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身世與古琴

關燈
“只要你寧清……做此地的女主人!”

這算告白嗎?

寧清呆呆地看著他。

羅昀禎以為她動心,將她稍一用力——扯進自己的懷抱。

短期內,他了解當今世界主要途徑就是看很多電視節目,也包括今人的愛情。現代時裝劇言情套路大同小異——霸道多金的男主角“真情告白”後,往往強吻女主,抑或將女主一把扯進自己的懷抱。

然後這個時候女主的表現,往往是芳心大亂……

穿越到二十一世紀的雍正,看了幾天電視劇後,以為今人就是這樣談戀愛的。索性有樣學樣,強吻之事終究有失帝王身份,但把女主一把扯進懷抱……倒還能展現一下帝王的恩寵。

倘若是前世皇宮,哪位妃子能被皇上當眾拉一下小手——那都是莫大的榮耀。

今世嘛,羅昀禎想他總得忘卻曾經帝王的身份,學一下今人的方式。

寧清在他懷裏一動,冷不丁將她脖項裏的朝珠,掛在了他的脖頸上。

“你放手!”她在他懷裏掙紮,竟然完全沒有“芳心大亂”的光景。

他皺著眉頭低頭看她 ,看她眉頭比他蹙得更緊。

“多少人想得……得到如此恩寵而不可得,你竟然……”他簡直“恨鐵不成鋼”,同時松了手。

她立刻向後退,一下子碰到八仙桌,驚嚇下趕緊回頭,扶穩桌上的成化瓷。

在她眼裏,那些茶碗果盤,竟然比他重要!

“你為什麽拒絕我?”他用今人的方式質問她。

“你為什麽非要找我?”她反問,又接著道,“以你的財富地位以及外形,你完全能找得到比我學歷長相都好得多的女子,你真沒必要找我。而且我和你之前都根本不認識!你沒有道理非要找我這個各方面條件不是特別出類拔萃的,沒這個道理。反常即妖,你的言行,只我讓認為——要麽就是你不正常,要麽就是你別有目的!”

她說得如此明白,就要從他身邊逃走。

他攔下她,道:“如果你不允許你離開呢。”

“你當然有這個能耐!”寧清昂頭看向他,“你在家軟禁一個弱女子。以你的財勢,法律亦奈何你不得。可是……你覺得這樣做真的好嗎?能把一屋子文物當尋常物,羅氏家族,怎麽會出你這麽個後代!堂堂羅昀禎,和一個下三濫無賴有什麽區別?”

他果然不再阻攔她。

她推門離去。

羅昀禎摘下那掛朝珠,八仙桌上重重一甩——

滿桌的成化瓷被甩在了地上,摔了一地的碎片!

寧清不是個裝腔作勢之人。

那一屋的文物,加上那掛朝珠,只怕價值上億!

羅家到底多有錢,她不知道也沒有興趣知道。

不過寧清心裏明白:以她的綜合條件,其實是根本配不上羅氏家族繼承人的。

比她學校牌子響的,比她漂亮的女孩比比皆是。以他的條件,完全可以從中隨意挑選一個做女友。

外形堪比明星,年齡不到三十歲,家產以億為單位。這樣的人,就是頂級白富美都也可以隨便找了,何必執著於找她!

生活不是拍偶像劇,即使童話裏的灰姑娘都是真正貴族的女兒且傾國傾城貌。現實中哪有那麽多家境不好的“灰姑娘”被頂級高富帥“一見鐘情”?

寧清也不是自卑,只是認為“反常即妖”。羅昀禎之前言行舉止根本是視法律如無物,在現代社會出現這麽個人物,她直覺對方“不正常”。即使不是個瘋子也一定不是個常人!

她是著實不希望平靜的生活中多些妖娥子。

出身單親家庭的寧清頗有些心煩意亂,回到出租屋後,給媽媽打了電話。

然而媽媽的手機竟然無人接聽。

她拔打了良久,終於改了號碼,是對門周阿姨家。

周阿姨接起電話也奇怪:“今天一整天都沒看到你媽了,還以為你媽出門看你去了。前幾天你媽還說你在博物館找了個實習生的職位……”

寧清咬緊嘴唇終於忍不住求人:“能幫忙開鎖看一下我媽是不是……還在家中?”

媽媽要是來看她,一定會提前說的。

心中不詳的預感,卻不敢多想。

周阿姨應允後掛了電話。

寧清拿著手機,心神不寧地等了二十多分鐘後,終於接到周阿姨的電話:“你媽昏倒了,已經找車送往醫院中。”

寧清買了回家的動車票,第二天趕回,在病房中看到插著管子的媽媽。

“是低血糖引發的暈厥。不過好在送的及時,倒無大礙。不幸中萬幸,檢查的時候,發現了癌癥早期,是腸癌,好在發現得早,治療及時,當痊愈。”

醫生這樣講。

寧清忍不住問:“醫藥費大概有多少?”

醫生說了個大致數字。

寧清呆在了當地。

其實醫藥費並不算“天價”。

然而家世清貧。媽媽原本當環衛工,如今退休了,也是剛達城市退休金平均線。老了一身病,退休金也就夠生活兼看病吃藥的。

如今突然大病,除掉醫院報銷,也是很大一筆開支。

家中從來沒多少積蓄。連寧清上大學的錢,都主要靠自己。

至於借錢,不多的幾個親戚,全都嫌他們家太寒酸,明裏暗裏給臉色看。寧清從小就親眼目睹媽媽被那些“有錢親戚”笑話擠兌乃至於絕少來往。而她考上985名校後,多年不來往的親戚突然紛紛上門全都轉換態度誇她是家族驕傲,寧清反過來給他人臉色看。雙方索性徹底斷絕了來往。

這筆醫藥費,說多不說,說少不說。可對於寧清來說,幾乎是走投無路。

想到新結識不久的呂思椋,這筆錢對她來說應該不算什麽,可結識不久,又怎能張得開口。

至於羅昀禎,她剛剛拒絕了他,轉眼又回頭求他?!

寧清坐病床前默默地流淚。

媽媽睜開眼睛,看到滿臉淚痕的寧清,伸手,握住了女兒的手。

“清清,”她喚著她,“你不必如此發愁。其實……你不應該替我操心的。”

“媽,你怎麽說這話。”寧清搖頭,笑著擦把淚,道,“我可是你的女兒啊,你唯一的新閨女!”

躺在病床上的五十七歲寧永芳突然笑了,看病房中人不少,喚來護士拔了管子,坐上醫院的輪椅,讓女兒推著自己,出病房,說是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醫院花園,輪椅停在僻靜角落。寧永芳讓女兒坐在花壇一角,和自己面對面。

“有件事,我原本想等你考上大學,成年了,就告訴你。”寧永芳說到這裏,長嘆一聲,道,“可是真等你十八歲考上大學的那年,考的學校還那麽好,周圍熟人們紛紛上門道賀,連那幫向來看不起咱們娘兒倆的勢利眼親戚們,也都上門誇你。你脾氣拗,把親戚們全攆跑了。可那時,是我寧永芳一輩子最光輝的時刻,所以人都誇你太爭氣了,說環衛工的女兒也能考上名牌大學!”

想到當年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後的“最光輝日子”,寧永芳臘黃的臉上,也有了神采與光輝。擡頭呆呆看著天空,才又道:“當時那般光景,我竟然怎麽也張不開口,張不開口向你道出——你其實……根本不是我的親生女兒!”

寧清看著她,她卻低頭躲避女兒的目光。

寧清:“媽你不是從小告訴我,我出生不久,我爸就跟別的女人跑了。我是你唯一的親人,只有我們娘兒倆相依為命。”

“當年我……年輕不懂事,就跟個傻子一樣,中專畢業為了個男人連分配好的工作都不要了,匆匆扯了結婚證,連酒席都沒辦,就跟那個男人跑了。結果……那個男人後來又跟別的女人跑了,跑之前把酒瓶子砸碎了,拿碎玻璃片劃著我脖子逼我跟他扯了離婚證。到頭來,我這個大傻子,單位回不去了,男人也沒了。跑到這座城市,幹起了掃馬路的活。你是我天不亮起來掃馬路,在路邊撿的。我當年自私啊,也沒報警也沒送福利院,就是覺得自己太寂寞了,娘家也回不去,撿個女嬰回家當女兒養,當時私心,想著有個小孩子,至少能陪陪我,還能等我老了,給我養老送終!”

寧清仍然看著她。她再度躲避她的目光,繼續說下去:

“你一歲多的時候,我被娘家人找到。他們都以為你是我和那個男人生的。看我成了環衛工,還被那個男人拋棄了。他們覺得我是‘罪有應得’。我爹媽也早不在了。兄弟們被自家老婆管得緊,跟著他們老婆一起嘲笑我。連我一個姐姐想幫我,也被我姐夫罵回去。姐姐回頭數落我當年年輕不懂事,就也走了。你也別怪親戚們勢利眼。我人生到了這般田地,都是我自找的!”

“其實我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是清清你了。你聰明又漂亮,倘若不是被我這個環衛工撿到帶回去養,到了福利院,一定有的是有錢人爭著養。我後來才知道,福利院的孩子,哪怕又笨又醜還有殘疾的,都是有錢有文化的外國人中國人排長隊等著收養,更不用說你這樣的了!你要不是運氣不好,被一個自私自利的掃馬路的撿到,自然是到了福利院,被好人家收養。”

“不過你親生爸媽也真狠心,你出生不久,竟然被直接扔草地裏。撿到你的時候,你光溜溜那麽小,長得就像瓷娃娃。身上的皮膚白得像瓷。眉眼也生得真好。一看就是個非常漂亮的娃娃。你這麽漂亮的小娃娃,送到福利院,得有多少有錢人家庭搶破頭啊。你自然是從小富貴過得跟小公主一樣,何至於跟著你媽,你五歲就抱個比你還高的大掃帚幫你媽掃馬路了。唉,你從小就漂亮聰明還懂事,周圍多少人誇。我在你幾歲大的時候不是沒有想過把你送個好人家,可是……可是我當時已經舍不得了。我是舍不得你離去,就自私自利地把你留在身邊。讓你從小到大,跟著一個自私又愚蠢的窮媽,一起受苦受窮,眼看大學畢業好日子就要來臨,還要被窮媽拖累。”

寧清站起,將輪椅推回,往住院部走:“媽,外面風大,咱們回病房。”

寧永芳還急道:“你別不相信,我剛才說的都是真的。不然你想想你看到的你媽年輕時候的照片,你媽一直是方臉盤小眼睛大嘴巴,你那個……就是那個狼心狗肺的男人,年輕時候照片你也見過,國字臉單眼皮厚嘴唇。哪裏生得你這麽鵝蛋臉丹鳳眼小圓嘴還有一個小梨渦的閨女……你媽皮膚黃黑,那個男人皮膚也黑。可你看你的皮膚,白得像瓷又像玉。你怎麽可能是你媽的親閨女!”

寧信終於站定了,道:“媽你說這些亂七八糟的,就沒意思了。”

她繞到輪椅前,看著媽媽的眼睛道:“我現在只知道,你是我媽,我是你閨女。媽媽病重,閨女自然是要好好照顧媽媽。”

寧永芳看著女兒,一下子哭出來。她唔唔地哭著,邊哭邊道:“我害了自己,又害了閨女。我……我這樣的害人精,哪裏配有這麽好的閨女!”

深夜,寧清終於回到家中。想到媽媽後來又說的:“撿到你的時候,你身上連塊布都沒有,但身邊有把琴,古代的琴,破破爛爛的。你就挨著那張破琴,不哭,胖胖的小手在琴上一按一按,按出來還挺好聽。我是聽到琴聲才在草叢裏找到你。當時天還沒有大亮,你漆黑的眼睛看向我,突然綻開一個小娃娃的笑容,還張開雙臂要我抱。我趕緊把你從濕漉漉的草地裏抱起,你在懷抱裏笑得更歡了。我把你帶回家,還帶回了撿到你時的那張琴。那張琴那麽破,不過……這可能是你身世的唯一表記。”

寧永芳說她把“古代的破琴”鎖在了櫃子深處,還給了她鑰匙。

寧清用鑰匙打開櫃子,取出一個厚厚的布包。

將藍花布層層疊疊打開,果然看到一張“破破爛爛”的琴。

是張古琴!

琴弦尚且完好,但斑斑駁駁布滿銅綠鐵銹。且琴身上像是有廉價顏料打翻,五顏六色可謂刺眼,外表堪稱醜陋不堪。

古琴是種高雅的樂器。可寧清面前的古琴,外表只有“俗艷”與“破舊”。

寧清是看過媽媽和“那個男人”的結婚照,無論臉型五官乃至於膚色,她的確是和二人無半點相似之處。

加上面前這具破爛醜陋的古琴,心中已然信了十分。

她的親生父母,又在何處?何至於拋下她,卻不給你一個繈褓,只放這麽個“破爛”的古琴在身邊?

是她的生父抑或生母,從事的職業,和古琴有關?

寧清伸手拂過琴弦,卻見琴弦上的斑駁銅綠鐵銹,在她白嫩的指尖下,畢畢剝剝往下落。

她不由得一怔——沒有接觸過也有常識,金屬銹跡哪有這麽容易脫落。

指尖輕輕滑過,完好的琴弦就這樣逐漸顯露。

琴身的“顏料”,在雙手撫摸下,卻沒有變化。

寧清試著用清水蘸了手,再次撫過琴身——看似深入木紋的“顏料色澤”,在美麗的雙手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多時,寧清面前,是一張古樸雅致的完好古琴。

清理古琴的過程堪稱魔術。

寧清呆呆看著眼前古琴,覺得這張琴,樣式款式,仿佛就是傳說中的唐朝古琴。

可事實保存至今,尚為完好的唐朝古琴,全世界也就不到二十張。這不到二二張唐朝古琴,有的在國內,有的流於國外。凡在國內的,不是在博物館就是被私人以天價收藏,是傳說中的“無價之寶”。

這樣的無價之寶,就是她實習的博物館,也沒得一張。

寧清搖搖頭,突然笑了,笑道:“倘若是真的唐朝古琴,怎麽可能到了你手裏!”

一張唐朝古琴,“九霄環佩”,據說估價上億。

而她現在還在為養母八萬多的醫藥費而愁苦。

寧清雖說愛好古董,且有一定的鑒定能力,還如此能力還是和真正的專家有差距。只因唐琴太過“價值連城”,家境貧寒的寧清,的確很難相信被擱置自家陋室一角的古琴,真的會是傳說中的“無價之寶”唐朝古琴。

此刻的她,只將眼前古琴,看作做工精細仿唐琴的今人古琴。

“琴本身真的很漂亮,只是不知道彈奏起來如何。”

她試著將指尖挑過琴弦——熟悉的觸感,她索性“隨心所欲”彈奏起來。

古樸、悠揚的樂聲,在指尖流淌。

仿佛她又變成了與世隔絕的白衣少女,抱琴在崖間,對著高山流水彈奏著足以令鳥獸們駐足的古樂。

一曲畢,指尖在琴弦上長長的劃過——曲終如裂帛!

寧清呆在了當地。

羅昀禎在血滴子昆剎的魔力下,看到簡陋小屋裏的寧清,獨自彈奏古樂的場景。

“陋室神女,千古奇樂。”羅昀禎搖頭,“可嘆她山林守護神轉世,竟然在這麽簡陋的窮屋中成長。到如今,竟然因一個自私自利的貧窮養母,為區區一點醫藥費而悲愁!”

神女有神女的自尊與驕傲,她剛剛拒絕了他,怎麽可能因為“那一點醫藥費”,轉身向他低頭?

這樣即便是羅昀禎本人,也是難以接受的。

區區一點醫藥費,其價還不及羅宅中裝果子的一個瓷盤。

一文錢能難倒英雄好漢。

轉世神女,也會因為區區不到十萬的醫藥費,一籌莫展。

羅昀禎略一思索,吩咐昆剎:“去辦個古琴演奏大賽,第一名獎金……就定為十萬!”

以她彈奏古琴古樂的水平,今世尋常“古琴演奏家”也未必及得過。

不過“古琴演奏家”們,不會因為“第一名十萬元獎金”而來參賽的。

尋常參賽者,怎會是她的對手?

“而且,”羅昀禎又叮囑昆剎,“這場比賽,不得透露羅氏家族相關!”

寧清仍然呆呆坐在簡陋小屋內。

她當然知道她此生從小到大也沒接觸過古琴,甚至因為家境不好,沒有學過任何一種樂器。

可方才的彈奏,就像是“無師自通”,仿佛與生俱來的本領。

她到底是誰?

她到底是怎樣一番來歷?!

作者有話要說: 古琴裏藏著個大美男!

哦,不劇透了。

為了湊夠正文三萬字,這章字數五千。不過這文收……估計明天還得輪空吧。

得,俺還是少傳播負能量了。

更新到完結為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