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倆面對面站著, 誰都沒有先開口。

雲深深覺得無趣，剛有了轉身的動作, 陳錦繡壓著火氣，冷笑說：“雲深深, 你還真是翅膀硬了。”

她還想再說，方俊濤從走廊另一頭快速走過來，見到雲深深一點不意外，出乎意料的有些熱情。

雲深深對這位繼父印象一直不算好，商人氣息太濃，目的性太強，和風細雨的關心問候都像是演出來的, 譬如現在。

“我說你怎麽出來這麽久，原來是碰到深深。”方俊濤溫和笑著，編得跟真的一樣, “深深，你媽媽念叨你好幾次, 今天終於見到了, 要不過去坐會兒？剛好你夏竹妹妹也在, 見到你一定很高興。”

“是麽？”

雲深深想起方夏竹那張跋扈乖張的臉，真的是不想陪他們演這出母慈子孝的好戲。

“方叔哪裏的話，夏竹從前可是最不待見我, 我偶爾去你家一次都沒好臉色，見到我怎麽會開心？”

方俊濤的笑容瞬間有點僵，不過面子上維持得很好, 仍舊打圓場：“夏竹從前小不懂事，叔叔代她向你賠罪了，你以後多回家看看，省得你媽媽擔心。”

“我媽媽才沒這份閑心關心我。”雲深深想起剛才在洗手間聽來的閑話，嘴角一翹，語氣裏滿是冷嘲熱諷，“她最多會在覺得我有用的時候想起我，譬如上次，方叔和李家的合同黃了我也抱歉，但就像方叔剛才說的夏竹現在大了懂事了，再有這種麻煩事就讓她來解決，別打錯算盤，把籌碼壓在我這種名不正言不順的女兒身上。”

方俊濤沒接話，但臉色已經差得不能再差，陳錦繡開口，氣急敗壞到聲音近乎顫抖：“雲深深，你胡說八道些什麽？你……”

“是，我胡說八道，你聽了倒掉就是，記住你上次說的，你沒我這個女兒。”她眼神冷冷的看著陳錦繡，“我也沒你這個媽。”

陳錦繡的手掌揚起來，到半空被雲深深大力握住，雲深深用了全部力氣去抓那只手，暖的，心卻是冷的。

“你以為你能再打我一次？”她甩開陳錦繡，眼神冷然，“你女兒是方夏竹，從小到大你沒養過我，也沒教過我，現在沒資格管我。”

雲深深轉身，挺直了背脊往回走，到轉角終是忍不住哭出來。

媽媽，多麽諷刺的一個詞語，如果陳錦繡對她能有對方夏竹一般用心，她也不會這樣不顧對方顏面，她有些諷刺的想，方俊濤為人再不濟對方夏竹倒是真心實意的，至少在獨生女的婚事上沒有堅持利益為先。

而她，自己的母親都在她身上使手段，她哪有資格怪其他人。

怕被看出端倪，雲深深重新洗了臉，那毛巾仔細擦了眼睛才回去。

散的時間不晚，慕擇城安排車送幾個女孩回去，待人都走了，雲深深坐在車裏看著車窗外紛紛後退的樹木路牌，下意識的松了口氣。

她自以為隱藏得很好，下一秒手掌被人握住，慕擇城攬住她，輕聲問：“有心事？”

“沒什麽。”

“撒謊。”

“……”

雲深深沈默了一會兒才又說：“我遇到我媽媽了，我們吵了一架。”

慕擇城手上的力度大了些，雲深深聽到他微不可查的嘆口氣，以為他要安慰她，誰知他說：“如果我說不知道怎麽安慰你，你會不會把對你媽媽的氣轉到我身上？”

這腦回路，雲深深哭笑不得：“不知道，有可能。”

“你怎麽樣才能不生氣？”

“……好吧，我不生氣。”

“你現在最想做什麽？”

紅燈，雲深深看著前方川流的人潮，不遠處百貨大樓林立，外墻燈光或通明閃耀或奇異黯淡，在人群的烘托下都顯出熱鬧非凡的神色。

雲深深說：“去那邊逛逛怎麽樣？”

步行街的主幹道只有一條，兩人混在人群裏漫無目的往前走，言行舉止都盡量低調，也架不住依舊有無數目光肆無忌憚的往兩人身上瞟。

慕擇城將外套脫了，身上只穿一件黑襯衫，初春的夜風裹著寒意吹過來，雲深深光看著就覺得冷。

“你不冷嗎？”她實在擔心他會感冒。

“有一點，不過可以忍受。”

“為什麽要忍？”脫了外套，好像沒比穿上帥吧？

“這樣隨意一點。”

雲深深怔住，側頭細細打量他，慕擇城身材好，身高腿長，肩寬腰窄，黑衣黑褲，看著毫無樣式，卻最能襯托一個人的氣質。

這叫隨意？雲深深剛想揶揄幾句，轉念想起慕擇城剛才西裝筆挺的精英氣質，又覺得這種悠閑不講究的派頭似乎真的很隨意。

雲深深不經意擡頭，忽而對上一個女孩晶亮的眸子，女孩和她對視一眼，尷尬低下頭，拉著同伴快速從他們身邊走過。

雲深深笑：“慕擇城，你可真會招蜂引蝶。”

慕擇城無奈辯解：“她是在看你。”

“那也是你引來的。”

“你要不喜歡，我下次把臉蒙起來。”

“你能不能別一本正經的說笑話。”

“行。”慕擇城湊到她耳邊咬她耳垂，“只是到時候你不要怪我敷衍。”

雲深深覺得癢，偏頭躲了躲：“你在你心裏就這麽不省心？”

“嗯。”慕擇城一點沒猶豫，雲深深眉頭剛皺上，他又笑，“不過我喜歡你不省心，太省心的女人，我沒成就感。”

“所以你今晚的耐心是為了成就感？”雲深深對晚上的事情有一絲抱歉，原不想問得太刻意，恰好逮住機會。

慕擇城自是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實話實說：“你朋友的八卦力度確實超出我認知，如果換成以前我肯定大概率甩手走人，但是今天我沒有點感覺是在忍耐或者不高興，因為她們跟我談論的是你，我反而要感謝她們告訴我這麽多關於你的秘密。”

“我的秘密？”雲深深不解，“她們不是一直問的你的私事。”

“可是我每次回答，那個叫何蕎的女孩都會加一句‘嗯，深深最喜歡這種。’或者‘哈，深深之前也是這麽說。’”慕擇城學得形神兼備，眉眼帶笑的靠近她，“好像你跟她們普及了我很多往事？”

“……”雲深深只想扶額，這群叛徒。

兩人走到街角，人群在他們身側分散，一行走上面前的人行天橋，一行往另一方向的地下通道走去。

雲深深說：“回去吧。”

“這麽快？”

“逛完了。”

“如果所有女人逛街都像你這麽省事，我想沒有哪個男人會抱怨。”

慕擇城打電話給司機，車很快開到馬路對面，他牽著她往天橋上走，雲深深的眼睛酸得厲害，到天橋中間腳步像定住般不願挪動。

慕擇城感覺到了，回頭問：“怎麽了？”

雲深深的目光和他的視線交錯，動了動嘴，欲言又止。突然，她借著他手上的力度，一下撲倒他懷裏。

“這條商業街修了很多年了，我小時候的時候就有，只是沒現在這麽大。”半晌，她悶在他懷裏說，“那個時候我爸媽總是不在家，我每天見得最多的除了爺爺，就是家裏的保姆司機。”

“有一段時間，我媽媽突然很喜歡帶我出門，我很開心，每次都讓保姆給我穿很漂亮的裙子，歡天喜地的跟她出去，她每次都會帶我來這裏。”雲深深仰起臉，眼角有淚珠滾落，“她給我買一些小點心和水讓我坐在這裏等她，每次我都要從上午等到天黑，她才會來接我。”

“我其實一點不喜歡在這裏等，但是每次爺爺問我好不好玩，我都會裝成很開心的樣子說很好玩，下一次仍舊跟她出來，直到有一次我實在坐不住跟著一群小孩跑去玩，然後就丟了。我依稀記得是一男一女帶我走的，我不知道他們最初是不是想把我賣掉，但那個女人對我很好，她給我講故事，教我唱歌，還給我紮頭發，她和男人商量著想把我帶回老家，男人不同意她就和他吵架，當警察在一輛大巴上抓到他們的時候，那個女人一直把我護在懷裏，我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做夢都夢到那個場面，她望著我哭，可是她的臉變成了陳錦繡的樣子。”

“我從來不大度，我恨她怨她，既然這麽討厭我，當初為什麽要生下我？可是我從來不問，別人不在乎，問出的答案就是笑話。”

天橋上的壁燈發出昏黃的光，堪堪打在兩人頭頂，慕擇城臉上冷得沒有一絲表情，看雲深深的眼神疼惜中夾雜著稍許憤怒，又極力隱藏在溫情背後。

“我懂的。”雲深深抓住他幫她拭淚的手，柔光讓她的皮膚白得發亮，表情也更加清晰，“你不是不知道怎麽安慰我，是因為無論你怎麽安慰，我都免不了會難堪，所以你才不說。”

“雲深深……”慕擇城很認真的叫這三個字，原來一切他懂，她也懂。

他的手臂在她後背交錯，帶來溫暖的力度：“我不說是因為我不在乎那些閑言碎語，雲深深，我只需要你開開心心的待在我身邊，你懂嗎？”

“方俊濤來找過你是不是？”雲深深嘴角帶著深刻嘲諷，“不止是今天，前些天也找過是不是？”

“是，他找我談合作的事情。”

“方氏的主業是服裝業，他能和你合作什麽？”

“方俊濤這幾年投資的項目頻頻出錯，目前的風光都是表面的，如果沒有新的資金註入，要維持下去很難。”

“他想讓你投資？”雲深深咬緊牙槽，簡直要氣死，“因為我們在交往，他就敢這種異想天開的如意算盤，他……”雲深深說不出口，他和陳錦繡究竟拿她當什麽？

“我沒答應他，慕家不是李家，不會有那種齷齪的勾當。”慕擇城握住她雙肩，目光透著堅定安撫，“ 你是我的女人，照顧你和你身邊的人是我的責任，他不配。”

夜風獵獵，天橋上人來人往，喧鬧非凡，雲深深看著面前的男人，第一次覺得“永遠”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離自己很近。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對女主還是挺好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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