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時予以往的認知中，所謂的聰明人便是谷粒那一類動不動考年級前幾的好學生；後來鄭郝出現了，她的學識超過他從前見過的任何一個人，他開始覺得原來谷粒他們並不是最聰明的，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再後來，當他憑借自身努力考到年級第三的時候，他才發現原來有些事情並非一成不變，缺的不過是正確的方向與持久的堅持。

而鄭郝，便是給他指出正確方向的那個人，而她的存在也是他能夠堅持下來的動力。

如今這場碰巧趕上的講座卻又讓時予陷入迷惑，為什麽那些看起來並不努力的人卻能夠信手拈來，如此隨意卻又如此自信呢？

一直走到未名湖畔，時予才嘆著氣看向鄭郝，把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問了出來：“我不明白，剛才那個打呼嚕的大哥明明就是在睡覺，他怎麽能睡著覺聽課還立刻醒過來提問呢？”

鄭郝找了個地方坐下來，隨口答道：“這可能是他的獨門絕技。”

時予一聽更憋悶了，“你敷衍我。”

鄭郝不解，反問道：“難道你有別的答案？”

時予搖頭，他根本想不明白，哪來的答案呢。

氣氛有些沈悶，鄭郝撿起一顆小石頭扔向未名湖，原本平靜的水面頓時蕩起陣陣漣漪，一圈一圈向遠處擴散開來。

“你看，我只是扔了個小石頭，整個湖面卻都跟著波動，你說這又是為什麽？”

這根本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時予不由無奈，以為鄭郝根本沒有把他的話當回事，繼續拿別的話敷衍他。

“因為湖面很平靜，極度平靜。但那只是表象，你看，石子最終還是掉進了湖水裏。”鄭郝自顧自說著話，她不確定時予能不能聽懂，因為她也不能用一兩句話將整件事情說清楚。

時予剛想要開口，卻又說住了話頭。他知道鄭郝話裏有話，於是開始仔細回想她剛才說的內容，又是許久的一陣沈默。

天色慢慢暗下來，夕陽撒滿未名湖波光瀲灩的湖面，片片餘暉映照在水天之間，爛漫且安寧。

鄭郝一點兒不著急，慢悠悠欣賞垂垂暮色，不久後聽到時予對她說：“你的意思是，那個睡覺的大哥其實和這片湖水一樣，看起來是在平靜的睡覺，其實……他一直在偷聽？”

“你……哈哈，好吧，你只答對了一半。”鄭郝沒想過時予能夠完全明白她剛才的話，但如此一知半解又經過多方重組的答案，竟然能夠莫名合乎邏輯還自帶笑點，鄭郝只能捂著肚子笑個不停。

拜托，她笑點很低，根本控制不住啊！

如果被那個睡覺的大哥知道時予如此評價他，不知道他還睡不睡得著。

時予被鄭郝肆無忌憚的嘲笑打擊到，有些惱火地捉住她的肩膀，氣呼呼威脅道：“不許笑，再笑我可生氣了！”

“好，我不笑，不笑……哈哈，不行，我只要想到你剛才那種認真又困惑的樣子就想笑，我的天啊，不行，肚子好痛！”鄭郝知道自己的反應可以說很惡劣，於是她磕磕巴巴說完話後盡量收住，只是一對上時予的眼睛便想破功。

最後，無計可施的時予機智的堵住了鄭郝的嘴，把她的呼吸都吸走，讓她沒力氣想剛才的事情。

一吻過後，鄭郝貓在時予懷裏，不敢擡頭看他，更不敢看周圍路人是不是有人在鄙視他們。

時予故意笑她，“親都親了還害羞什麽？”

他說話時故意貼著她的耳朵，熱氣全灑在她的耳畔，鄭郝沒躲開，隨手錘了他胸膛一下。

時予並不覺得疼，要知道這種待遇可不是誰都能享受的，但他就是喜歡逗她，看她惱羞成怒的樣子，於是又嘴欠地說道：“你這是要謀殺親夫啊！”

“你！”鄭郝氣得坐直身體，卻看時予正滿臉壞笑的看著她，才知道又是中了他的計。

鄭郝不禁嗚呼哀哉，為什麽她每次都不長記性呢。

“好啦，不逗你了，你還沒跟我解釋清楚呢，剛才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不說，生氣了。”

“別啊，我真的想知道，求你了，老師……”

咦！鄭郝不禁渾身惡寒，心中對“老師”這個稱謂有些抵觸。他們剛才做了那麽親密的事情，現在他又喊她老師，這不是故意惡心她麽。

眼看著時予又要叫她，鄭郝立刻擺出“停止”的手勢，認輸道：“停下，我說還不行麽，可別再叫我老師了。”

時予嬉皮笑臉的點頭，“不叫了，你快說，我等著聽呢。”

鄭郝有些犯難，但還是盡量清晰的表達自己的意思，“我想說的是，那個人看似在睡覺，實際上整個身心並沒有因為睡著了而懈怠，反而因為處於放松狀態，能夠更好地投入到這場講座中來，因此他能跟上張教授的節奏。”

時予皺眉想了一會兒，不太相信地說：“世界上真有這種人嗎，難道真的是特異功能？”

鄭郝微微一笑，和時予講了以前聽過的一個故事。

“我上大二的時候，為了湊齊社會實踐的分數，跟著歷史系的老師和同學出去跑田野，當時一位老師和我們講了他的老師的故事。他說那位老先生做學問做了一輩子，在學界很有聲望，但他有一個一直改不掉的毛病，那就是貪睡，特別能睡覺。別人請他來聽講座，他一開始還能堅持兩分鐘，再過一會兒便睡著了，誰叫都叫不醒。但神奇的是，每當講座快要結束的時候，老先生總能立刻醒過來，眼睛一睜開便能滔滔不絕地評價這場講座好在哪裏，不好在哪裏，提出的哪些問題很有價值，哪些問題有待商榷……總之，就是你以為他睡著了，其實他根本沒睡，不僅一個字不差聽完全程，同時大腦還能飛速運轉，快速做出分析總結。我們聽了之後都很驚訝，和你現在是一樣的想法，根本不相信真的有這種人。後來那位老師找來了一段老先生的錄像，我們看完後才徹底相信了，這種人確實存在。”

時予聽完後想了想，問道：“這種人是不是和我們普通人不一樣？他們應該是天才吧。”

“你知道嗎？當年我也問過那位老師同樣的問題，你猜他是怎麽回答我的？”鄭郝想起當年的事，不禁覺得奇妙，誰能成想她此時繼承了那位老師的衣缽，換她為別人答疑解惑呢。

時予搖頭，他想不出來。

鄭郝接著說道：“他說，老先生從來都不是什麽天才，他只有歷史研究得好，數學上卻是一竅不通，就連平時出去買菜都經常算錯錢。他之所以能夠達到別人不能達到的境界，是因為他付出了常人所不能付出的努力。老先生熱愛史學，便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歷史研究，平時除了吃飯睡覺便是在看書、寫書，筆耕不輟一輩子，早就深入骨髓，但凡是和歷史相關的信息都能刺激他的神經，所以他能一邊睡覺一邊聽講座，這根本就不值得奇怪。”

為一件事奉獻一生，包括自己的靈魂。

時予不知道那位睡覺的大哥是真的湊巧趕上還是如鄭郝所講的老先生一樣，然而此時這些並不值得糾結。盤旋在他心頭的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他是不是也能找到這樣一件事，為它奉獻一生，並且絕不後悔。

話題似乎有些沈重，並不適合在這樣一個美妙的夜晚浪費時間思考這種問題。

但鄭郝卻想到了戴奕給她的那封申請書，她一直把它壓在抽屜裏，連看一眼都不敢，只怕看了便想不顧一切去做，但做了可能又要辜負別人對她的期望。

“時予，你有沒有特別想做的事，不做就會後悔的那種？”鄭郝只是隨口一問，並沒有期待能夠從時予那裏聽到多麽確切的答案，畢竟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

可時予偏偏出乎她的意料，只見他於朦朧月色下，從容淡定且信誓旦旦地說：“我想讓爺爺安享晚年，想和你永遠在一起，我最想的是，我的存在能夠帶給別人幸福。”

鄭郝目瞪口呆了一秒，時予看她的反應自嘲地說：“很自戀是不是？我也只是說說……”

下一刻，鄭郝緊緊抱住時予，整個人埋到他懷裏，又想哭又想笑，最後嘆息著說道：“傻瓜，你已經做到了。”

純粹簡單如你，已是我能期盼的最好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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