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北京之後的最後一項安排，是鄭郝早在出發前就已經確定絕對要做的事。

從清華大學出來後，換乘一號線最後一班地鐵，出了地鐵口，微涼的晚風吹得鄭郝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可她卻笑得極為開心，因為再等幾個小時，等第一縷曙光掛上故宮的房檐時，便是五星紅旗迎風升起的時候。

時予將鄭郝摟緊，向她手心呼出一口熱氣，明知故問道：“為什麽非要帶我來看升旗？大半夜的這麽冷，不如咱們回去睡覺吧。”

鄭郝斜睨著他，揚聲反問道：“你不知道？”

時予搖頭，表示一無所知。

兩人間的鬥智鬥勇，鄭郝似乎一次也沒贏過。不甘心永遠都是失敗，所以這次她先發制人，從時予懷中出來，拽著他往地鐵口走，“好啊，剛好我累了，咱們這就回去。”

不按套路出牌啊。

“笨蛋，我們剛才坐的已經是最後一班了，是不是傻？”

鄭郝楞了一下，隨後傻乎乎地呼啦一把自己的頭發，恍然大悟道：“對哦！”

世界上怎麽會有她這樣傻到可愛的人呢，時予無奈地再次將鄭郝摟入懷裏，心中無限滿足，如獲至寶大概就是他此時此刻的感受吧。

很多時候，時予根本想不起鄭郝比他大、是他的老師這回事，在他眼中，鄭郝只是比一般女孩子學識淵博，除此之外，她就是那個總是讓他心動，偶爾也會讓他心痛的人，是他愛的人，就這麽簡單。

□□廣場上人頭攢動，每挪動一步都要碰到好幾個人。

時予和鄭郝躲在角落裏，特別想找個背風的馬路牙子坐一下，但壓根沒有這樣的地方讓他們休息，兩人只好苦中作樂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無言的笑容裏感受彼此的哭笑不得。

不遠處有幾個大學生模樣的人在合影留念，他們逮到沒有事情可做的鄭郝，請她幫他們拍張照片。

助人為樂這種事情鄭郝當然不會拒絕，她十分配合地從一個男生手裏接過相機，沒想到掂在手上竟然很重，她差點兒沒拿穩把人家的相機摔到地上。

時予眼疾手快地扶住鄭郝晃悠悠的小細胳膊，接過單反往前走去，說道：“還是我來吧。”

幾個男生排排站好，擺起各種不可言喻的動作，時予忍住嗤笑按下快門，接連拍了五六張後才把相機遞給那些人。

剛才將相機遞給鄭郝的那個男生一張張檢查著時予拍的照片，看完後說道：“謝謝你啊，拍得很好。”

時予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轉身朝等在身後的鄭郝走去，卻見那個男生忽然越過他跑向鄭郝，湊在她跟前嘀嘀咕咕不知道說著什麽。

時予立刻加快腳步，走到鄭郝跟前時剛好那個男生說完了話，離開時意味深長地看了時予好幾眼。

“他剛才和你說什麽？”

時予感到莫名其妙，卻聽鄭郝笑嘻嘻回道：“他問我要微信號，我沒給他。”

隨後鄭郝便看到本來站在她身邊的時予一個健步沖到才走出幾步的那個男生面前，朝他說了句什麽，又見那個男生不情不願地走回來，對鄭郝說：“他要我幫你們拍張合影。”

鄭郝聞言將手機裏的相機打開，對剛好走回到她一旁的時予賊眉鼠眼地嘀咕道：“不是吧，你吃醋啦？”

時予沒理她，一把將她禁錮到懷中，朝那個男生揚了揚下巴。

男生翻了個白眼，有氣無力地數道：“一，二，三……”

還沒等“茄子”說出口，時予忽然低頭吻上鄭郝的側臉，而鄭郝則被嚇得瞪大雙眼，嘴角卻不可抑制地泛起幸福的笑容。

看著照片裏瞪著眼，張著嘴的自己，鄭郝懊惱地抱怨：“你怎麽也不提前打個招呼，你看看，把我拍得這麽醜……”

時予拿著手機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嘖嘖兩聲，“哪有，明明特別好看，你什麽樣子我都喜歡。”

鄭郝聽了嘿嘿一笑，興高采烈地追問：“真的嗎？其實我也覺得沒那麽醜，你看這個背景，剛好把金水橋拍進來了，不錯不錯。”

真是一兩句好話就能忽悠過去的小傻子啊。時予一邊感嘆自己找了個好媳婦，一邊暗搓搓地得意個沒完。

小樣，敢撬我媳婦，虐不死你。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不斷有新的人群加入，也有耐不住寒冷與困意的人離開。遠處的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皮白的時候，鄭郝正拉著時予和一群老大爺、老奶奶唱歌。

“紅星閃閃，放光彩，紅星燦燦，暖胸懷……”

“東方紅，太陽升……”

“我和我的祖國，一刻也不能分割……”

他們雖然是老年人，但他們身上卻有著許多年輕人沒有的真摯與熱情。

時予一開始覺得不好意思，後來也情不自禁跟著他們一起哼唱起來，他看向一旁的鄭郝，發現她也在看他。

不知道她是否和他一樣，想著幾十年後，他們也能像今天遇到的這些老人一樣，還牽著手，還唱著歌。

不管能不能，只要她在身邊，怎樣都是幸福的。

五點十三分，在雄壯的國歌聲中，鮮艷的五星紅旗在億萬人的註目下緩緩升起，國旗升到頂點的那一刻，許多人落下了激動的淚水。

鄭郝鼻尖發酸，偷偷抹了抹眼淚，再一看時予的眼中也含著淚水，便忍不住朝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這是同屬於所有國民的情愫，是大愛，無可厚非。

往地鐵站走的時候，鄭郝終於忍不住心中的小秘密，晃著時予的胳膊感嘆道：“上次沒能看到你作升旗手，這次咱們一起看了升旗儀式，總算能彌補遺憾了吧。”

時予沈默著點頭，對於他如此冷淡的反應，鄭郝覺得稀奇，問道：“怎麽不說話？”

“沒什麽，就是覺得這次來北京，來得值。”

鄭郝先是想笑，後來想到了什麽，認同地點頭，“沒錯，確實值！”

有大愛，有小愛，有心愛……滿滿都是愛的旅程，當然值得人永遠銘記。

再過七八個小時，他們便要踏上歸途，臨走前，時予買了一面小國旗收好，他要把它帶給爺爺，以後他一定會帶著爺爺再來一次北京，讓他真正看看夢寐以求的升國旗儀式。

回程的飛機上，鄭爸爸面對睡得一塌糊塗的閨女和“幹兒子”很是無語，只能自己心中碎碎念，寂寞果真如雪啊，心好冷……

離家不過三天，再次回到家中的時候卻感覺好像過了三年。時予一推開門便看見爺爺坐在院子裏抽著老煙卷，風塵仆仆卻又無可奈何地說：“爺爺，您怎麽又抽煙啊！”

老人家看到孫子回來了，笑得見牙不見眼，“一回來就嘮叨我，怎麽去了趟北京也沒能讓你長點兒出息？”

時予剛要回答，卻被跟在身後的鄭郝搶了先，她提溜著一個大袋子擠進院子裏，累得氣喘籲籲仍不忘勸說：“爺爺，時予是為了您的健康著想，煙抽多了確實對身體不好。”

一見進來的人是鄭郝，老人家立刻丟下煙卷，嘿嘿一笑道：“鄭老師說得對，不抽啦！”

這不明擺著區別對待麽，時予恨不得朝天長嘯一嗓子，他的親爺爺就是這樣對他這個親孫子的！

去了一趟北京，時予只拿回來一面小紅旗，而鄭郝則大包小包買了許多紀念品，小到明信片，大到軍大衣，但凡是有點兒紀念意義的，她都不遺餘力地搜集。

時予剛才還奇怪，她一個在北京讀了四年大學的人居然還像個游客似的買紀念品？此時看到鄭郝把買回來的東西擺滿了他家的桌子，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為了他和他的家人買的。

“爺爺，這是老北京布鞋，千層底，手工的，穿著特別舒服，您試試？”

“哎呦，真是好東西啊，謝謝鄭老師啦！”

“不謝不謝，還有呢，您看看這個小泥人，是京劇裏的老生，我覺得這人長得和您特別像，就買回來了，您擺在屋子裏，多有意思啊。”

“這個是吳裕泰的茉莉花茶，您嘗嘗，和咱們這邊兒的很不同的。”

……

最後，時予掏出自己的小紅旗往滿滿當當的禮物堆裏一插，十分不好意思地低聲說道：“爺爺，這是我給您買的國旗……”

鄭郝看他小心翼翼的樣子，和老人家對視一眼，都不由偷笑起來。

時予爺爺拿起小國旗撫摸幾下，眼中全是滿足與幸福，嘆息道：“我的孫子長大啦，知道給爺爺買禮物了，好啊，好啊……”

嘆了幾聲好，老人家卻再也說不下去了，那一聲長嘆背後的深意，在場的時予和鄭郝都明白。

送鄭郝回去的時候，時予拉住她問個沒完，“你到底什麽時候出去買的東西，我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鄭郝神秘地搖搖頭，“不可說啊不可說。”

“不告訴我是吧，那好，我把你買的東西都賣掉，不給爺爺用！”

咦，小同學，你確定要如此大義滅親嗎？

鄭郝知道時予是在嚇唬她，根本不信他有這膽量，笑嘻嘻地拐進小區裏，上樓的時候忽然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心裏不由很是不安。

遠在千裏之外的白水此時正一邊啃著鹹菜瓜子一邊惡狠狠罵人，“好你個鄭郝，刷爆我的飯卡不算，還讓老娘給你跑腿！你倒是談情說愛了，老娘的腿都快累折了！嗚嗚嗚，要不是為了那個殺千刀的，老娘才不會這麽讓你使喚……”

遠隔千山萬水，跨越太平洋的某個角落裏，同樣有一個人打了個噴嚏，一旁的亞裔同學用英語問道：“戴，你還好吧？”

戴奕捏捏太陽穴，抱歉地說道：“我可能累了，需要回去休息兩小時，抱歉。”

“完全可以，你已經三天沒睡了，快回去補覺吧。”

“謝謝，那我便明天再過來，再見。”

走出沈悶的實驗室，戴奕被刺眼的陽光照得閉上眼睛，那一瞬間，他想起了鄭郝。

果然是不能放松啊，本來以為早就忘掉了，卻沒想到，她還是那樣無孔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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