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西原澪抽出劍, 直逼沈心願的眉心。

“以性命相搏, 生死一戰, 你可願意。”

男人持劍的手很穩，他的虎口處有厚重的繭子，一看就是經歷過長時間的苦練, 才能達到的境界。

沈心願忽地想起，他們小的時候, 沒有一個人是用木倉的, 那時候在諾亞的他們, 要麽手持長劍，要麽用刀破開寒芒。

在高傷害武器流行的年代, 他們卻像異端一樣，學習著不符合時代的內容。

西原澪選擇的是劍。

君子如風，長劍在手，他當年也是個如風一般的翩翩美少年。

而沈心願選擇的是刀。

沒什麽別的原因, 就是帥。

武道老師姓楊，對他們很是嚴苛，好在他們幾個人不僅在智力上勝過普通人一籌，揮起武器的時候, 也同樣不會遜色。

沈心願還記得, 每次內部舉行對決的時候，雪萊都會來看她。

那時候的她, 背著一把長刀，嘴裏叼著一根草, 看起來像是一個不羈的大俠。

終究也是看起來罷了。

如今的世界，早就沒有了江湖。

雪萊說過：“諾亞是你們的江湖，在這裏你們可以擁有江湖意氣，也可以放浪不羈，這裏只有輸贏成敗，可等到出了諾亞，你們必須要學會社會的守則，只有這樣，才能在覆雜的人心中活下去。”

明明已經沒有江湖了，有人卻還是執拗。

沈心願還記得，按照諾亞的規矩，雙方若是爭執不下，便要以武鬥的形式，決出勝負。

輸贏成敗，點到為止。

不過如今，西原澪執劍向她，便是立下生死狀，不死不休。

這是他們的解決方式。

沈心願伸出手：“雪名在嗎？”

沈心願中二病的那些年，給自己的刀起了個很好聽的名字——雪名。

本來以為這把刀隨著當年雪萊入獄一起不見了，沒想到西原澪回到屋子裏翻了翻，竟然真的把刀遞給了她。

她懷念的摸了摸刀把上的小篆。

那是當年，她瞄著雪萊的比劃，一筆一筆，雕刻而成的字跡。

沒想到今天，還真的可以再一次見到。

沈心願拿起刀，問：“我們就在這裏打？”

西原澪道：“就在這裏。”

雪萊也在這裏，正好可以讓他，也做一個見證。

沈心願點了點頭。

她看著西原澪一頭的長發，問：“你是有多少年沒有剪頭發了，居然有這麽長了。”

“你不也是。”

西原澪道：“還記得我們打的那個無聊的賭嗎？”

沈心願微微晃神。

——“Alice，我們打個賭吧。”

——“賭什麽？”

——“我們就比誰先剪頭發，誰要是先剪了頭發誰就是小狗。”

——“好呀，可是阿澪，你是個男孩子啊，不可以不剪頭發的。”

——“我偏不，對於一個武士來講，頭發就是他的生命！”

那之後，西原澪被老師們壓著剪了一次頭發，到處大鬧了一場，到了後來，也再也沒有剪過頭發了。

從打賭到今天的時間，已經過了將近十年，沈心願的頭發幾乎到腳踝，而西原澪的頭發全然放下，也到了腰間。

看來時間，也不是無處可尋。

他們兩個人將雪萊帶到房子的最頂層，沈心願這才發現，原來這棟房子分為了兩面，一面是兩層的小閣樓，而另一面很高，差不多有十層樓的高度。

沈心願向下看，並沒有旁的什麽街道，沒有行人的往來，她一下就明白，她所在的位置是哪裏了。

諾亞計劃的教學樓。

她天賦非常，幾乎沒怎麽在這裏上過課，對這裏的內部的構造並不清楚。

這裏人煙稀少，半天也不會看見有人過來，教學樓外，蒙波南河的河面，泛著點點漣漪。

她看見雪萊看著他們兩個人，一臉的迷茫，似乎不明白為什麽好好地曬著太陽要被帶到這種地方。

西原澪點燃了一個火盆。

他道：“Alice.shen。”

西原澪道：“我十四歲與你相遇，如今九年有餘，我們曾經是摯友，是同伴，如今，是敵人，我願用最高的禮儀對待你，今日一戰，無論是生是死，我與你的所有情誼，全部到此為止。”

他揮劍，長劍斬下他的長發，飛到空中，落入火裏。

西原澪沒有表情，讓沈心願看不出來她的想法。

可她只是怔了片刻。

她也道：“你我二人，從來都是對立，此戰無論生死，我也絕不後悔。”

她亦然揮起雪名，長發倏然淩空，又倏然落下。

火光倒映在她的臉上，女孩的臉上也沒有表情，二人此刻，都回到了曾經屬於他們的世界。

長劍淩空，西原澪刺出了第一劍。

他問：“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是什麽？”

沈心願以刀格擋：“盡我所學，以報國家。”

兩人同時向後退。

沈心願：“你為什麽要走上這條路，阿澪，我們明明可以有更多的而選擇。”

“有選擇的人從來只有你一個。”

二人閃身，刀劍發出叮咚的碰撞。

西原澪道：“當我發現，殺人能讓我更加快樂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和你是不一樣的。”

他猛地出劍，長劍刺到沈心願的後背上，滲透出絲絲血跡。

“沒有不一樣。”

沈心願反手一刀，西原澪的身上出現刀痕，血液從胸口落在衣衫上。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

西原澪道：“錯誤都已經犯下，醒悟有什麽用，可是我救出了老師，而你沒有！”

他快速的出劍，沈心願應接不暇，連連後退。

“你是不是也接受了雪萊的心理暗示！”

沈心願擋掉西原澪的連招，卻吃力的連連後退，她已經有太長時間沒有拿刀了，在西原澪的強烈攻擊下，還沒有完全潰敗，已經是很艱難了。

西原澪收了劍勢。

“Alice，你懈怠了。”

“是或不是，或許黃泉路上，你就知道了。”

他重新舉起劍，擺出沖刺的姿勢，飛快的向沈心願沖了過去，沈心願再退一步，便要從高空落下，千鈞一發，一雙手輕巧的夾在了西原澪的劍上，抵擋了西原澪的攻勢。

是雪萊。

“老師！”

“老師？！”

兩個人同時發出聲音。

西原澪的眼睛裏滿是驚訝，而沈心願卻平靜的多。

雪萊早已沒有剛剛癡傻的模樣，他將西原澪手中的長劍彈開，道：“我教了你那麽久，你還是沒有辦法突破自己的惡念，阿澪，作為你的老師，我很失望。”

西原澪的雙手顫抖：“不是的，老師，不是這樣的。”

他、他已經很努力了，他將沈心願這些年所做的成就全部都趕超了上來，他已經不是那個不如沈心願的西原澪了。

雪萊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看向沈心願，露出一個微笑：“現在的Alice，果然還是一個有溫度的人。”

沈心願皺眉：“老師……”

雪萊蹲下身，將她腳腕上掛著的鈴鐺解了下來，道：“當初，你總是亂跑，我就在你腳腕上串了五個鈴鐺，代表著我們五個人，後來，小七病逝，你摘下來一個，阿爾德跑路，你又摘了一個，還有一個，是給你自己摘的，而剩下的兩個，是我和澪。”

“我們都沒有得到救贖。”

西原澪擡起頭。

“你殺掉了在諾亞的自己，完成了重生，你很棒。”

雪萊摸了摸她亂糟糟的頭發，然後，將帶著紅線的鈴鐺，扔進了火盆。

火焰跳動了幾下。

雪萊道：“一切到這裏，都應該結束了。”

他慢慢地靠近西原澪，也摸了摸他的頭發：“什麽時候才能看到你重新歸來呢，西原。”

沈心願陡然一驚。

西原……

阿澪……

她猜的不錯，西原澪和她一樣，都接受了最殘酷的戰爭——自己對自己的廝殺。

兩個人格，一個代表擁有溫度的人，而另一個，則是在他們心靈中的“惡之花”。

她忘了用多大的痛苦，才戰勝了那個會在她靈魂中叫囂的Alice.shen，成為了今天的沈心願。

可西原澪。

輸了。

他輸給了“惡之花”。

沈心願一下就明白了，他為何殺人成癮，為何離經叛道，人性之惡被放大，是多麽可怕的一件事情，她無比清醒的知道。

天空傳來嗚嗚的轟鳴聲，有飛機在靠近這個地方。

雪萊朝著遠方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真好。”

他對沈心願道：“恭喜你，你終於不是一個人了，我很開心。”

他將她的勳章，重新佩戴在她的胸前，然後張開雙臂，從十層高樓之上，一躍而下。

沈心願和西原澪幾乎都沒反應過來。

等到兩個人反應過來雪萊做了什麽的時候，兩個人飛快的撲向雪萊，卻只見到他飛揚起的長發。

“不——”

“老師————”

蒙波南河，浩浩蕩蕩，他落入水中，頃刻淹沒。

沈心願身上的EI，在此刻發作，原本應該沒用的藥物，在此刻痛徹心扉，她倒在雪萊跳躍的地方，強烈的疼痛讓她一動不能動，完全失去了任何能力。

包括阻止他跳下去的能力。

終於，她滿頭大汗，昏死了過去。

而西原澪則像瘋了一樣，揮著劍四處亂砍，等到了最後，他痛苦的蹲下了身子，撐著快要炸裂的額頭，緩緩爬向了沈心願。

他好痛。

痛的不能自己。

為什麽這樣的痛苦要由他來承受，就算老師是不對的，那就讓全世界都死掉啊。

尤其是她。

尤其是沈心願。

她要是也去死，該多好啊。

他這麽想著，只要再推她一把，她也會隨著老師，一起沈入水底。

只要，再推一把。

可是……老師……

他想起了雪萊，想起他最後看向他的眼神，眼睛裏帶著的濃濃的失望。

他怎麽能讓老師失望。

西原澪劇烈的抖動了起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睜開了眼睛，一片清明。

他爬到沈心願的附近，依稀聽到了門外有人在叫沈心願的名字，他回過頭，唇角勾起一抹笑容：“真好啊，沈心願。”

他將火盆推翻，火焰慢慢蔓延起來，估計等那個人到了，火也燃燒不起來吧。

連帶著紅線的兩顆鈴鐺，已然燒毀。

他和沈心願並排躺著，輕輕笑了起來。

“老師，西原，回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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