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谷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

每一次從醫院醒來都代表著他經歷了一場大事，每一次醒來腦子都是暈暈乎乎的要反應一段時間才能想起來暈倒之前發生了什麽。但這一次醒來綠谷發現自己頭腦無比清晰，清晰地感受到身上有一種輕快又疲憊夾雜的矛盾感，疲憊是因為之前那種內臟收縮的痛處還保留在神經之中，輕快是因為他能感受到現在身體狀況十分良好，甚至好到可以下樓瘋跑個幾百圈。

但是現在不是瘋跑地時候，綠谷蹭的從床上跳了下來，臉上的表情一秒鐘換上焦急和擔憂，他光著腳跑出病房，腦子裏只盤旋著一個聲音——

她在哪裏？

那如火焰般灼燒他血肉的無邊痛苦之中，奮不顧身的闖進來，如一柄長刀劈開天幕的身影——

“綠谷？”

低沈微啞的嗓音響起，綠谷的動作下意識的一頓，轉頭就看見相澤消太擰著眉毛一臉不愉地瞪著他，二話不說揪住他的領子拖回他的病房。

“等、等等！相澤老師，我想去……”

“不，你不想。剛醒來沒做完檢查哪都不準去。”相澤消太語氣冰冷的打斷綠谷的話，將他丟回病床，跟在他身後的醫生立刻上前為綠谷檢查。

綠谷可憐巴巴的應付醫生的檢查，在醫生驚嘆的“除了胳膊上的舊傷其他地方奇跡般的毫發無損！”聲音中，立刻期盼地看著相澤消太：“相澤老師，那個小雷鷹還好嗎？雖然我當時疼的已經無法反應了，但我還是有印象小雷鷹就那麽不管不顧的沖了過來，這實在是太危險了！我是因為發動了百分百的個性讓整個人都處於不停地受傷狀態才和壞裏小妹妹的個性抵抗住，小雷鷹的情況不知道會怎麽樣……她實在是太逞強了！”

相澤消太頭疼的在綠谷語調有些急促尖銳的叨叨叨中伸出手打斷他的話，疲憊的閉了閉眼給這個快要被擔心撐爆的小鬼解答。

他先是毫不留情地批評，“論逞強，你絕對是第一個。”然後對綠谷淡淡地說，“既然醒了就跟我來。”

綠谷立刻意識到相澤消太地意思，連忙下床跟上。

相澤消太這一次行動中受得傷不大不小，縫了十幾針就照常活動，是暈倒的幾個人中最早醒來的。他第一時間就去確認了雷鷹的情況，當時雷鷹還醒著，一直守在壞裏的病房外邊，向警方和醫生交代著壞裏的情報，清冷的聲音冷靜而有條理的敘述著他所不了解的全部情況。寥寥幾句，卻足夠觸動人心。

沒能夠幫上任何忙的相澤消太除了嘆息就只能嘆息，愧疚已經成為了壓在心口說不出的巨石。

他領著綠谷來到雷鷹的病房，白發的少女此刻正安安靜靜的沈睡，綠谷死死地扒在病房門口地窗戶上看著床上的雷鷹，綠眸瞬間泛起一陣水光：“小、小雷鷹她……”

相澤消太立刻回答：“她很好，沒有任何問題。只是太累了，安頓完其他人就睡下了。”

已經頭腦風暴了一堆好的不好的的綠谷立刻大松一口氣，確認了雷鷹的安全後終於分出了心思關註其他人。“那其他人呢？壞裏小妹妹怎麽樣了？”

切島、天喰、胖胖橡膠都被包成了木乃伊，鎖頭也無大礙，麗日和蛙吹也沒有生命危險。相澤消太一邊領著綠谷往前走，一邊回答：“壞裏個性失控雖然因為萬間幫助停下了，但依舊受到了不小損害……”相澤消太帶著綠谷經過了壞裏的病房，裏三層外三層的結構將她徹底隔離，小小的女孩躺在床上，滿頭冷汗，哪怕是睡著，臉上依舊充斥著痛苦的神色。相澤消太解釋說：“她現在高燒不退，即便有醫生一直密切關註她的情況，一時半會兒也是醒不過來了。而且考慮到她只針對人有作用的個性將她暫時隔離。以免造成嚴重的後果，也避免給她留下心理陰影。總而言之，我們不能抱有期待。只能接受現實了。”

“期待？接受現實？”

揪著眉毛心疼的看著小姑娘的綠谷聽到相澤消太這句話疑惑地擡起頭，相澤消太卻只是雙手插兜繼續往前走，推開了走廊盡頭病房的門。綠谷一臉疑惑的跟著進去，驚訝的發現歐爾麥特和恢覆女郎都在這裏。除此之外還有泡泡女孩，蜈蚣先生。

“歐爾麥特？怎麽會……”

夜眼先生不是和歐爾麥特還沒有和好嗎？

泡泡女孩一邊流著眼淚一邊說：“是我叫的……因為先生他一直很關註歐爾麥特……”

綠谷內心咯噔一聲，有所察覺的轉過頭，將視線落在病床上、腹部插滿了管子的夜眼身上。

旁邊的醫生嘆息著說：“我們已經盡力了。”

恢覆女郎也十分抱歉：“傷成這個樣子根本就沒辦法治療。可能……撐不到明天了……”

綠谷的心一下子跌入谷底，渾身冰涼。

這一次的行動萬分兇險，受重傷的人無數，但是綠谷怎麽也沒有想到真的會有人犧牲……而那個人還是夜眼。

“怎麽、會……”他艱難的喃喃出聲，無措地看了看虛弱的夜眼和沈默的歐爾麥特，明明他才剛剛進去夜眼的事務所，明明他還想證明自己是繼承人的資格，明明他還想讓歐爾麥特和夜眼和好……

“滴”

儀器發出一聲輕響，昏迷的夜眼像是有所感應的睜開眼睛。他看到病床旁邊的歐爾麥特，十分感慨地低嘆一句：“臨到死了，你終於肯來見我了嗎……”

一陣心悸。

雷鷹猛的從睡夢中醒來。

她本以為自己能一覺睡到第二天，但是一陣強烈的聲音在她心底瘋狂吼叫，有什麽事情要發生的緊迫感讓她連睡覺也覺得慌亂不堪，睜開眼睛的那一刻，更是覺得心臟被狠狠提起，讓她呼吸都變得困難。

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麽？

雷鷹坐起身，擦去額頭的冷汗，不停深呼吸想要平覆那種不安感，然而這種古怪的心悸卻越來越嚴重。她正皺著眉疑惑這是不是什麽副作用時，走廊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一名護士不停喊著：“停下！你必須得靜養！”

雷鷹被這喧鬧聲吸引註意，她擡起頭，剛好看見百萬一臉慌張的狂奔而過。

……到底怎麽回事？

出於直覺的感應，雷鷹下了床，朝百萬跑過的方向走去。

“夜眼先生！！！”

百萬幾乎是痛哭流涕，完全不顧身上的疲憊和疼痛，不顧護士的勸阻，一路狂奔而來。當推開門看到床上虛弱的夜眼時，眼淚更是跟開了閘一樣不停湧出。

他撲倒夜眼的床邊，悲痛地哭嚎：

“夜眼先生！！不要死！！你教會了我許多！你教了我我才能變強的！！我還想要你繼續教我啊！！”

“抱歉……百萬……”夜眼擡起手扶上百萬的臉龐，個性默默發動：“我看到了，你將來會成為受人敬仰的英雄，這個未來可千萬不要改變啊。”

“我不會改變的！我一定會成為最厲害的英雄！！但是夜眼先生你一定要改變未來啊！！你不要死！！”

“改變未來嗎？呵……”夜眼虛弱的輕笑一聲，眼神掃向屋內的眾人，有些遺憾地開口：“改變未來嗎……說起來我曾經也有這樣的想法，卻因此犯下一個大錯……”

歐爾麥特楞了一下，走上前：“夜眼……”

夜眼卻是又一聲遺憾地嘆息：“本來想好的要等這次行動結束好好道歉。結果沒想到……算了，她大概是十分厭惡看見我吧。能勉強她參與行動已經很不容易了。”

綠谷一楞，夜眼先生說的是小雷鷹？

是那個他和小雷鷹之間的矛盾嗎？

夜眼笑了一下：“那就和你們說說吧，就請之後為我轉達吧……”

接著，他用緩慢虛弱的語調訴說著當年的事情：“當初參與那場事件實屬偶然，現場的狀況太過慘烈，她表現出的危險性令人心驚。年輕氣盛我就使用了個性去查看她的未來……然後留下了【這個孩子以後和黑暗很近】的預言。”

“她之後遭受的一切災難，說不定都是我的錯。”

“但是起初留下那樣的預言並不是想要否定她，而是想著既然已經看到了那樣的未來，那麽提醒了別人後一定可以避免。那個時候的我還堅信著未來可以改變，然而之後經歷的許多事情讓我明白了哪怕我做出眾多努力，未來依舊會如期而至。那個預言也就成為了限制她的枷鎖。”

世事總是難料，造化弄人這一詞總是可悲又可笑。他明明是抱著【改變未來】地想法留下預言，卻反倒成為了壓垮雷鷹的重石。而在他已經開始放棄【能夠改變未來】這樣幼稚的想法後，又是雷鷹給予他清醒的痛擊。

以疼痛囂張又奪目地告訴他，【看啊，我並未走進黑暗】

夜眼突然覺得，也許壞裏才不是什麽被詛咒的人，擁有著預言個性的他才是。

他繼續說：“我以為見面之後她一定會詢問我一切的緣由……但是她沒有……大概是恨透了我吧，而我也不敢主動開口……”

“害了一個好孩子本該順遂的一生，我就帶著這份不被原諒的罪惡離開吧。”

百萬擦了擦眼淚，難過地大吼：“不，先生！你並不是故意的！萬間是個好孩子，你和她認真講的話她一定能夠理解！就算不原諒……就算不原諒……先生你要是認為自己做錯了也該自己道歉！讓我們轉達算是什麽啊……”

夜眼虛弱的輕笑：“大概是沒機會了吧……”

“那你現在看到的是什麽呢？”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眾人一楞，同樣穿著病號服的雷鷹走進病房，她臉色蒼白，嘴唇都在顫抖，暗紫色的雙眼卻閃爍著逼人地光亮。

她緩緩的走近夜眼的病床，在眾人有些震驚的眼神中固執地又一次詢問：“那你現在看到的是什麽呢？”

夜眼楞了一下，明明身體已經虛弱無比，已經沒有了力氣，然而在這道疑問聲中，他又爆發出一股力量，近乎是榨幹自己般去使用個性。

——去再一次看看這個孩子的未來。

——去看看，他所留下的錯誤。

夜眼艱難的吞咽了一口唾沫，突然像是釋懷一樣笑開：“是黑暗，依舊是一片濃稠的揮散不去的黑暗。在我所看見的未來裏，你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

雷鷹抿起嘴巴，臉色越加蒼白。

夜眼卻放柔了眼神，“只不過這一次我能明明白白的感覺到，你並不是被黑暗吞噬、而是正與黑暗搏鬥。”

“未來能夠被改變，是你們告訴了我這個道理。屬於太陽的時代已經結束了，現在是群星的舞臺。而群星與黑暗共舞，我所看到的景象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雷鷹就是那顆星星，她並不是被黑暗吞噬、並不是被黑暗同化、也不是向黑暗屈服。她是哪怕深陷黑暗，哪怕接收不到別人的光亮，也執著的自己發光的明星。

自始至終，她都是那樣的耀眼與奪目。

是他錯了啊。

夜眼輕聲說：“審判之雷，未來新星，你將來是個很了不起的人……是真正的英雄，是最閃耀的星星。”

夜眼低沈的話音落下，巨大的委屈和不甘幾乎把雷鷹淹沒，她一邊恨不得將夜眼碎屍萬段，一邊又清楚地知道夜眼當初不過是說出了自己看到的畫面、警察也不過是盡到責任排除危險。

這些人都對她沒有針對的惡意，但是卻因為種種原因造成了她那些痛苦的遭遇，這個家夥無疑是始作俑者之一，他看到的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然而他以為他隨隨便便道個歉，隨隨便便改個說法一切就能了解的嗎？

她感覺自己的人生就像是個笑話，被夜眼一句預言擺弄，又將被他另一句預言指點。

如果真相是這樣的，那她忍受的那些又算什麽？！又算什麽？！

她的掙紮和努力又算什麽？！

“你他媽以為說這些話我就會原諒了嗎？？我遭受的一切、我忍耐的一切、你三言兩語就像撇清自己的過錯嗎？！！”

百萬攔住突然爆發地雷鷹：“萬間雷鷹你冷靜點！你還想讓先生做什麽！”

雷鷹怒吼：“什麽我還想做什麽！！妙手女郎不是在嗎？讓她救他啊！！”

妙手女郎慚愧的低下頭：“抱歉，他如此體力虛弱的情況下我無能為力……”

雷鷹簡直要被氣笑了，在不理解的人眼裏她簡直就是無理取鬧，歐爾麥特上前抱住她的肩膀：“抱歉萬間少年……抱歉雷鷹……但請不要再責備夜眼了……”

“不可能。”雷鷹眼神冷酷，吐出如刀子一樣的話語，她幾乎是將這段時間、將她從小到大忍耐的憋屈、憤怒一瞬間爆發出來，劈頭蓋臉的砸在夜眼身上。泡泡女孩被她的冷酷無情驚到了，崩潰地大喊：“先生都要、先生都要……那你還想怎樣啊？！”

“我還想怎樣？！我還想問他想怎樣呢！！”

“三言兩語撇清自己的關系，轉頭拍拍屁股就走了，你以為你要死了說這些我就會原諒你嗎？！你以為你道個歉轉身死了就一切一了百了我就必須原諒你嗎！”

這憑什麽啊！這憑什麽啊！

她忍著不跟你發火已經夠鬧心的了，現在又他媽跟她搞這一出？憑什麽你死了，就一定要原諒你，就一定要既往不咎？！！

哪有這種好事？！

“雷鷹，冷靜點。”相澤消太也上前制止雷鷹，綠谷也抱著她的胳膊企圖讓她離開。然而雷鷹不想走的時候，任何人都拉不開她，她臉上越發露出一個兇厲的笑容，雙眼逼視著夜眼，猛的甩開想要把她推出房間的人，勢如破竹的直接沖到夜眼床邊，雙手扒住旁邊的護欄猛的俯下身，極聚壓迫力的近距離逼視著夜眼，一字一句的說：“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夜眼內心一片悲涼，但這也是他預料之內。他緩緩地閉上眼睛，嘆息一聲：“這也是我該承受的。”

你該承受，你該承受個屁？！

人死了，誰他媽管你承不承受啊！

雷鷹冷笑一聲，對恢覆女郎說：“他需要只是體力對吧？跟精神沒什麽關系吧？”

恢覆女郎眼皮一跳，綠谷慌張的抱住雷鷹：“小雷鷹，你要做什麽先說出來，這樣大家太不安了……”

百萬也被激地有些憤怒，他大踏步上前，企圖拉開雷鷹：“萬間雷鷹！”

然而一片紫色的雷光突然炸開。

“百萬！”

“小雷鷹？！”

蜈蚣先生連忙拉著虛弱的百萬躲開，綠谷想要沖上去又被雷光逼退，他驚疑不定的看著雷鷹，整個人已經因為慌亂和糾結快要爆炸。

一方是他尊敬的夜眼先生，一方是小雷鷹……小雷鷹究竟要做什麽啊！！

而雷光之中，綠谷聽到雷鷹說：“別他媽想著死了就一了百了。你想死可沒那麽容易。既然要道歉，你欠我的。都他媽一個一個親自給我還回來。”

夜眼瞪大眼睛，一直在發動著的個性讓他能夠看到雷鷹的未來，在他剛才看到的未來中，雷鷹如孤鷹闖入黑暗，與無盡的黑暗抗衡，自身散發著奪目地光輝。而現在，在那個即將發生的未來裏，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隱藏在雷鷹的光芒之下，亦熠熠生輝。

……啊，是這樣嗎。

他張開嘴：“謝謝。”

“還有……抱歉。”

刺眼的雷光充斥整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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