我如螻蟻。

……是我沒骨氣。

我摳著石頭縫隙,戰戰兢兢,惶恐萬分,盯著那抹烏亮。離殊好似在端摩何物,負手而立,皮手套掩於貂絨。

趁這會兒溜還來得及,我想,別和他獨處發生正面交際。然而瞥一瞥石案,我為什麽來的?我溜了算哪回事。再看那抹背影,正緩慢地擡起一條胳膊。

兵臨城下,我定心道:“離先生?”步音鏗鏘地上前。

那條胳膊什麽也沒做,放下了。

釅雪無聲,風在動。

離殊轉過身,與記憶無二的漠若天人,沒有任何情緒的臉,沒有波瀾的眼睛,嘴唇抿成呆板的線。他並不長得十分好看,極淡五官,只是瘦,眼眶凹陷,更顯得冰雕玉砌,加之久病色沈,周身發散凝重氣息,如雪地枯葉。

他不會不記得那天。我感到背後升起涼意,他不說話,也許在想我真多餘。

“離先生,”我控制肌肉盡量笑,牽扯幾步踏上石階縮短距離,“打擾您了,我來替子芃姐拿消寒圖。”

離殊掃了眼石案。我脫口而出:“沒想到您在,宴堂都布置好了,可熱鬧呢。子芃姐讓我選面點餡,湯圓要了芝麻跟五仁的。”

我都能聽出我的愚蠢的諂媚。

我沒想諂諛。可是,當面對某些氣場過強的高位者,人要麽禁言,一旦開口便不由自主為己美言潤色。套近乎乃弱勢者天生之奴性。而我一向自詡為會來事。

“辛苦。”離殊漠不關心地擎起消寒圖遞我,“顧鴛在?”

“他快了,接小鴦去了。”我小心接手,“離先生,恭喜您,離家人丁興旺。您身體健朗?總惦記。”

“謝謝。”

禮貌,疏離,一個句子對應三句話。仿若不聞那日,他神色安穩,無有異樣。

我本懷揣良多,轉瞬倍覺贅言無意,客套道:“這消寒圖冬至初筆。馬上七點了,您不過去嗎?”

離殊在摸一朵雕萎的虎尾薔薇,所站位置、身形與那一日的賀翀幾乎重合。

“過去。”他隨口說,“賀翀說你精於花卉?”

“哪有,談不上,翀少過譽,我就隨便伺弄伺弄養著玩。”我謙卑狀察言觀色,“花萎了吧?約是生態墻系統出了簍子,移植進別的土壤有救。”

這個不是賀翀在弄嗎。

“不行。”離殊卻說,彎身抓起一抔泥土。

離夫人講過,離殊是有些潔癖的,戴手套,出入皆以方巾遮口鼻。因故眼前所見使我大為困惑。

“這是它的根。”離殊一抹一抹攆散那抔土,“它不能離開這塊土地,因為這塊土地給予它太多了。”

我楞怔。

不離開就只有枯死了。

這算怎麽回事啊。

反觀四載。我抱持消寒圖。

離殊面無表情地丟了最後一點土,褪手套隨桌一擲,露出蒼白幹枯的腕與指節,“走罷。”言落悶咳,步子則全沒停歇地極快極穩地向前。我只好疾步跟上,怎奈松了氣勁,腳底遠不若先前有力。

離殊帶我走了另一條通向小宴廳的路,是內廊。宅子熱,間或有窗支開一線細縫,雪落颯颯,冰晶粒子鋪映窗欞,凝作一幅幅畫。

路過半月形拱門的時候,賀翀在等,見我和離殊同來,蠻詫異。他呼我,我睇他。他張張嘴沒發聲,不與我扯貧。定是礙於他長哥哥。

他換了身衣裳,西服外套沒穿,格倫格毛背心裏是鯊皮色灰襯衫,領口別一枚麋鹿領針。離殊極自然地擡手幫他整了整,將鹿角掰正,又隨手脫了大氅交給他,其內絳青色對襟立領的衫,綴淡紫,愈顯端肅尊貴,不泯於眾的儒雅。

他們並沒逾格舉動。

賀翀攙過他長哥哥,相攜著並肩往小宴廳去了,將我甩後面。賀翀心情很好,大約講了些趣聞,音聲夾帶輕快笑意,離殊就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他,不時咳喘,賀翀便撫他後心,攬過他的腰。

二人緊湊無雙,風雪作陪,尤為親密,且不躲避誰者眼目。偶遇一位空手傭人,賀翀將離殊的大氅塞給對方:“放長哥哥屋。”

主人行徑毫不避諱,侍人麻木恬不為怪,鶉鵲之亂在此習以為常,令我膽寒。

也是,臭雞蛋不裂縫就不清楚有多臭。

若非親睹那幕,天真如我仍只會認為他們是一對關系甚好的弟兄;若非那疊彩印,我不會這麽想吐。當下我多添了郁郁懣怨,欲臨宴廳便走開。怪哉則是賀翀離殊沒進廳。

我兀自走我的。

外堂雲集了各家人,長輩不參與,蒞者均為同輩,個別帶自家小輩。因了主題不嚴肅,堂內嘩聲肆起,三三兩兩結伴觀賞展櫥,男人們在發表評論,女人們聊些新奇事,時不時迸出笑聲,觥籌交錯間但見衣著色彩明快出挑。觀音蓮和珍珠吊蘭清麗潔凈地簇於各處,被明燈映襯出柔潤色澤。顧鴛顧鴦還沒到。

好幾個小娃娃奔來跑去,穿梭於裏堂玩具間與外堂的水果糕點架,碰了我,追著往我身上撲,奶聲奶氣地抱我腿叫鴛姨。葉太太和巽太太在說話,她們各自的先生也在談事情,見了我就都問我一句——怎麽一個人,鴛少嘞?

不多攀談。我感覺口渴。

侍者舉托盤穿行身側,我滴酒不沾,消受不起,便自己至桌案找喝的。倒葡萄汁時,忽地嗅見一縷清雅的檀木木屑香,同一時間一只潔白的戴了銀掐絲手鐲、虎口有胎記的手,自我斜前方香檳架取過一杯香檳,立於案上,撚起一粒樹莓輕巧一丟。

莓子沈底,一路泛起桃紅色氣泡。

好優雅別致的喝法,我擡臉看。

樸素的不拘於時的著裝,美好的令人過目不忘的容顏,——離念。他正自上而下蔑然地覷著我。

如芒在背。

美麗事物給人的第一感覺總是傲岸不群與拒人千裏之外的冰封冷艷,與首見相同,我被他瞳子裏的莫名尖銳的東西刺了個激靈。打過照面,我擇最不易被挑錯的稱呼問好。

“念少爺,幸會。”

離念單手插兜,兩根手指捏杯柱,抿了口酒。樹莓隨香檳液在杯底晃著,折射瀲灩光澤。“幸會。一個人,等顧鴛?”他漫不經心地問。

念他小我一歲,還常年在國外,我哄孩子般道:“是呀,慢死了。”

離念眼底閃過輕微的黯淡。這時歌舞角幕布滑開了,一位女士黑裙垂地,坐於雲杉槭木的大提琴後無言地拉響一曲獨奏。

“巴赫,G大調第一號序曲,”離念目不斜視,“顧鴛喜歡,這曲子他會一點。”

顧鴛確通音律,但喜歡巴赫還會拉大提琴?四年,我真頭一回聽說。

“你不知道?”離念瞧了出來,脧我,“你真不了解他呀。”

我楞了。

此話沒毛病。我確不了解顧鴛。不消人提點,此前我便有所認知。然那想法被我克制住了,我愛他,我信他。不成想,今天一個外人倒似在逼我不得不正視。

我能認知。外人不能說。

一個從未進入過我生活的外人,憑什麽?

別有用心。

大提琴婉轉低沈的音色與這廳堂氣氛極襯,灌入我耳唯覺嘲哳。

“是麽,回頭我問問他。”

他說他和離念不熟。

“我講話不拐彎抹角別介意。”離念藐蔑更甚,悠哉地啜香檳,“恕我直言,你不了解他的喜好,不了解他的過去,你嫁他幹嘛?名?利?大把鈔票?”

腦子轟一聲開炸。

他算老幾!我該掄他。可我僅拭了拭嘴。

我與離念無怨無仇,他不會無風起浪階級排擠……郁卒的是,我無可爆發。

他算老幾?——他姓離,叫離念,他是離姓分家的人,離殊堂弟——他算老幾我都惹不起。

“原諒我,寫期刊論文,做調研。我猜你愛發朋友圈?畢竟,你懂,名利很重要,難辨其偽,今晚過後你又能發新的了。所以你的動機?說好聽些,”莓子冒泡泡,他高談闊論,“豐厚的物質基礎和資源格局,優越的交友品質和生活梯度……”

“錯了。”我篤地打斷他,“是愛情,念少爺,可能你沒經歷過,所以不懂。”我勉強嫣顏以對,“我要去找你堂嫂了,失陪。”

離念冷笑了。“走好。”他說。

沒關系,我會告訴顧鴛有人侮辱了我,侮辱他太太。我會讓顧鴛知會賀翀,再稟明離殊,狠狠收拾離念。顧鴛會替我出氣,我是他的妻子。

我找一圈沒找見離夫人,在偏間抓住清點賀禮的金管家問。“太太啊,”她握著圓珠筆愛搭不理,“太太去找先生了呀。”吧嗒吧嗒摁筆帽,“您去哪了,去了真久,鴛大爺可還沒到呢。”

顧鴛在?鴛姨。鴛少嘞?鴛大爺可還沒到。

名?利?大把鈔票?物質,資源,生活梯度。

二月春雞飛上枝頭做鳳凰。可不就是麽,長久以來他們大概都是這麽看我的罷,只是離念有本事宣之於口。

我自己也清楚。

“閉嘴,是你該僭知的嗎。”我氣焰騰家夥被點燃,“做好你的本分,主子的事少管。”

正所謂打狗看主人,怪我火氣大得收不住。金管家斂了顏色。而我,撒完火心都涼了。說到底,我跟條狗置氣幹嘛。

是稱呼刺著我,附加前事,我發覺自己留此唯一的價值便是——我是顧鴛的妻子——我被貼上顧鴛的標簽,沒這道標簽我便什麽都不是了麽?——還真就什麽都不是了——最可笑即在,怨不得旁人羞辱我,連我自己都舍不得揭下它,我清楚得很吶,揭了這道標簽,我就全完了。

顧太太。

鴛少奶奶。

我不能沒有顧鴛。頭銜燙且寒,恩賜,代價。

焦渴不解。

空虛。

我左肘夾圖左手持包,至餐案踅摸,挑了一粒紅毛丹荔枝味的法式軟果含著以穩定血糖,覆取聖多諾黑泡芙、白巧椰球及蛋白檸檬撻各一枚緩解饑餓。

獨奏曲停了,歌舞角謝幕。賓客註意力多被藏品吸引,談笑風生間暗中較量,炫耀起淵博見識,簡直忘了所來為何。

全稱了他人意。裝潢到項目,這宴設得不就為著喧賓奪主嗎?

旋即廳堂靜了,離殊夫婦蒞止,離夫人婉靜地守著,賀翀儼然也在。滿堂賓客即刻都往他們仨那兒去了,我不願意去,就找個角落待著,冷眼瞧這一屋子人。離念在和董三小姐談天。

顧鴛顧鴦還沒到,我發消息催促。

過會兒軍委書記宋茂華一家到了,宋太太一襲魚尾裙知性典雅,愛女宋筱筱猶然跋扈,一進廳就炸開鍋,眼力真好,視線準與我兌上。宋書記往核心走,宋太太敦促女兒不亂跑,奈何不依,宋太太沒法子只好由了,自己隨夫君去。我全裝沒看見。

“鴛嫂子好!”宋筱筱得了自由直奔我來,周正喊我。

這邊年齡差懸殊不齊,輩分都亂了。宋老爺子跟顧暝是老戰友,宋書記雖比顧鴛大一輪,論理則與顧鴛同輩,按論宋筱筱該叫我嬸子,可她喜歡顧鴦且和顧鴦同歲,拉不下臉管顧鴦叫叔,就自個兒給自個兒長了輩。

“人呢?”她迫急進正題。

這丫頭不難看,面孔怪伶俐,擱零零後裏算俊的,今天則美得像洋娃娃。金棕色卷發別了蝴蝶發箍,裹胸荷葉裙下搭瑪麗珍鞋,是黑森林糖果屋走出的精靈。但我不喜她。我說:“路上。”厭那咋呼性格。

她擺明苦惱,眨巴水靈靈大眼,撣裙子。顧鴦膈應她,總躲著她,她見他一次不容易,自然要打扮得出眾些。我毫不留情地拆穿她:“我的親姑娘喲,穿這麽漂亮,是來慶賀你離嬸嬸呢,是來尋覓良婿呢?”她驀地紅了臉。

一個小丫頭片子,我酸她,我也沒什麽能耐。

我應承著驅人走。“趕緊找你離嬸嬸請安吧,她肚裏可裝著寶寶呢。”揚下巴示意那頭。離夫人膝下已圍滿嘰嘰喳喳的子侄,宋筱筱見之,輕蔑瞥一瞥,沒動窩。

我不露聲色,內心清明極了。

她原是她真正所屬那輩人中年齡最大身份最顯赫的,可惜那離姓後人來了,未及出生,便已然貴過了她,傲慢如她恁當不耐。要真如我所言是小公子還好,要是個閨女……我冷蔑。

這些人啊,他們打小被捧著,養尊處優、居高臨下地活,卻早在降臨人世前就被貼上了標簽,永遠逃不過自己的姓氏。都是貼標簽,我也沒比他們差多少。我心裏好過了些。

我跟一小姑娘找平衡感,我確實沒什麽能耐。

原先我說我曉得自己命裏沒福,便不覬覦不屬於我的東西。可天長地久下去,屬於了我的猶在一點點喪失,我的心,恐怕早扭曲了。

“我太爺爺說了,西南宋家打天下。有嘛了不起,”宋筱筱微聲自語,“不就是個病秧子得了崽麽,至於這麽大肆鋪張喜形於色麽。”

嘖。姑娘家家目無尊卑,粗俗惡口不討喜,宋家教女無方,然這話,必亦是從大人們嘴裏聽的。我沒應茬,免得言論傳出落人口實,殃及了我。

她自討沒趣,猶不願找父母。

七時三刻待將入席,我睇了睇門口,沒人,焦慮處調頭取飲,她一聲“顧鴦”響在背後。我旋身望,她提裙奔去。興是她亦時刻留意著,雷達卻比我精準迅猛。

顧鴛顧鴦姍姍來遲。顧鴛發現她的同時發現我,想朝我來。顧鴦見了宋筱筱則躲都躲不及,扯他哥擋災星,沒好氣地責了句:“叫小叔。”顧鴛亦不喜宋家小女,神思不揚地將顧鴦遮身後,摸她頭道:“丫頭,又長高了。”他是不喜她糾纏顧鴦罷。

今晚他依然正裝,淺銀色系,領口如舊束得嚴嚴實實,顧鴦較他松散,十分散漫地半敞外衫,毛坎柔軟。兄弟倆都不高,顧家人強的是氣場。

然而,好刺目。

他倆扮相擱誰都能瞧出是成雙成對,顧鴛的外套與顧鴦的襯衣同個色系,顧鴛的口袋巾與顧鴦的坎肩領子同個花樣。我等了恁久,就等到這個麽?

我只怕,顧鴛將分毫不再顧忌於我——我是下一個賀子芃。

我還沒孩子。

未幾顧鴦跟他咬耳朵,他立馬向我來,唇角噙著我所珍愛的笑容,瞳仁亮得能溺死人。我不爭氣,每當他這樣,我便覺著自己果真仍是那位萬裏挑一、人間獨一無二的顧太太。

我擠笑顏,安然相候。

是的,我是顧太太。

“鴛哥哥!”

一箭藏不住喜悅的清冷聲音倏地□□顧太太與顧先生間。整個空間霎時都被它割碎了。無需踅聲以望,雙臂迎肘的緊緊擁抱,顧鴛措手不及,被沖了個滿懷。

離念。

消寒圖掉落當地。我感覺我被整個世界紮了一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