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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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老夫人午睡,夏樹森占據著沙發,病房裏關著燈靜得幾乎聽得見針落,林驀闌只能端著電腦再次坐在走廊上,不出二十分鐘已經腰酸背疼。她捂嘴打一個哈欠,又一個哈欠,真困。她把電腦放在旁邊的板凳上,彎腰,下巴枕著膝蓋。走廊上人來人往,但很快一雙黑色皮鞋定在她眼前。

她擡頭,“夏總。”起得太急一陣暈眩。

“我出去一趟,你困的話進去睡一個小時,我回來之後準備開會。”

“是。”

目送夏樹森離開後,林驀闌輕手輕腳走進病房,沙發床已經鋪好,她脫掉外套就鉆進去。奇怪,被子裏並沒有溫度,夏樹森不睡覺幹嘛還鋪好床,但她實在太困,也顧不上想那麽多,幾秒鐘就進入夢鄉。

夏樹森沒有離開醫院,他只是去了瞿教授病房。瞿郴在收拾東西,瞿教授坐在輪椅上,嘴裏不斷挑剔著這裏那裏。

“爸,您能閉上嘴嗎?”

“你倒是讓我省省心呀。”

“之後一個月您都要住在我那裏,如果您想咱倆和平共處,那麽從現在起就不要再嘮叨了,行嗎?”

“我才不想住你那裏。”

“就您那個沒有電梯的老宿舍,您想每天怎麽上下樓?”

夏樹森看這爺倆針尖對麥芒,一股同病相憐的感覺油然而生,他趕緊幫腔:“瞿教授,您就安心讓瞿郴照顧您一段時間吧,這麽好一個折磨他的機會您就不要放過了,是不是?”

瞿郴牙癢癢,“您從老太太那裏透口氣的方法就是上來看我受折磨是吧?”

夏樹森攤手,“有林驀闌在,我可不怕老太太。我就是上來看看瞿教授。”順便騰個地方給她睡覺。

瞿郴已經把所有東西收拾好,就等醫生過來做最後一次檢查了。夏樹森說是上來探病,但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兩三分鐘就看一次時間。但瞿郴還沒顧上細問,醫生已經過來,檢查之後讓老爺子每兩天到醫院換一次藥,下周再拍個片子。

夏樹森把兩父子送上了車,他看看表,不過才過了半個多小時,但他也實在無處可去,便躡手躡腳回到病房。他去凳子上坐下,伸長脖子想看看林驀闌,結果那姑娘整個頭都蓋在了被子下,只露出半只手和幾縷頭發。

“也真是不怕悶著自己。”夏樹森自言自語,他走去床邊,抓著被子邊沿準備往下拉一些。夢中的林驀闌正和林驀瀟過著生日,切著蛋糕,但突然有人要把林驀瀟拽走。

“不要。”她手一揮,死死抓住夏樹森。

夏樹森動動被握住的拇指,照林驀闌這個力度,自己想在不吵醒她的情況下脫身根本不可能。他小心翼翼地坐下,看著林驀闌紅得快沁出血的臉頰,用空出來的那只手輕輕幫她扇著風。

林驀闌察覺到絲絲涼意,舒服地展開眉心,同時也松開了夏樹森的手。

鬧鐘過了幾分鐘就開始震動,林驀闌趕忙摁掉。她揉揉眼睛又趕緊收手,怕把自己那條淺淺的眼線直接擦沒了。她坐起來,整整頭發,然後一邊穿著外套一邊下了床。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氣,難得的神清氣爽。

夏樹森坐在老太太床邊,在林驀闌轉身之前靠著椅背悄然裝睡。他不用聽腳步聲也知道林驀闌正在靠近,剛才那一覺睡得她熱乎乎的,她現在就是一團強熱源。

林驀闌猶豫一下還是用手背碰了碰夏樹森手背,還好,並不見得冷。

她抱著電腦又到走廊坐下,離會議開始還有挺長時間,正好讓她處理些其他事務。夏樹森也很快出來,電話一個接一個,也不知是不是來來回回走累了,就一屁股坐到林驀闌身旁。

“晚上有個活動,你陪我去。”

“夏總,待會兒的會議至少是兩個小時,如果是正式活動您還得回去換衣服,時間上……”

“我不用換衣服,倒是林助理得換套禮服再去。”

“是什麽活動?”

“三小姐的局,我們趕後半場。”

這時莊醫生過來看老夫人,他倆跟著進去。老夫人恢覆得挺好,明天可以按時出院。

等到會議結束已經七點,夏樹森也顧不上嫌棄,吃了一碗老太太的病號餐。

“夏總。”林驀闌走到他跟前,“我先去換衣服。”

“回家換?”

“找朋友租了件,我現在去他店裏換上。”林驀闌抽空聯系了江原店裏的小夥子。

夏樹森很快反應過來所謂朋友就是江原,“那現在走吧,我跟你一塊兒。”

他本打算待會兒順路去給她買一件,現在也沒立場堅持。不過也好,趁此機會會會江原也不錯。

林驀闌見夏樹森一副要跟她一塊兒下車的樣子非常詫異,“夏總,您不如就在車上等我,很快就好。”

“我信不過你的眼光。”

林驀闌還能說什麽。

店裏的小夥見她來了蹦蹦跳跳地迎出來,“驀闌姐,我可是把我們店裏那條華倫天奴1959年的紅色禮服裙給你找出來重新熨燙了。”

“壓箱底的寶貝就別借給我了,上次那件藻綠旗袍已經夠把我折煞。”

小店員看到一旁的夏樹森,他吞了吞口水,眼神帶著一絲焦慮,“姐姐,你不要我們老板啦?難怪你讓我別跟他說!”

夏樹森聽著他們這話已經大跨步走進了店內,幾十秒就從架子上取下一件,“就這件。”

“夏總,是不是挑一件顏色低調的比較妥當?”這件也是華倫天奴的紅色禮服裙,不過應該是近幾年的款。

“林驀闌,我們時間有限。”夏樹森不容置疑。

林驀闌抱著禮服進更衣室換上,留夏樹森在店裏左瞧右看。小店員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你們江老板怕我偷東西?”夏樹森站定,語氣強硬,面色卻和氣。

“哥,你是姐姐的男朋友嗎?”

“不是。”

“那我就放心了。我們老板可喜歡姐姐了,上次姐姐從日本回來給他請了個禦守,他一高興就給我漲了三成工資。”

林驀闌換好禮服出來,小店員打量一番,趕緊挑了雙鞋和手拿包遞過去。林驀闌對著鏡子把頭發披散下來,拿出隨身的小化妝包,加眼影,打腮紅,補口紅,三分鐘搞定。她回頭問一直盯著她的小店員,“醜不醜?”

“根本就是美翻了。”他早已經拿著手機拍了幾十張照片。

“那衣服、鞋子和包我先穿走了,我明天還過來,一定要收錢!”

夏樹森站在門口抽煙,靠著車門的老徐努努下巴,他回頭,見林驀闌一邊試著將頭發撥弄得松散,一邊大步走出來。

“可以走了。”說著就要往副駕駛上坐。

夏樹森攔住她,“今晚你的身份是女伴,坐我旁邊。”

車穩穩地發動,夏樹森小鹿亂撞,而林驀闌卻在清理郵件。

“夏總,渡邊國際的曹總給您寄了一套漆器,預計明天就能送到。”

“到時候送老太太家裏去。”

“好的。明天下午的座談,之前的發言稿他們審過了,說沒有問題。”

“好。”

“另外會議要求穿淺色襯衣深色西褲出席,昨天我拿了一套,就掛在醫院的櫃子裏。”

“林驀闌。”

“是。”

“你不累嗎?”

林驀闌用力地眨了下眼睛,老板問自己累不累,真是難回答的問題,“只要別踩著高跟鞋站太久就不累。”

二十分鐘後他們抵達,林驀闌看眼前鋪展開的紅毯心裏發緊,做到這種陣仗,這到底是什麽場合!

夏樹森把林驀闌的胳膊繞進自己臂彎,“三小姐的宴會,一般上半場宣布各類事宜,捎帶著喝酒吃冷餐,中場跳跳舞,下半場若是不搞拍賣的話就各自找地方坐坐了。”

“那現在到哪個階段了?”林驀闌挽著他,笑著問。

“聽到音樂沒有?”

林驀闌側著耳朵仔細聽,“小約翰斯特勞斯的曲子。”

“你想不想跳舞?”

林驀闌當然搖頭。

夏樹森摟住林驀闌的腰突然轉身,“那我們先躲躲。”

他們從草坪邊的小路繞到湖畔。月光下波光粼粼,美則美矣,也凍死個人。林驀闌打了個噴嚏。

夏樹森脫下外套給她披上,從手上的動作到面部表情,無一不溫柔。

“謝謝夏總。”林驀闌說著微微低下了頭。

“當初為什麽要來給我當助理?”

“我缺錢,正好環翼有這個崗位空缺。”

“憑你的條件完全可以……”

“可以傍大款是嗎?”林驀闌自嘲。

“可以找個容易的法子。”

林驀闌偏偏頭,“如果夏總當時不答應,說不定我就找個人傍了。不,我也不會真的去,哪個傻大款會見我一面睡我一夜就給我百萬,我還真不覺得世上會有這樣的人。”

“那要是我沒答應你,你會怎麽樣?”

林驀闌把手抱在胸前,“我會去找萬郁豪借。”

“拿什麽條件交換?”

“不用條件,只要不是要嫁給他或者要他的命,他會答應我任何事。”

“這麽有把握?”

“百分之八十吧。所以我才說萬郁豪不適合做生意,他太心軟。”

“那為何不優先考慮這個方法?”

“借了錢總要還的,跟您借跟他借不是一樣嗎?再說本來我也沒打算跟奇計續約,工作也是要找的。”

“所以專門找到我這裏來,順便氣氣他們萬家?”

“這點我倒不否認。”

“林驀闌,為什麽只給江原送禦守?”

“什麽?”這話題轉得太快。

“從日本回來,為什麽只給江原送了禦守?”

林驀闌這才明白,這沒頭沒腦的是哪一出,“我給瞿郴也買了一個,還有我哥哥嫂嫂,都有。”

“哦,都有。那我的呢?”

林驀闌盯著夏樹森伸到她眼前的手掌,尷尬著硬笑,“夏總,咱們不是一起去的嗎?”

“是呀,所以我的禦守在哪裏?”

林驀闌難以置信夏樹森竟然會在此時此地跟她擡這種杠,無理取鬧,又像是,在吃醋。這念頭在出現的那一秒就快把林驀闌心力震碎,她怯怯地擡頭望著夏樹森,賠著笑臉拍拍夏樹森還攤著的手掌。

“差不多了,進去吧。”夏樹森順勢握住林驀闌的手,他倆就這麽手拉手,一步一步往宴會廳走去,終於輪到林驀闌小鹿亂撞。

喬竟率先看到他倆進門,穿過人群端著酒杯走到他倆跟前,“今天這位是嫂子還是林助理。”

“臺上的那位今天是三小姐還是弟妹?”夏樹森反唇相譏。

“喬總好。”林驀闌招呼喬竟,同時把手從那個溫熱掌心裏抽出來,松松垮垮地挽著夏樹森胳膊。

喬竟肩膀靠夏樹森肩膀,湊到他耳邊輕聲提醒,“今兒你可得把林小姐牽好了,豺狼虎豹特別多。”

夏樹森重新握緊林驀闌的手。

“夏總,好久不見。”一個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走過來。

“周總,上次你那場球打得太好,我哪裏還敢見你。林助理,這是新陽建築的周總。”

“周總您好,久仰久仰。聽說新陽建築又拿下西城幾個道路改造標段,加上之前的那幾個工程,今年新陽建築風頭無兩。”

“哪裏哪裏,這年頭建築行業不好做啊。”

“新陽建築這麽多年來都是穩紮穩打,厚積薄發,未來這版圖肯定越畫越大。”

“林助理不僅人長得漂亮,這話也一句比一句好聽。”

夏樹森開口,“周總,我先去那邊打個招呼。”隨即拉著林驀闌往三小姐的方向走去。

三小姐笑意盈盈,“夏總這是姍姍來遲啊。”

“我這不是趕緊過來當面請罪了。”

三小姐看向林驀闌,“林助理每次的風格都不一樣呢。”

“三小姐說笑了,我不過是以老板的風格為風格罷了。還要恭喜三小姐,美育化工的股票最近三個月漲了一倍還不止。”

“林助理消息倒靈通,我這個美育的小股東也算是盼來春天了,也不知這春天過了是不是馬上又到冬天了。”

“現在小的化工企業因為各種政策因素關了不少,美育的春天肯定特別長。”

夏樹森就這麽拉著林驀闌寒暄了全場。

“真看不出來我助理有這左右逢源的本事。”

林驀闌註意到夏樹森臉色冷下來,不大高興的樣子,可她能怎麽辦,一晚上夏樹森都跟她十指緊扣,若不主動擺出一副油嘴滑舌的狗腿子模樣,得招多少誤會啊!

“這不是助理該做的嗎?”她賠著笑。

“差不多走吧。”夏樹森跟喬竟遠遠地揮了揮手,就往門口走去。再呆下去他真怕自己會被林驀闌氣炸。

上車後夏樹森終於松開手,林驀闌低頭看見自己手上那幾道深深的手指印表情覆雜。她今天特別弄不明白,夏樹森到底是什麽意思。

林驀闌終於有機會拿出手機來看看,不禁嚇一跳,江原給她打了十個電話。那小店員還真是忠心為主。

“老徐,先送林助理回去。”

“謝謝夏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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