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夕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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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菲往時予的盤子裏夾了一塊兒魚肉,臉上洋溢著身為人母的慈愛,時予卻根本不看她,更沒有動盤子裏的食物。

這樣的情景幾乎每天發生,周家人早已見怪不怪,可時予那個名義上的“大伯母”每次都樂此不疲地挑撥:“小予啊,你不吃可會傷媽媽的心的。”

說得好像你是我媽似的。時予翻了個白眼,扔下筷子直接上樓,留下一群各懷心思的人面面相覷。

起初周人甫還會呵斥時予,如今根本不去在意,對坐在他身側的周偉光吩咐道:“他來家裏也快一個月了,我看還是盡早送到學校裏去,免得在家裏慣壞了性子。”

周偉光立刻點頭稱好,轉而囑咐坐在斜對面的少年:“阿繼,小予便托你照顧了,你們是親兄弟,叔叔相信你肯定能照顧好弟弟。”

原本埋頭吃飯的人忽然丟掉筷子,一抹嘴便開溜,嘻嘻哈哈叫喊道:“誰愛管他!”

“哎!乖兒子,怎麽才吃兩口就不吃了?麗薩,把飯端到少爺房裏。”

“是,大夫人。”

場面一時很是尷尬,周偉光卻絲毫不受影響,拾起筷子繼續吃飯,不僅如此,還貼心地往狄菲盤子裏夾了菜,看起來心情不錯的樣子。

倒是他大哥不好意思地道歉:“偉光,孩子不懂事,不要怪罪。”

“怎麽會?大哥,你想太多了,我自然了解阿繼是個嘴硬心軟的好孩子。”

兄弟間的和睦相處讓周人甫一直板著的面容有了一絲笑意,他揮揮手打發傭人也給時予送一份飯上去,隨後說道:“小孩子而已,不用管他們。”

兄弟倆紛紛點頭稱是,只有狄菲的眉頭一直皺著,說不出的憂愁。

周繼踢開時予的房門時,時予正坐在地毯上彈吉他,見他進來也不理,隨手在曲譜上修改幾處,繼續撥弄琴弦。

“外來的,你還會彈琴呢?”周繼甩著手臂進來,毫不客氣地擠到時予身邊坐下,故意在他的琴弦上用力撥動,終於惹得時予擡頭看他。

“我警告過你,別動我的東西。”

時予冷冽的聲音讓他手下一頓,他痛恨這種感覺,明明他才是名正言順的主人,卻總是被這個外來的臭小子恐嚇。

然而更可悲的是,他居然不敢真的挑戰時予的極限,因為他能夠從他毫無情緒的眼神中讀出絕情的冷漠,這樣的人,他不敢惹。

“小予,時間到了,和媽媽出去吧。”

狄菲扶著門框招呼時予,時予立刻丟下手裏的吉他站起來,極快地穿上外套出了門。

被丟在一旁的周繼撿起時予的曲譜,面對一群密密麻麻的音符惆悵了半晌,而後嘀咕道:“神神秘秘的嚇唬誰呢?”

“小予,以後能不能別在飯桌上讓媽媽難堪,你知道他們都在等著看我的笑話,你是我的兒子,這一點是誰都不能改變的。”

狄菲惆悵的話並沒有觸動時予的神經,他如同根本沒有聽到狄菲的話一般,轉而問道:“爺爺今天吃了什麽,睡了幾個小時?”

狄菲心中刺痛,落寞地笑了,“放心,他很好,今天上午還坐在院子裏和院長的小狗玩了半天。”

一問一答如同義務般的交接,誰都沒辦法為這段早就殘破的關系註入真情實感。

哪怕是狄菲,她也只是不想讓母親的身份總是落空。

起初狄菲打算每周帶時予來醫院看望爺爺一次,她想趁時予最無助的時候給他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然後再慢慢找回母子之情。

然而時予並沒有給她這個機會,協商不成,他居然想從三樓的陽臺上逃跑,如果不是傭人半路發現,他什麽時候跑的狄菲都不知道。

於是,她妥協,每天下午三點到五點是她允諾的時予探視的時間,今天也是例行公事。

狄菲無法形容自己矛盾的心情,此時此刻,當時予的漠視再次讓她心痛,她居然生出了些可怕的想法。

如果那個人快些死去,是不是……

時予走進陽光普照的病房,看到爺爺正躺在病床上看報紙,一路板著的臉終於有了笑容。

“您看得懂嗎?”

還沒坐穩便問這種欠揍的問題,除了時予沒有別人。

老人家遲鈍地擡起頭來,眉梢眼角還是熟悉的慈愛,兩頰卻因為病痛的折磨凹陷,讓人看了心疼。

他顫抖著手指著報紙上的一張新聞圖片笑呵呵說道:“字兒看不懂,看圖。”

時予被爺爺逗樂,接過報紙挑揀一些自己能夠讀懂的小片段朗朗讀來,清澈的目光中是無法掩飾的眷戀,讀到哪些好玩的事情便笑個不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些笑容背後藏著的,是怎樣的憂心忡忡。

晚飯時間到,時予餵爺爺吃飯,狄菲還算有心,專門請了中國廚師負責老人家的夥食,但再怎麽烹調,離開那片孕育了這些味道的熱忱土地,所有食材都變了味。

吃到一半,老人家忽然食難下咽,揮揮手擋住時予遞過來的飯菜,無比懷戀地嘆道:“怎麽就想家了……”

時予鼻尖一酸,他何嘗不想家,但為了讓您在世上多留些時間,身在異國他鄉又有什麽關系。

對於時予來說,爺爺是他最後的親人,如果爺爺沒了,他的前世今生便斷了線,那時他還能靠著什麽樣的牽絆自存於世。

所以時予收起悲傷,對爺爺說:“我在這兒,您也在這兒,這就夠了。”

老人家呵呵一笑,拍拍孫子的手背,“說得對,說得對啊。”

離開醫院後,時予一言不發坐進車裏,無論狄菲說什麽話,他都無心配合。

他想起了離開中國前,爺爺的主治醫生對他說的話:“雖然美國條件更好,但是老人已經……算了,你凡事順著他的心意吧,不要和他對著來。”

醫生沒能說出口的話,時予心裏早已明了。

人人都知道爺爺時日無多,只有他裝作不知道。

在說出要去美國的打算之前,時予已經做好了被爺爺打死的準備,可他沒有想到,清醒過來的爺爺只是想了一會兒便同意了這件匪夷所思的事。

之後,時予抱著爺爺痛哭,像是抱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某個陽光明媚的清晨,狄菲走進病房,對著老人鞠了一躬,倔強說道:“我想要回小予的撫養權,您……成全我這一次。”

老人家那時正昏昏欲睡,聞言艱難地擡起手來,招呼狄菲走近些。

狄菲走到床邊,看老人枯朽的面容已經不堪入目,莫名紅了眼角。

“照顧好他……別,別讓我走得,不安心……小菲啊……爸爸……不怪你了。”

老人家戴著呼吸機,說話時斷斷續續,狄菲聽得渾身發抖,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那是他們的心結,可又何嘗不是她的心結。

十幾年過去了,當往事不可追憶時,能夠聽到一句原諒,該是上天的恩賜。

狄菲走後,老人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中有時予的父親,那是他此生唯一的兒子。

夢醒時,時予已經坐在床邊等候許久,他又瘦了許多,只有一雙眼睛還算明亮。

“爺爺,您怎麽睡了這麽久。”

時予生硬地扯出一個笑容,像是在責備貪睡的孩子,可藏在暗處的雙手卻不停哆嗦。

老人沒有說話,回憶起夢中兒子對他的呼喚,他恍然間覺得解脫,可又萬分不舍。

承業,你說我做得對嗎?我把小予交給她,到底能不能行……

“小予,我想見小鄭了,把她叫來。”

老人家忽然想起了那個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女孩子,他還記得,那是時予喜歡的人。

時予慌亂扶住忽然坐起來的爺爺,壓制住心中的鈍痛,好言勸慰道:“她在忙,沒辦法過來。”

本以為爺爺只是忽然想起了鄭郝,卻沒想到他這次異常堅決,非要鄭郝立刻過來才算。

時予沒辦法,只能借狄菲的手機撥下那串他早就熟記於心的號碼。

幾聲沈悶的嘟聲過後,是無人接聽的絕望。

她恨他,又怎麽會接狄菲的電話;況且國內應該還是淩晨,正是睡覺的時候。

時予胡思亂想間,正要掛斷,卻聽到聽筒裏傳來一聲帶著濃重鼻音的問候。

她沒有題名道姓,只是問道:“你,還好嗎?”

那一刻,時予恨不得飛奔到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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