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我的牛仔褲呢？”

“這兒呢。”

“我的運動鞋呢？”

“等我找找，哎，給你。”

鄭郝走進院子裏時，正趕上時予手忙腳亂地找東西，她倚在門框上看祖孫倆忙得團團轉，不由湊上去幫忙。

“咱們只出去三天，你帶這麽多東西也用不上啊。”

聽了鄭郝的話，時予想了一下，拿出一件T恤後問道：“這回行了嗎？”

“算了，還是我來收拾吧，你讓道。”

鄭郝先把時予一股腦塞進去地衣服搬出來，然後一件一件疊好，選了三件T恤，三條褲子還有一個牛仔外套放進去，看差不多了才回頭問時予：“證件都帶齊了嗎？”

一直盯著鄭郝看的時予這才回過神來，點點頭說道：“收拾好了。”

“穿一雙運動鞋就行，不用另帶一雙，太占地方。對了，可以多帶幾雙襪子，還有內衣……這些你自己收拾吧，我就不插手了。”

雖然兩人是情侶關系，但說到這些貼身衣物什麽的，鄭郝還是覺得不好意思。

時予一直在發楞，他好像沒聽到鄭郝說什麽，只是習慣性地點了點頭。

他有多久沒有體會到被人如此照顧、如此囑咐的感覺了，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而鄭郝卻讓他找回了那種感覺，很溫暖，又帶著幾分空落。

“鄭老師，您過來一下。”

時予爺爺朝鄭郝招招手，他手裏拿著一個藍布包，此時正顫巍巍地立在廂房的房檐下等著鄭郝。

鄭郝趕緊過去，老人家將藍布包塞到她手裏，趁著時予沒註意到這邊匆忙囑咐道：“我給小予他死活不要，這哪行呢。窮家富路，您幫他拿著，到時候他想買點什麽東西您就從這裏面花，我啊攢了一輩子，最後還不是給他留的，這孩子從小倔……”

時予突然往廂房這邊走過來，鄭郝拍拍老人家的手示意他安心，小聲告訴他：“這次吃喝住行都是學校花錢，您自己收著吧，時予用不到這麽多錢。”

老人家十分信任鄭郝，一聽這話總算放了心，可還是不肯把錢收起來，非要鄭郝拿著以防萬一。

“爺爺，我也得回去收拾行李了，咱們明天見啊。”

鄭郝推脫不了，只能選擇走為上策，一溜煙跑出院門，留給老人家一個背影。

“爺爺，鄭郝幹嘛去了？”

“說了你多少次了，不許直呼老師的名字，不懂事。”

時予撇撇嘴沒有反駁，看爺爺手裏還拿著那個藍布包，不禁心急：“我都說了不要您的錢，趕緊收起來吧，真是不聽話！”

老人家氣得呼呼喘氣，可轉過身時，布滿滄桑的臉上卻浮現出欣慰的笑容，只是笑容中又夾雜著些許悲傷。

終於到了出發的日子，時予起了個大早，拎著行李箱等在院子裏。

晨風微涼，時予安慰著突然對他難舍難分的爺爺，拍著他的後背像哄小孩子一樣：“乖啊，我很快回來，給您帶好吃的！”

“混小子，給我省著點兒，少買那些沒用的，還不如多買幾本書回來看看。”

真是不解風情。時予笑得沒心少肺，可心中也生出濃濃不舍，他從沒去過那麽遠的地方，還沒離家便已經開始想念。

想到幾個月後他要離開這裏四年，時予立刻對爺爺說道：“您放心，下次咱們一起去北京，永遠都不分開。”

老人家哈哈一笑，打開院門半是責備半是期許地說：“沒出息，哪有上學還帶著爺爺的。不過我也想去北京看看啊，聽了一輩子的國歌，總想見一回□□前的升旗，那得是咋樣的壯觀啊！”

“到時候我天天帶您去看，看到您不想看為止！”

剛走進巷子，鄭郝便聽到了時予的豪言壯語，她嘿嘿一笑，跑過去站在大門前問道：“爺爺，時予要帶您去看什麽啊？”

老人家見鄭郝來了，笑得合不攏嘴，“這小子又吹牛呢，他能帶我看什麽，我啊哪都不去，就在家裏挺好。”

時予知道爺爺說的是假話，兩人早就說好了，以後他出去上學，爺爺也會跟著去，省得他在外面不放心。

所以時予只是笑嘻嘻朝鄭郝做了個鬼臉，然後拎起行李箱大步朝巷口走去。

小劉正等在巷口，見時予過來便下了車接過行李箱放好，樂呵呵拍著時予的肩膀恭喜道：“小兄弟可以啊，聽說考了年級第三？我滴個天啊，你這腦袋咋長的，咋就這麽好使呢？”

鄭郝扶著時予爺爺走過來，她聽到小劉對時予的誇讚，朝老人家眨了眨眼，老人家居然也朝她露出個“我懂”的微笑，鄭郝驚訝又驚喜，沒想到時予爺爺居然如此幽默。

在外人面前，時予還是很羞澀的，他沒想到鄭郝這麽不靠譜，這麽快就把他吹出去了。

和爺爺道別後，一行人朝著機場駛去。

鄭爸爸昨天已經到了北京，他先去打前站，鄭郝和時予到了機場有他安排的人接應，直接到酒店裏休息，下午便能去高校參觀。

三天時間不短不長，但要想多走多看，行程還是很緊湊的。

鄭郝本來想帶時予坐高鐵，一路從南方穿越到北方，看看隱藏微妙差別的花草樹木，眺望遠方氤氳著水墨濕氣的白墻黑瓦，再看著它們一路變為磚紅色，梯田化為平原，水牛變作黃牛……將所有風景盡收眼底，才知道世界如此廣闊，包羅萬象中全是填滿人心的美麗。

但時間有限，只能留待下次。等他真正考上大學，她一定陪他看一次火車路上的風光。

“難受麽？很多人第一次坐飛機都會不舒服，如果難受一定要告訴我。”

鄭郝看時予眉眼間神色有些緊張，握住他的手給他安慰。

飛機起飛的幾分鐘內，時予確實出現了耳鳴的癥狀。鄭郝手心的溫度適時傳遞過來，他朝她拘謹地笑：“已經沒事了，放心。”

看來還是緊張啊。

這麽長時間的相處過後，鄭郝已經一眼便能洞悉時予的情緒變化。為了讓他轉移註意力，鄭郝心中一動，湊到他耳邊悄悄說：“我很開心。”

時予側頭看她，臉頰剛好碰到她靠近的嘴唇，而鄭郝並沒有向以往那樣躲開，反而在他耳邊親了一下，而後自然地靠到他肩膀上，喟嘆道：“真好，沒人在意我們做什麽，在別人眼中，我們只是一對有點兒討人厭的小情侶。”

“嗯。”時予吻了吻鄭郝的額頭，他懂她的擔憂，雖然她說過不在意，但他怎麽會不知道她每次閃躲背後深藏的害怕，又怎麽忍心讓她生活在別人的指指點點中。

所以時予，你要努力啊，一定要成功走出來，總有一天，你要大大方方地握緊她的手，再不用一絲掩飾。

將近一年，鄭郝沒有聞到北京幹燥卻溫熱的空氣了。才進入航站樓，鄭郝不由張開手臂轉了個圈，燦爛地笑起來，跑回走在後面的時予身邊，無限感慨：“真是暌違啦，我的大北京！”

時予笑她幼稚，可看她如此興奮，也對這個十分陌生的城市產生了幾許好感。能夠讓她喜歡的地方，必然充滿生機與熱情吧。

鄭郝見時予只是笑卻不說話，故意逗他，往前跑出去一段後忽然大聲朝他喊道：“快過來啊，我的大寶貝！”

許多人被這一聲語出驚人吸引了目光，他們集體朝鄭郝看，隨後默契地打量起時予這個“大寶貝”。

上天，可不可以賜一條地縫。

時予面紅耳赤地抓住鄭郝胡亂撲騰的小手，垂著頭一路往前飛奔，嘴裏低聲罵她：“聲音那麽大，我可不跟你一起丟人。”

鄭郝任他拽著自己，心想別裝了，你聲音中的笑意我都聽出來了，承認自己很高興又怎樣。

“大寶貝，你認路嗎？咱們要出去，不是去地下。”

在電梯門前轉了一圈的某人終於放棄抵抗，卻還是嘴硬道：“廢話這麽多，還不帶路！”

“好啦，跟我來吧。”

不知道是不是時予的錯覺，自從下了飛機，鄭郝和他說話時總是甜絲絲的帶著幾分撒嬌，雖然以前她偶爾也會嬌憨，但從沒有如此長時間的“不正常”過。但不可否認，時予很喜歡她這樣，他喜歡她，便希望她能在他面前撒嬌耍賴。

鄭爸爸安排的司機一直等在大廳裏，舉著寫著時予和鄭郝名字的牌子不停晃悠，見有人過來趕緊問道：“是鄭郝小姐嗎？”

鄭郝點頭，兩人寒暄兩句，便一起往停在不遠處的轎車走去。

上車前的一瞬間，飛機起飛的轟隆聲在時予耳邊響起。這一刻，時予想起了鄭郝的話，她說這裏的天地很廣闊。

他相信她。所以開始想象，這裏的某一個角落會不會印上他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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